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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里睡觉都不撒手的小东西 初学会了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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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之前,初先学会了模仿。
林疏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他蹲在火塘边生火,打火石咔嗒咔嗒敲了半天,火星溅到引火的干苔上,冒了几缕青烟就灭了。他叹了口气,正准备重新敲一遍,余光瞥见旁边那团灰雾缓缓探出一缕,伸向火塘。
它学着林疏的动作——准确地说,是学着刚才林疏敲打火石的那个动作。那缕雾上下点了几下,姿态笨拙得像一只还没学会啄食的雏鸟,模拟着敲击的动势。然后,林疏看见那缕雾的尖端亮了一下。极细极小的一点金,像一粒火星从它身体里迸出来,落进干苔里。苔藓接了那点金,冒出烟,一息之后蹿起了一簇火苗。
林疏手还举着打火石,僵在半空里。
他转头看初。初把那缕雾收了回去,整团缩了缩,像是做了一件不知道对不对的事,在等他反应。林疏把打火石放下,伸手拨了拨火塘里新燃起来的火苗,烧得很旺,火舌舔着柴木发出滋滋的声响。屋里暖起来了,初从陶碗边沿探出半边身子,朝火塘的方向歪了歪,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学会了?”林疏说。
初没动。但它的边缘亮了一下——很浅很浅的金,一闪就没了。林疏把它那一点闪当成“是”来读了,于是点了点头,把水壶架到火上,开始烧一天的头一壶水。
从那之后初就开始了它的模仿生涯。
林疏劈柴,它就在旁边伸出一缕雾,学着上下劈砍的动作,姿态笨拙得像在画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林疏扫地,它就学着左右摆动的样子,雾状的身体在地面上方一寸的高度来回晃荡,把灰扫得更散了。林疏洗碗,它就在碗沿上探出一小截雾,学着他手指转动抹布的方向,绕着一只空碗转圈,转了十几圈,最后那缕雾自己把自己拧成了一个结,解不开了。
林疏把拧成一团的初从碗沿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帮它拆那个结。它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雾气被动地一缕缕松开,像一团被理顺了的毛线。拆完之后它在他掌心里趴了一会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边缘微微往里卷了卷。林疏把它搁回陶碗里,说了句:“不用什么都学。”
但初根本不听。或者说,它听不懂什么叫“不用什么都学”。它看见林疏怎么做,它就要怎么做。他拿杯子喝水,第二天初就在陶碗里伸出一缕雾,卷着一片枯叶举到半空,枯叶里兜着一小汪水,颤颤巍巍地往自己“嘴”的位置凑,水洒了大半,把它自己沾得湿漉漉的。他穿衣服,初就整团往他脱下来的旧衫里钻,把自己裹成一件灰扑扑的衣服形状,堆在被子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半日,等他回来了才从袖口里挤出来。
最离谱的是有一天林疏在院子里打哈欠。
他起早了,困得不行,坐在门槛上对着一院的晨光打了一个又长又深的哈欠。嘴张到最大,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往后仰着,骨头都拉长了。打完之后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低头看见初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他面前来了。它悬停在半空中,整团缓缓地、极其认真地——跟着他学了一个哈欠。
但它没有嘴。
所以那个画面看起来格外诡异:一团灰色的雾在自己身体的中央位置缓缓撑开了一个豁口,像一张被撑大了的裂缝,边缘绷得几乎透明,维持了两三息,然后猛地合上了。合上之后整团雾晃了晃,边缘有些散,像是用力过猛把自己搞晕了。
林疏看着它,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他很少笑,尤其是出声的、收不住的那种笑。但那天早上他在门槛上笑了很久,肩膀抖着,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差点从门槛上翻下去。初在他面前悬着,整团雾微微颤着,像是在困惑——他怎么了?
林疏笑够了之后伸手把它捞过来,拢在掌心里按在胸口。
“傻子,”他说,“你没有嘴。”
初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它在他指缝间探出极小的一缕,碰了碰他的嘴唇。和上次一样,暖的,软的,轻轻的。碰完了就缩回去了。像是在说:我有。
林疏的笑意收了一截。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灰蒙蒙的东西,喉咙动了动,没再说话。那天他把初揣进怀里带了一整天,什么活都没干,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晒太阳。初贴在他心口,跟着他心跳的节奏一亮一灭。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晃了一整个下午。
再后来,初学会了一种更复杂的动作——伸手。
那天林疏坐在火塘边剥豆子,剥好的豆粒丢进碗里,壳扔进火里烧。初在他旁边的小床上趴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它看见林疏的手指从豆荚里挤出豆粒、丢进碗里、拿起下一个、重复。它看了一阵子,然后从自己的身体里慢慢探出了一只雾状的手。
那是一只模模糊糊的、只有轮廓的手。大概三根手指,拇指和食指能对起来,中指还分不太清,整只手的形状松松垮垮的,像是小孩用泥捏出来还没干透的东西。它慢悠悠地伸到林疏面前的豆堆里,学着林疏的动作捏住一只豆荚,微微用力——豆荚裂了,豆粒从裂口蹦出来,在桌面上滚了老远。
初缩了一下手,像是被自己弄出的动静吓到了。它回头看了看林疏,整只雾状的手悬在桌面上方,几根手指微微缩着,像是在等他评价。
林疏把滚走的豆粒捡回来搁进碗里,然后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雾状小手。
“方向不对,”他说,把自己手里的豆荚举到它面前,“得这样捏。”
他放慢动作演示了一遍。拇指压住豆荚的筋线,食指对上去轻轻一挤,豆粒顺着裂缝滑出来,干净利落。初悬在上方看着,等林疏演示完了,它自己的那只雾状手又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捏住一只新的豆荚——这次对准了筋线,拇指和食指同时发力,豆荚裂了,豆粒顺利滑出来落进碗里,壳留在它“指间”。
它把那片豆荚壳举起来,悬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展示:我做到了。
林疏看着那只雾状小手里举着的豆荚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一瞬间他看着初那团歪歪扭扭的、努力学着他的样子做出准确动作的小手,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它。
他伸了。他的食指轻轻探过去,碰了碰那只雾状小手悬着的拇指位置。初的手顿住了。然后那几根雾状的手指慢慢地收拢,拢住了林疏的指尖。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圈着,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头。
林疏没抽走。
他就让那只握不紧的小手握着他的指尖,坐在火塘边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直到火里的豆荚壳烧完了,灰烬塌下去一块,火星溅起来又灭掉,那只小手才慢慢松开,收了回去,缩回初的身体里。初整团在小床上趴着,边缘微微发着金色的暖光,像是藏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在身体里面,舍不得让别人看到。
那天夜里林疏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想事情。初没有贴在他心口——它今天异常地睡在了自己的小床上,规规矩矩地缩成一小团,边缘微微一动一动,像是在打呼噜。林疏侧过身面朝火塘的方向,看了那团缩在小床上的灰雾很久。
它在睡梦里忽然翻了个身——一团雾竟然翻了身,把自己从左边团成了右边——然后它伸出了一只手。梦里伸出来的,雾状的,三根手指的,松松垮垮的小手。它朝林疏的方向伸着,伸了小半臂的长度,够不着,但它还是伸着。五根手指(现在多了两根,虽然还不成形)半张着,像是习惯了每晚都要搭在什么东西上面才能睡着。
林疏看着那只在睡梦里朝他伸来的小手,喉咙发紧。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自己床上坐起来,走到火塘边蹲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探进那只半张着的小手里。初在睡梦里感觉到了什么——它那只手合拢了,握住了他的指尖,松松的,暖的,像一只雏鸟把脑袋枕在了妈妈的翅膀底下。
林疏蹲在火塘边,伸着一根手指让一团睡着的雾握着,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轻手轻脚把手指抽回来的时候,看见初的那只手在半空里又伸了伸,像是找了一圈没找到刚才那个温度,最后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拢在自己身体里,缩得更紧了。
林疏站在火塘边看了它很久。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又问了一遍。但这一次声音很轻,比上一次少了恐惧,多了点别的什么。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没想明白那“别的什么”是什么,就回去躺下了。躺下之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塘。但那只被初握过的指尖,一整夜都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林疏起来烧水的时候,初已经醒了。它趴在陶碗边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林疏往水壶里灌水、架到火上、打火石点火。它没有帮忙。它只是看着。等火燃起来了,它从碗沿滑下来,飘到林疏面前悬停住。然后它慢慢伸出那只雾状的手——五根手指了,虽然其中两根还有些歪——朝林疏的方向伸过去,摊开了掌心。
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粒豆粒。就是昨天剥豆子的时候它自己挤出来的那一粒。它把这粒豆藏了一整夜,现在拿出来了,摊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像是在说:还给你。又像是在说:我给你留的。
林疏看着掌心那粒被他剥豆子的手捻过无数次的普通豆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没接那粒豆。他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了初那只雾状手的掌心里。灰雾和人的皮肤贴在一起,暖意从两边同时渡过去,分不清是谁在暖谁。
初的那只小手收拢了,五根手指根根都搭在他掌缘上。握不紧,但很努力地在握。
林疏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灰蒙蒙的、半透明的、努力握着他的手,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是稳的。
“我等你化形。”
初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金色从雾层的内部缓缓透出来,亮了很久,久到林疏感觉自己的掌心被那一团暖光烘得发烫了,它还没灭。像一盏被人点上了就舍不得吹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