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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宵光欲尽,执念犹存   破晓的 ...

  •   破晓的天光穿透薄纱窗帘,淡淡的灰白色光线漫进卧室,静静落在床褥与地板之上,桌角那只古朴木匣,在晨光之下泛出温润沉静的木质光泽。
      温屿安缓缓睁开双眼,从残梦之中抽离回来的瞬间,魂魄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耗竭感,比以往每一日都要沉重。昨夜梦境里面,整片天地凋零衰败的速度又往前推进了一大步,长堤之上风息微弱,长河流水近乎停滞,连月色都淡得好似随时会消散在灰蒙天幕。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昨夜入梦之后,二人能够隔水相望、互诉心念的时间再度被压缩。明明感觉才刚刚站定在堤岸边缘,还没有来得及多说几句心底积攒的话语,那层代表梦醒的柔光就已经在视野边缘悄然浮现,催促着他离开那方日渐倾颓的天地,回归现世人间。
      他平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睁着眼望着屋顶缓缓流动的光影,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回放昨夜长堤的种种景象。
      青石躯体上新的裂纹还在不停滋生,如同细密蛛网一般爬满整块石身。过往无数个日夜里,他们耗尽心神镌刻下来的旧刻痕,正被幻境衰亡的力量一点点蚕食磨平。那些刻下过相思、刻下过坚守、刻下过遥遥盟约的纹路,一道接着一道,浅浅淡去,再难辨认。只有最近几夜新凿下的印记,尚且还保留着锋利清晰的轮廓,固执地对抗着这片梦境走向覆灭的宿命。
      温屿安心里清清楚楚,留给他们的月夜,已经寥寥无几。
      梦域本源正在一寸寸燃尽,它不仅在消磨石上刻痕,压缩每一次相见的时限,也在缓慢侵蚀着梦境之内傅寻珩的神魂。等到本源彻底耗尽的那一刻,便是大梦轰然崩塌之时,时序冲刷便会如期而至。他们二人现世肉身平安无恙,依旧活在同一片人世,可所有关于长堤、长河、苇絮、青石,所有岁岁隔水相逢的记忆,都会被强行剥离魂魄,彻底清空。
      往后人海熙攘,擦肩而过,两两全然陌生。
      唯独魂魄最深处,会永久遗留一块说不清缘由的空洞,岁岁怅惘,无始无终。
      即便早已经把这结局在心底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真正临近的时候,心口依旧会被沉甸甸的酸涩填满。
      他们早已立下约定,待到崩塌降临的最后一刻,两个人要倾尽全部神魂力量,拼尽全力记住彼此的眉眼,记住无数个夜晚的相伴,记住这份深埋魂魄的情意。可理智始终在提醒他,时序代表的是天地既定的规则,仅凭两份凡人的执念,想要与之抗衡,何其艰难。大概率一切挣扎最后依旧徒劳,该遗忘的,终究还是会遗忘。
      也正是因为如此,桌角那只木匣,才显得愈发珍贵。
      匣内六十三张信笺,一夜一页,一笔一划全部出自他亲手书写。纸上记下月色,记下流水,记下刻痕,记下每一夜藏在心底的不舍与执拗。这些纸张笔墨是独属于现实世界的物证,不受幻境覆灭的波及,也不会被时序的力量抹除。它们会安安稳稳留存于此,替他们记住这场无人知晓的相遇与深爱。
      只是物件能够留存,记忆却未必。
      温屿安一想到往后某一日,自己掀开匣盖,望着满纸滚烫深情,却只觉得全然陌生,认得自己的字迹,却想不起字句背后的人与故事,心底便泛起一阵无力的闷痛。
      良久,他缓缓坐起身。
      晨间微凉的秋风顺着窗缝钻进屋来,拂过裸露的小臂,吹散睡梦残留下来的那一点微弱的苇香余息。他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秋日清晨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街道之上行人往来,商贩整理着摊点,车轮碾过石板路面,传来断断续续轻响。人间依旧按着千百年不变的轨迹运转,朝升暮落,烟火绵延,不会因为一场幻梦即将落幕,生出半分停顿。
      风中已经再也嗅不到半分苇丛独有的清浅香气。偶尔眼角余光恍惚晃动,会掠见一瞬极淡极虚的人影残影,转瞬即逝,快到分不清究竟是梦域逸散出来最后的碎片,还是自己日夜思念而滋生的幻觉。
      属于那座长堤的一切痕迹,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点收回。
      白日的时光缓缓流淌。
      温屿安照旧维持着安稳的现世日常,晨起静坐,展卷阅书,临窗看秋叶一片片脱离枝桠,随风盘旋飘落。他努力将心神安放于眼前触手可及的人间,不去沉溺于尚未到来的离别伤感。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座摇摇欲坠的残堤。
      他会一遍一遍在清醒的现世之中,在脑海里面反复描摹傅寻珩的眉眼,回想长河流动的轻响,回想月色铺满堤岸的模样。趁着记忆尚且完整鲜活,一遍一遍烙印,一遍一遍复述。他害怕有些珍贵的细碎细节,还来不及好好珍藏,就随着梦域的消亡,就此烟消云散。
      他知道这般反复追忆改变不了既定的终局,可人在即将失去珍视之物的时候,总想抓住一切机会,多留存一分是一分。
      日头慢慢向西沉落,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际,随后暮色层层浸染大地。白日的喧嚣渐渐消散,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点点暖光缀满沉沉夜幕,安抚奔波了一日的世间众生。
      晚饭过后,屋内只留一盏柔和的灯。温屿安静立窗前,望着星月缓缓爬上夜空,秋风穿过窗棂,发出细细簌簌的低响。他静静等候,等候整座城市万籁归于沉寂,等候奔赴残梦的时刻到来。
      等到四下彻底安眠,世间再无纷杂响动。
      他熄灭灯火,躺回床榻,闭合双眼,摒除脑海之中所有尘世杂念。心神缓缓向下沉降,再一次奔赴那快要走到尽头的梦境天地。
      一丝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的苇香轻轻裹住周身,下一刻,满目疮痍的长堤便铺展在眼前。
      今夜的长空,灰霭厚重得如同实质,牢牢遮蔽天幕。月色薄淡如纸,星辰大半隐没,天地之间一片昏蒙。往日尚且残留的一缕缕晚风,如今已经变得格外微弱,几乎感受不到气流流动,整片梦境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干枯苇茎互相摩擦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回荡在四野。
      曾经一望无际的万顷苇海,已经彻底化为死寂的灰白。遍地倒伏堆叠的枯茎,再无半分生机。偶尔有极轻的气流扫过,便扬起漫天灰白色细碎飞尘,轻飘飘腾空,而后坠入河面,随着近乎停滞的流水缓缓漂向远方。再也没有浩荡苇浪,没有漫天飞絮,只剩一片荒芜寂寥。
      滔滔长河早已不复奔涌,水面近乎凝滞不动,水波不起,河面厚厚铺满一层又一层苇灰残絮,层层叠叠漂浮在水面之上。整条大河,仿佛已经耗尽所有力量,静静等候归于虚无的终末。
      长堤正中的青石,满目伤痕,触目惊心。
      细密纵横的裂纹还在不断向外延展,旧有的裂痕继续拓宽加深。早年许许多多耗费心神刻下的盟约纹路,已经被割裂、磨蚀,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近几夜新镌刻的几道刻痕,依旧锋利清晰,倔强地守着最后的心意。
      长河对岸,傅寻珩静静立在青石之侧。
      月色落在他清挺的身形之上,衣袂几乎不再飘动。他眉眼间的疲惫已经掩饰不住,梦域本源持续枯竭,身处幻境之中的他,神魂承受着源源不断的消耗。隔着宽阔河面遥遥相望,无需心念高声传送,魂魄之间那一缕微弱的共振,便已经将彼此心底的沉重、不舍、还有不肯屈服的执念,尽数互通。
      “越来越静了。”温屿安缓步走到堤岸边缘,目光望着河面厚厚堆积的残絮,心念借着稀薄到极致的气流,渡向大河对岸。
      傅寻珩微微颔首,心音低沉而疲惫,却依旧清晰笃定:“本源耗损一日重过一日。天地生机殆尽,连风都快要消散。留给我们相见的夜晚,已经屈指可数。说不定下一夜,我们连这般隔水相望,都难以做到。”
      这番话落进心底,温屿安只觉得心口重重一沉。
      他早已有过心理预估,可亲耳听见,依旧挡不住那一阵翻涌上来的怅然。连入梦相见这仅有的一点慰藉,也在被命运一点点剥夺。
      “我们能做的,只有握紧眼下尚存的每一寸宵光。”温屿安屈膝蹲下身,指尖抚上青石冰凉粗糙的石面,指腹缓缓扫过那些正在慢慢消融的旧日刻痕,“纵然天命难逆,我也不愿潦草辜负每一次来之不易的相逢。”
      “我亦是如此。”傅寻珩的心音漫过凝滞的河水,“每一夜入梦,我都拼尽神魂去记住你的一切,记住此间月色长堤。明知道最后或许逃不过被洗去记忆的结局,可只要还能相见,我便不愿有半分松懈。”
      对抗天地规则本就渺茫无望,可他们依旧选择不肯轻易投降。
      温屿安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凝神调动起神魂全部力量,指尖落向青石之上仅剩的一小块尚且完好平整的石面。簌簌石屑不断坠落,坚硬冰冷的石体被一点点剖开、深刻。
      第六十四道刻痕。
      几乎同一瞬间,对岸传来沉闷而坚定的石刻之声,穿透死寂的晚风与沉沉河水。傅寻珩同步落下属于他的第六十四道印记,盟约如故,初心不负。
      两道浅淡莹弱的柔光,自伤痕累累的青石之上缓缓升腾而起,横跨宽阔死寂的长河,于半空紧紧相拥缠绕。光芒单薄脆弱,摇摇欲坠,边缘不停逸散出星星点点转瞬便湮灭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拼尽最后余力,维系起两岸这转瞬即逝的相会。
      光晕浅浅笼罩住满目荒芜的残堤,护住这快要走到终点的月夜。
      刻痕落定,心事沉淀。
      二人沿着各自脚下绵延的长堤,隔水缓缓缓步前行。漫天灰白苇尘悠悠扬扬飘落,沾上衣角、发梢。河水静滞,风息几近消弭,整片天地被浓重的离别将近的沉郁包裹。
      数十个月夜的浮沉过往,一幕幕在心底静静流转。
      从最初轮回往复,夜夜入梦、夜夜失忆,抓不住人影,留不住温存,只剩孤身茫然等候;到大雾锁闭长河,两界隔绝,一人独守一岸长堤,在无边孤寂之中苦苦维系一缕若有若无的羁绊;再到狂雾四起,魂魄几度濒临溃散,靠着遥遥一句心诺咬牙熬过最难熬的时光;待到雾霭散去,本以为苦尽甘来,却骤然看清宿命真相——这场梦境,可以相爱相守,却不能够将这份记忆完整带回现世人间。
      一路行来,满是煎熬苦楚,亦满是滚烫真心。
      “我时常在想。”温屿安望着近乎不动的河面,心念悠悠散开,“执念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我们夜夜刻石,夜夜在魂魄之中铭记,可依旧挡不住这片天地一步步走向消亡。”
      傅寻珩缓步前行,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望着河水对岸那道清瘦身影,温柔而怅然的心音缓缓传来:
      “执念改变不了结局,却可以证明真心。我们明知前路结局,依旧一次次奔赴而来,这份本身,就已经不是毫无意义。”
      纵然最后一切记忆被洗空,可他们确确实实,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交付过全部的赤诚。
      “等到终局降临那一刻。”温屿安心声微微发颤,再一次提起那个避无可避的时刻,“我们便倾尽神魂,拼尽一切去记住。不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奋力争取过,便无愧这场相逢。”
      “好。”傅寻珩的回应简短,却重若千钧,“拼尽神魂,拼死铭记。”
      没有激昂澎湃的豪言,简简单单一句应答,承载着两个人最后的倔强。
      二人行至长堤视野最为开阔的中段,厚重灰霭笼罩四野,枯苇静立不动,淡薄月色静静铺洒在满目疮痍的堤岸之上。
      温屿安迎着几乎快要消失的晚风,将心中万千感触凝作绵长心念,横渡悠悠长河:
      “□□新镌夜气寒,残堤风尽梦将阑。明知别后尘空忆,尚把深情石上安。”
      心念消散在死寂夜色之中,稳稳落向彼岸。
      片刻之后,傅寻珩怅然却坚定的心音随风折返,回荡在整片荒芜的梦域:
      “聚散由来命数攒,相逢一霎亦心欢。纵然他日前尘尽,留个空心作证看。”
      话音落下,天地归于一片沉沉寂静。
      河水凝滞,苇尘浮沉,月色浅浅覆落四野。今夜相会的时光,已经走到尽头。视野边缘,那层代表梦境即将退离的柔光缓缓浮现。
      没有痛哭,没有挽留,只有心底沉甸甸的惜别。
      整片衰败残破的长堤、长河、枯苇与青石,在朦胧柔光之中缓缓褪色、淡隐。
      温屿安的意识缓缓上浮,安稳回归深夜寂静的卧室。
      屋内月色清浅,四下悄无声息。他坐起身,点亮桌前暖灯,柔和光晕铺满素净桌面。取来崭新素白信笺,握笔蘸墨,腕底清隽,一字一句郑重写下今夜残宵的万般心绪。
      □□新镌夜气寒,残堤风尽梦将阑。明知别后尘空忆,尚把深情石上安。
      书写完毕,仔细对折整齐,轻轻放入古朴木匣之中。
      第六十四张信笺安稳归位,与前面六十三页岁岁心事层层相依。
      温屿安合上匣盖,指尖长久摩挲着木匣温润沉静的表面。
      大梦的终点越来越近,余下能够相见的夜晚已经所剩无几。
      只要记忆尚且还鲜活,他便会好好珍惜每一寸来之不易的宵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宵光欲尽,执念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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