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夏事无人知》清柠加冰

10、第十章 ：寒假日长 寒假日长，

　　第十章 ：寒假日长
　　寒风一场接着一场席卷南星一中，操场香樟残存的枯叶被北风卷走，空荡荡挂在枝头的枝桠，映着灰蒙蒙的冬日天空。期末最后的铃声落下，为期数日的期末考试正式画上句号。
　　初二上学期的所有课业，就此收尾。
　　考完最后一门科目，教室里瞬间卸下长久紧绷的氛围。压抑许久的喧闹涌了上来，同学们互相交谈答案，讨论着期待已久的寒假计划。有人计划外出旅行，有人打算整日窝在家中休息，还有人约好假期结伴看书。
　　苏知夏慢慢收拾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试卷、练习册，将书本一一码进书包。指尖划过课本边缘，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教室靠窗的位置。
　　沈砚正在整理文具，动作从容不迫。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安静柔和的侧影。这一学期无数个朝夕相伴的画面涌入脑海：自习课他低头刷题的模样，元旦汇演舞台上弹奏钢琴的身影，走廊偶遇时礼貌浅浅的颔首，秋日运动会赛道上奋力冲刺的背影。
　　再过不久，漫长寒假就要到来。整整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她再也不能一抬头就看见这个身影，不会再有走廊偶然的擦肩，清晨食堂的相逢也将暂时消失。心底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
　　“寒假马上开始，终于不用早起早读啦！”叶青铜将书本胡乱塞进书包，走到苏知夏身旁，低声说道，“我爸妈打算带我去邻市探亲，大概半个月不在家。我们开学前再联系。”
　　“真好。”苏知夏轻声回应，眼底藏着一丝羡慕。至少叶青铜的假期充满新鲜事物，而她的寒假，大概只会日复一日困在安静的家中。
　　她没有太多外出的安排，父母工作忙碌，大多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漫长空旷的冬日白昼，没有教室、没有香樟走廊，自然也不会有沈砚。
　　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寒假通知书，逐一分发，再三叮嘱假期安全、按时完成寒假作业。
　　“假期好好调整作息，不要彻底松懈，初二下册难度会继续提升。一月底正式放假，二月末返校报到。”
　　台下此起彼伏应声。苏知夏接过通知书，仔细扫过放假与开学日期，默默在心里记下。将近三十天，足够漫长。
　　散学典礼结束，大家陆续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离开教学楼。楼道里人声嘈杂，到处都是少年少女欢快的说笑声。
　　苏知夏和叶青铜并肩走出初二（2）班教室。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林荫道，两人停下脚步道别。
　　“开学再见啦，记得偶尔给我发消息。”叶青铜抱了抱苏知夏。
　　“一路平安，开学见。”
　　目送叶青铜离开，苏知夏独自站在香樟树下，目光不自觉四处张望。她下意识想要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可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始终没有看见沈砚。想来是提前收拾好东西，已经离校。
　　心底那点失落又浓重了几分。
　　她缓缓转身，走出南星一中校门。熟悉的校门渐渐远离视线，这座承载她无数心动的校园，将要沉寂一个冬天。
　　回到家中，偌大的房子安静冷清。父母白天早早出门上班，傍晚才会归来。客厅窗帘半掩，冬日阳光微弱，落在地板上，一片沉寂。
　　放下沉重的书包，苏知夏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翻开寒假作业。她伸手探进书包内侧夹层，小心翼翼取出来那本浅青色封面的日记本。
　　本子边角已经微微磨损，封面褪去了最初鲜亮的色泽。从初一开学那日楼梯间的相遇开始，到初二元旦汇演沈砚弹奏《卡农》，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所有藏在心底、无法对外诉说的心事，全部妥帖收纳在这本小小的本子里。
　　她轻轻翻开扉页。
　　第一页的文字依旧清晰：九月一日，我遇见了沈砚。
　　指尖轻轻抚过笔尖留下的印痕，无数记忆顺着文字扑面而来。
　　她看见初见那天盛夏燥热的教室，蝉鸣喧嚣，少年推门走入，满身日光；想起楼梯转角掉落笔记本，他弯腰拾起，两人第一次近距离对视；想起清晨食堂那句简单的早安，走廊课间无言的擦肩而过；想起秋日运动会，他奔跑在红色跑道；想起元旦舞台聚光灯下，流淌而出的钢琴旋律。
　　一页一页缓慢翻动，每一段文字都是独属于她的秘密。没有任何人知晓这本日记的存在，包括最好的朋友叶青铜。这是只属于苏知夏一个人的，长达一年多的暗恋独白。
　　窗外北风呼啸，敲打着玻璃窗。漫长寒假正式拉开帷幕。
　　最初几日，苏知夏强迫自己按照计划完成寒假作业。清晨按时起床，坐在书桌前演算数学题、背诵课文。可安静空旷的房间里，少了教室里笔尖沙沙的声响，少了抬眼就能望见的身影，很难长久静下心。
　　写习题疲惫的时候，她便会停下笔，再次翻开日记本。
　　有时候只翻看一两段，有时候会静下心，从头读到末尾。读到开心的相遇片段，唇角会不自觉轻轻扬起；读到只能远远观望、无法靠近的段落，心头又泛起淡淡的酸涩。
　　她常常会忍不住遐想。
　　此刻沈砚正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家写寒假作业？会不会偶尔出门散步，或是继续练习钢琴？他的假期会不会格外热闹，有许多朋友相伴？
　　无数细碎的猜想盘旋在脑海，却没有途径得到答案。他们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离开校园之后，两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校园里无数次偶遇，一旦脱离南星一中的围墙，便很难再有交集。
　　想到这里，苏知夏轻轻合上日记本，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多么想要拥有一个可以联系他的方式。可胆怯困住了她，在校时尚且不敢主动过多搭话，更谈不上鼓起勇气询问联系方式。她害怕自己突兀的请求带来尴尬，害怕对方委婉的拒绝。若是连日常碰面的平静氛围都被打破，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
　　暗恋好像永远充斥这样两难的挣扎，想要靠近，又畏惧向前。
　　一日午后，天空飘起细碎冬雨。雨丝朦胧，将远处的楼宇蒙上一层白雾。屋外行人稀少，到处湿冷。苏知夏没有外出，窝在书桌前，再次翻开日记本，翻到记录元旦汇演的那一页。
　　文字清晰记录下聚光灯下弹奏钢琴的少年。她一遍一遍回想悠扬的《卡农》旋律，回想白色针织衫、舞台灯光，回想台下自己汹涌却无处安放的情绪。
　　她拿起黑色水笔，在段落末尾，新增一行字迹：
　　寒假开始了，很久不能见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见他站在光里。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托着腮望向窗外绵绵阴雨。
　　校园里的香樟树，此刻应该正在风雨里摇晃。操场空旷，舞台早已拆除，再也没有琴声回荡。不知道沈砚会不会偶尔想起那场元旦汇演。大概率不会吧，于他而言，只是一次普通的表演，可对于自己，却是长久铭记的画面。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逝。白天漫长又安静，黑夜来得格外早。
　　很多个傍晚，父母还未下班，屋内只剩下她一人。暮色渐渐吞噬天光，苏知夏点亮书桌上的台灯，暖黄色光晕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她总会拿出日记本反复翻阅，翻到那些走廊擦肩的段落，脑海自动还原当时的场景。
　　她记得有一次抱着作业本赶路，书本险些滑落，沈砚伸手帮忙扶住，轻声提醒她小心。短短一句话，被她郑重记录下来。如今再次阅读，依旧能够回想起当时急促的心跳。
　　她时常幻想，如果寒假能够偶然在街上遇见沈砚该有多好。
　　她默默设想过无数偶遇的画面：在书店、街道、公园。她甚至主动央求母亲，偶尔带她去市中心的书店看书，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可一次次出行，从来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人海茫茫，脱离校园固定的空间，想要相遇，难如登天。
　　期待不断落空，心底的思念却没有减少半分。
　　一天夜里，窗外寒风呼啸。苏知夏躺在床上，辗转许久无法入睡。脑海里全是教室窗边少年安静读书的模样。她索性起身，走到书桌旁，打开台灯，翻开日记本崭新的空白页面。
　　没有遇见新的故事，那就写下绵长的思念。
　　【冬夜很冷，距离开学还有二十余天。
　　我常常会想起南星一中的走廊，想起午后的阳光，想起香樟树叶随风晃动。
　　没有办法看见沈砚的日子，时间好像变得缓慢。我一遍一遍翻看日记，靠着过往短暂的相逢，打发漫长冬日。
　　旁人大概无法理解，仅仅只是远远观望，仅仅只是寥寥数次简单对视，为何能够让人惦记这么久。
　　我也说不清缘由。或许是初见那日落在他身上的阳光太过难忘，或许是每一次擦肩而过时，心底不受控制泛起的悸动。
　　我依旧很胆小，依旧没有勇气主动走向他。只能在无人的夜晚，把想念写在纸上。
　　期待开春返校，期待再次走进初二（2）班教室，期待抬眼，依旧能看见窗边的位置有他的身影。】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苏知夏停下动作。屋内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窗外风声。
　　她把日记本抱在怀里，轻轻靠在椅背上。这本薄薄的本子，承载了她全部无处安放的心意。开心、忐忑、欢喜、失落、绵长的思念，尽数容纳其中。
　　寒假过半，叶青铜发来消息，说探亲旅程一切顺利，还分享了沿途拍下的风景照片。两人简单闲聊几句，苏知夏没有提起心底翻涌的思念，只是平静回应。有些心事，终究只适合留给自己，留给这本浅青色日记。
　　春节如期而至。家家户户响起鞭炮声，街道热闹喧嚣。苏知夏跟着父母走访亲友，面对一众亲戚的寒暄，礼貌应答。热闹人群之中，她偶尔会短暂失神。喧闹散去，独处的时候，对沈砚的思念又会悄悄涌上来。
　　她忍不住猜想，沈砚的春节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和家人一同出游，和朋友相聚？
　　春节过后，距离开学越来越近。苏知夏心底慢慢滋生出期待。每一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计算距离返校还有几天。
　　越是临近开学，她越是频繁翻看日记本。好像反复温习过往的回忆，就能稍微缓解漫长等待带来的煎熬。
　　她会从头开始阅读，细细品味每一段经历。从初一初秋初见，历经秋冬春夏，走到初二年末，将近一年半的时光。无数细碎瞬间串联起来，拼凑成这场安静绵长的暗恋。
　　她开始悄悄期待开学后的种种画面。期待重新走进教学楼，期待早读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期待课间走廊的人流，期待再次和沈砚迎面相遇，期待他依旧会给予自己一个淡淡的颔首示意。
　　她暗暗下定决心，开学之后，要更加努力学习。想要追上光的人，总要试着让自己变得更加耀眼。哪怕暂时没有勇气告白，至少不要一直停滞在原地。
　　寒假末尾，一场春雪悄然落下。薄薄白雪覆盖大地，天地一片素净。苏知夏站在窗边望着雪景，想起南星一中操场，如果下雪，香樟枝桠积上白雪，一定格外好看。她想象沈砚走在覆雪的林荫道上，肩头落着细碎白雪的模样。
　　返校前一夜，苏知夏将浅青色日记本仔细放进书包夹层，妥善收好。这本承载一整个寒假思念的本子，要跟着她一同回到校园。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翻出寒假作业，一一核对，确认全部完成。心绪飘忽，满是对返校的期盼。
　　漫长将近三十天的寒假，没有一次偶遇，没有一句交谈。支撑她熬过孤单冬日的，是日记本里留存的无数回忆，是日复一日遥遥无期的想念。
　　窗外夜色深沉，寒假即将落幕。寒冬快要走到尽头，春风快要抵达南星一中。
　　苏知夏轻轻抚摸日记本封面，在心底默默说道：
　　很快，就能再次见到你了。
　　她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个安静遥望的日子，不知道这场无声的暗恋最终会走向何处。
　　但她依旧珍惜，期待开学之后，教室重逢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