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7、墨寄心念 暮色层

　　暮色层层叠叠漫过连片楼宇，城市褪去白日的明亮，慢慢浸在柔和的灰蓝里。温屿安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将昨夜写下字句的旧信笺妥善收好。
　　他早前专门淘来一只原木匣子，木料温润，内壁铺着柔软的亚麻棉麻布。指尖轻轻抚平泛黄信纸，“岁岁入梦，盼君再见”一行墨迹早已彻底风干，静静平铺在匣底。这是属于他和梦里那人，第一道落在现实世界、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印记。
　　白天老街文玩铺老者的话语，依旧清晰盘旋在脑海。
　　天道能够消去人脑海里短暂的梦境记忆，却无法彻底磨灭实物承载的执念与心念。
　　老者所言的法子，是温屿安挣扎许久抓住的唯一微光。
　　往后每一次清晨梦醒，他都要铺开这一批旧信笺，落笔写下心底残存的情绪。日复一日，一字一句积攒念想。他笃定，只要痕迹足够多，那些一次次消散的梦境残影，终有一日能够挣脱宿命的桎梏，长久扎根在记忆深处。
　　指尖轻轻合上木匣，锁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响，安静回荡在空旷客厅，仿佛无声定下一场横跨虚实、不知归期的约定。
　　晚风顺着敞开的阳台门涌入，掀起窗帘边角，轻轻晃动。温屿安起身倚靠在栏杆边，抬眼望向远方绵延铺开的万家灯火。无数光点错落散布在整座城市，人海茫茫，千万人穿梭街巷，可他无从得知，傅寻辞究竟身处何方，在哪一片灯火之下生活。
　　他们拥有无数个午夜绵长的相逢，在古巷石桥并肩闲谈，共享温柔晚风；却身处两条永不相交的现实轨迹，白日里互不相识，隔着未知的距离遥遥相望。
　　温屿安心头轻轻一沉，生出难以抑制的猜想。
　　在每次梦醒之后，傅寻辞是否也会被同一种巨大的空虚裹挟？会不会日复一日茫然思索，疑惑自己遗失了极为重要的人？他是否也曾无数次尝试寻找留存梦境的方式，最终一次次徒劳而归，独自吞下这份无人倾诉的煎熬与孤寂？
　　一想到这里，绵长的酸涩顺着胸腔缓缓蔓延开来。
　　倘若没有这场奇特的隔梦羁绊，两人本该毫无交集，各自平淡安稳走完一生。可命运偏偏安排他们于午夜相逢，赠予无数温柔朝夕，又固执地在黎明到来之时，强行掠夺所有相遇的记忆。
　　温屿安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回到屋内。
　　漫长夜晚刚刚开始，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地刷手机消磨时间，只是安静坐在书桌旁，指尖反复摩挲木匣子粗糙的边缘。他不断回想白天老者说起的“隔梦羁绊”，一字一句细细揣摩其中含义。
　　缘分太深，现世时空错位，无法真实相逢，只能依托梦境相会；羁绊太重，容易扰乱尘世既定时序，因此天明梦醒，记忆必被清空。
　　道理清晰通透，可心底翻涌的不甘难以平息。
　　何为既定的天道秩序？凭什么真心相待的相逢，只能短暂留存于睡梦之中？明明彼此惺惺相惜，明明在梦里相伴许久，却只能被困在虚实的夹缝里，无限循环相逢、别离、遗忘。
　　温屿安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焦躁。
　　急躁改变不了现状，眼下唯一可行的道路，便是日复一日坚持笔墨留痕。
　　夜色持续下沉，街道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城市喧嚣慢慢归于沉寂。温屿安简单洗漱完毕，躺上床榻。黑暗包裹住周身，他没有立刻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依旧在心底反复描摹那个始终模糊的身影轮廓。
　　今夜入眠，和往日截然不同。
　　从前坠入梦境大多顺其自然，被动迎接相逢；而这一晚，他怀揣着沉甸甸的期盼与约定，主动奔赴那场跨越虚实的相见。
　　浓重的困意缓缓侵袭四肢百骸，眼前现实景象慢慢消融扭曲，房间的轮廓不断向后退去。熟悉的失重感如期降临，等视线重新清晰，鼻尖率先萦绕起草木与流水独有的清浅香气。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临水古巷。
　　晚风拂动两岸垂柳，河面波光轻轻晃动，石桥安静横卧流水之上。
　　傅寻辞静静伫立在石桥中央，一身素净衣衫，身形清挺挺拔。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子，清冷柔和的眉眼舒展，漾开浅浅笑意，安静等候温屿安走来。
　　“今天来得早一些。”傅寻辞的嗓音温润，顺着晚风轻轻飘过来。
　　温屿安快步踏上石桥，稳稳停在他身侧，目光认真落在傅寻辞脸上。这一次，他拼尽全力集中全部心神，细细捕捉对方眉眼、鼻梁、唇角所有细微特征，想要牢牢刻印在意识深处。
　　“因为我很期待见到你。”温屿安轻声坦言，没有丝毫掩饰。
　　傅寻辞眸色微微一动，侧过头看向他，敏锐察觉到细微变化：“今日你的心绪和往日不一样，像是心底藏了一桩心事。”
　　梦里之人心思通透，情绪的细微波动，根本无从隐藏。
　　温屿安没有刻意隐瞒，语调带着淡淡的无力：“天亮来临，我又会遗忘我们之间所有对话、所有相处画面。这样循环往复太久，我不想永远被困在遗忘里。”
　　傅寻辞沉默许久，视线投向桥下源源不断流淌的河水，流水岁岁不息，一如他们不断重复的相逢别离。半晌，他低声开口，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完全懂这种感受。每次从梦里醒来，心底大片大片空旷，明明清楚自己弄丢了很重要的存在，可无论如何回想，都抓不住任何画面。”
　　温屿安骤然一怔。
　　原来承受这份煎熬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傅寻辞和他一样，被这套冰冷规则束缚，清醒之后尽数丢失梦境回忆，独自承受无边无际的失落。
　　“我在老城老街遇见一位老者，他告诉了我一个办法，或许能够留住我们相遇的痕迹。”温屿安眼底泛起微弱光亮，认真同他诉说，“每一次梦醒，我会拿起旧信笺写下心底留存的情绪，将执念封存在纸上。日复一日慢慢积攒，说不定终有机会打破虚实之间的桎梏。”
　　傅寻辞眼里浮出浅浅讶异，随即化为绵长的动容。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停在距离温屿安一寸开外的位置，尝试靠近，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
　　“虚实存在边界，梦里我们始终难以真切相触，这是长久以来无法逾越的阻碍。”傅寻辞缓缓解释，语气平静，却藏着遗憾，“若是你的法子能够奏效，便是我们最好的转机。”
　　两人并肩沿着河岸慢慢慢行。
　　巷内灯笼摇曳，暖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零星行人缓缓走过，整片梦境世界安静温柔，没有现实里的匆忙与嘈杂。他们随意闲谈，说起巷口软糯的桂花糕点，说起河畔四季更迭的风景，说起一次次仓促别离带来的无奈。
　　温屿安安静聆听，努力记住每一句交谈。
　　他心里清楚，短短一夜温存过后，天光破晓，所有清晰的画面都会化为破碎残影。他贪婪抓住当下完整清晰的相会，不愿浪费一分一秒。
　　“倘若将来有一天，我们能够挣脱梦境束缚，在现实人海相逢，你第一眼，能够认出我吗？”温屿安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傅寻辞。
　　傅寻辞同样驻足，目光稳稳锁住他，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我想一定可以。记忆或许会被强行抹去，但灵魂深处相互吸引的感知不会消失。”
　　简单一句话，悄然抚平温屿安大半潜藏的不安。
　　就算脑海不留痕迹，根植于灵魂深处的牵绊，永远不会消散。
　　两人继续缓步向前，走遍每一处曾经并肩停留的角落。梦境之中感受不到时间催促，可别离的预兆依旧会准时降临。视野四周缓缓浮起白茫茫的雾气，建筑、草木、流水一层层变得透明虚化。
　　温屿安心头骤然收紧：“又要分开了？”
　　“是的。”傅寻辞眼底漫上浓重不舍，轻声叮嘱，“不必太过急切强求，万事循序渐进，现实之中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坚持以笔墨留痕，不会放弃。”
　　白雾飞速扩张，吞噬街巷灯火，傅寻辞的轮廓一点点变淡、消融。温屿安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只能穿过一片冰冷虚无，什么都抓不住。耳畔温柔的话音慢慢消散，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白光。
　　——梦醒。
　　温屿安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微微起伏，急促地喘息。清晨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梦里的对话还残留在听觉边缘。他屏住呼吸，竭尽全力回想傅寻辞的眉眼，回想两人定下的约定。
　　熟悉的宿命循环再次上演。
　　短短数十秒过后，清晰的容貌开始模糊，交谈的细节持续褪色。唯独双向奔赴的期盼、彼此达成的约定，稳稳留在心底，不曾消散。
　　温屿安来不及沉溺失落，迅速起身快步走到书桌前。
　　他打开原木匣子，取出一张崭新的泛黄旧信笺，细细研磨墨汁。静坐片刻，梳理梦醒之后残存的所有心绪，握住毛笔，手腕沉稳落下一行字迹。
　　虚实相隔，盼有朝人海相认。
　　浓淡适宜的墨色缓缓渗透老旧纸纹，无处安放的绵长心念，就此永久封存。
　　写完，他将新的信笺和前日那张整齐叠放，小心翼翼收纳回木匣之内。
　　两张信纸，两道真切的痕迹。
　　在永无止境的遗忘循环之中，属于他们的印记，正在一点点堆积。
　　温屿安合上木匣，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盒面。
　　遗忘并不可怕，只要持续不断留下印记，零散的执念终会汇聚成冲破迷雾的光。
　　他无从知晓还要熬过多少个日夜，需要写下多少张信笺，也不清楚强行打破宿命规则将要付出何等沉重代价。
　　但他早已下定决心，绝不会半途退缩。
　　梦里岁岁相逢，现世遥遥守望。
　　笔墨为媒，心念作锁，他安静等候那场遥遥无期、横跨虚实的人海相逢。

作者有话说

想要抓住片刻相逢，却处处受着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