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51、 尘宵入梦，旧绪翻澜 夜色将

　　夜色将尽，熹微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房间，把地板晕开一片淡淡的灰蓝。
　　温屿安自梦境之中悠悠转醒，意识脱离那片苇浪滔滔的长堤，可魂魄里残留的触感还迟迟不肯褪去。昨夜河面浮雾四处游荡，长风半通半阻，每一次心念横渡都要小心翼翼避开飘忽不定的雾团，稍有不慎，便会被雾气消解大半力量。那句“得失之间须自衡”不仅写在笺纸之上，更是实实在在刻进了他每一次入梦的行事准则里。
　　他仰躺着，睁着眼望向天花板。
　　经历过那么多次雾起雾散，他越来越看得明白，虚实之间从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坦途。天地制衡不会彻底断绝他们的羁绊，却也绝不会轻易成全他们的相逢。它总是给出一点微弱的希望，再布下层层试探，看他们会不会被一时的顺遂冲昏头脑，会不会放任汹涌的思念肆意挥霍魂魄积攒下来的力量。
　　若是心性失守，便是万劫不复。
　　温屿安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向书桌角落那只古朴木匣。匣内静静躺着四十三张信笺，每一张都对应着一个月夜的悲欢。从最初入梦只剩模糊残影，连对方完整眉眼都抓不住，到狂雾锁河的漫长别离，再到以青石刻痕立誓，寻得长风寄念，又几经封锁、回暖、半渡试探。四十三轮相逢，一路磕磕绊绊，全靠克制与坚守才走到此刻。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到书桌旁，伸手轻轻掀开匣盖。
　　一张张信笺整齐堆叠，墨色深浅不一，纸上诗句一字一句，皆是当时心绪。翻到第四十三张，“长风半渡雾犹游，莫恃通途肆意求”，笔尖落纸时那份清醒权衡，如今回想，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心底生出一丝怅然。
　　现实朝暮匆匆流转，身边所有人都活在触手可及的烟火里，欢喜可以当面言说，思念能够奔赴相见。唯独他，所有牵挂只能交付午夜一梦，梦醒之后，便又回归两界相隔，连对方身处何方、境遇如何，都无从探听。傅寻珩在彼岸，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在无数个昼夜之中，独自扛下这份遥遥相望的煎熬。
　　这份未知，是埋在心底一道无声的刺。
　　将信笺归置妥当，合上匣盖。温屿安推开窗户，秋日清晨的冷风裹挟着露水气息涌进屋内，吹散睡梦残留的混沌。楼下街道渐渐喧嚣起来，行人往来，车声不绝，人间的一天，照常开启。
　　洗漱完毕，简单吃过早饭。
　　今日没有外出远行，也没有奔赴河畔与老街。连日在外游走，心绪总被外物牵动，他想安安静静待在屋内，整理堆积已久的画稿，沉淀翻涌不息的思绪。
　　画筒被他搬到桌面，一张张画稿依次铺开。
　　有拆迁老巷之中静默无言的古井，有城郊河畔被乱流撕碎的苇絮，有漫天飞絮自在横渡的现世河道，还有无数张描摹梦境长堤的速写：奔流长河、漫野苇丛、刻满纹路的青石，还有两道隔着河水遥遥相望的人影。
　　一笔一画，全部都是无法对外人言说的心事。
　　旁人若是看见这些画，只会看见风景，不会读懂画底下埋藏的执念。没有人能够理解，一个人为何会反复描摹一处只存在于睡梦中的地方，为何会对着纸上两道遥遥相隔的身影，心绪起落辗转难安。
　　温屿安一张一张慢慢翻看，时光仿佛跟着画纸往回倒流。
　　他想起最初坠入梦境的时候，只余下破碎残影，名字卡在喉间，面目蒙着浓雾，连攥住一点回忆都分外艰难。那时候的他，甚至分不清那些相逢究竟是真实魂魄共振，还仅仅只是自己日夜臆想编织出来的幻梦。是一夜又一夜的入梦，一道又一道青石刻痕，一页又一页信笺画作，一点点把这份缥缈的羁绊，攥成确凿存在的真实。
　　可真实，也同样伴随着无尽煎熬。
　　他把画稿分门别类整理好，一部分收进画筒妥善存放，一部分摊开晾晒。做完这些，余下漫长白日，便捧起书本静静阅读。尽量让自己沉浸在现世的文字世界，不去过度揣测彼岸的境况，不去凭空放大心底的惦念。越是胡思乱想，魂魄便越容易躁动，那正是制衡伺机而动的时候。
　　秋日白昼在安静之中缓缓流逝。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暖金色的霞光穿过窗棂，落在书桌、木匣与堆叠的画纸之上。喧嚣人声一点点淡下去，城市逐步坠入暮色，深蓝夜色漫过楼宇，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晚饭简单吃过，屋内只开一盏柔和的台灯光晕。
　　温屿安坐在桌前，又一次在心内复盘那些必须恪守的底线。
　　青石刻痕，夜夜不可中断；
　　长风寄念，见好便收，绝不肆意倾泻情绪；
　　雾势异动之时，立刻收敛心念，不做冒险试探；
　　稳住现世心境，勿被梦境的悲欢彻底裹挟。
　　这些道理早已烂熟于心，可每一夜入梦之前，依旧要重新提醒自己一遍。对抗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地制衡，松懈一瞬，便有可能付出难以挽回的代价。
　　夜色愈发深沉，周遭万籁慢慢归于寂静。
　　温屿安洗漱完毕，躺卧在床上。关掉台灯，屋内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淡淡月光。他缓缓闭上双眼，摒除现世所见的一切人事光景。心神一点点向下沉落，熟悉的失重感漫遍四肢百骸，现世的温度、声响尽数剥离，苇草独有的清浅草木香气，缓缓漫入感知。
　　他再一次踏足梦境长堤。
　　今夜的长堤，氛围和往日略有不同。
　　河面之上不再是大块聚合或者大片退散的雾霭，而是漫天细碎如烟尘一般的薄雾，洋洋洒洒，笼罩整片天地。不像狂雾那般狂暴逼人，也不像半渡之时那般留有大片通畅风口。细碎雾尘无处不在，随风流转，薄薄一层覆在流水、苇丛与长堤之上。
　　风依旧在苇海之间穿行，却被无数细碎雾尘层层消解。苇絮腾空飞起，飞出去不远，便会被弥漫四处的雾尘磨去力量，轻飘飘坠落入河水之中。想要完整跨过长河，变得格外艰难。
　　温屿安站在堤岸，眉头微敛，凝神感受周遭气流。
　　不是封锁式的横亘雾墙，而是无孔不入的漫散雾尘。不隔绝相见，却大幅度抬高了心念横渡的代价。哪怕只是送出一缕简单的意念，也要消耗比往日更多魂魄力量。
　　他抬眼望向长河对岸。
　　傅寻珩静立在熟悉的堤岸之上，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隔着漫天漫地的细碎雾尘，两道目光遥遥相遇。二人都看得出今夜局势的微妙，没有狂怒的压制，却是绵密无声的消耗。
　　温屿安迈步，走到那块承载无数念想的青石旁屈膝蹲下。指尖抚过石面之上四十三道深浅交错的旧刻痕，一道道纹路，是过往每一夜的证明。哪怕周遭雾尘弥漫，魂魄与石头之间的联结，依旧安稳牢固，不受雾尘侵扰。
　　他收敛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摒除杂念，凝神聚力，指尖划过冰凉坚硬的石面，刻下第四十四道崭新的痕迹。
　　几乎同一时刻，长河对岸传来石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傅寻珩同步落下属于他的印记。
　　两点微光自两岸青石之上一闪而逝，穿透漫天飘荡的细碎雾尘，遥遥呼应。任凭雾尘漫天飞舞，这份扎根魂魄的羁绊，不会被轻易消磨。
　　刻痕完成，温屿安缓缓站起身。
　　今夜这种漫散的雾尘之下，不适合频繁借长风传递心念。每一次送出意念，都要损耗自身，若是反复尝试，只会白白耗损魂魄本源，得不偿失。
　　二人便沿着各自的堤岸，缓步向下游前行。
　　漫天细碎雾尘在身侧流转，苇絮不断飞起，又不断中途坠落。偶尔会有某一处风势骤然变强，短暂冲开一小片雾尘，露出转瞬即逝的通路，可不等心念准备送出，那阵风便消散，雾尘又重新合拢。
　　处处皆是机会，处处皆是消耗。
　　一路上，他们极少心念互通。
　　不必言语，遥遥相伴行走长堤，便已是相守。看流水奔涌，看苇浪起伏，看雾尘随风辗转，明明隔着一整条长河，却又仿佛并肩同行。
　　温屿安心底清楚，这也是制衡的一种方式。不再用毁灭性狂雾将他们隔绝，改用这般绵绵不绝的消耗，一点点磨掉他们的执念。若是一心执着于对话倾诉，便会落入圈套；可若是守住本心，只守刻痕，不贪口舌，便无从得逞。
　　一路缓缓行过漫长堤岸，视野边缘慢慢泛起朦胧柔和的光晕。属于今夜梦境停留的时限，已经临近末尾。
　　漫天雾尘依旧洋洋洒洒，没有散去，也没有加重。
　　温屿安驻足站定，望向对岸那道清挺身影。他没有强行推送沉重心念，只借着一瞬偶然变强的晚风，送出一缕极淡的意念。
　　“雾作尘沙耗气力，宁守心痕，勿轻损耗。”
　　片刻之后，一缕意念穿透层层雾尘折返回来，沉静温和。
　　“我知。不逐一时言语，共守岁岁根基。”
　　简短的交汇结束，漫天雾尘缓缓聚拢过来，将苇丛、流水、长堤，两岸伫立的人影，一点点吞没进梦境朦胧的光晕之中。
　　意识缓缓上浮，梦境的光景逐层褪去。
　　温屿安睁开双眼，屋外依旧是沉沉夜半，月光静静淌过窗沿。
　　他披衣坐起，走到书桌，拧开台灯。笔锋蘸饱墨汁，清隽字迹落在崭新的信笺纸上。
　　漫雾成尘遍岸沙，欲凭风渡耗年华。
　　宁缄言语守心迹，不向浮虚逐片霞。
　　第四十四张信笺，落笔完成。
　　温屿安小心将笺纸对折整齐，轻轻放进古朴木匣。四十四次月夜入梦，见过万般形态的雾。有狂怒封锁，有半渡通途，如今又见漫尘漫野的无声消耗。制衡的手段千变万化，可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想要动摇他们的坚守。
　　言语倾诉固然可贵，但比起一时的互通，守住魂魄本源，守住青石旧痕，才是熬过漫漫长夜最大的底气。
　　台灯暖光融融，静静笼罩桌角木匣，一叠叠信笺，沉淀着跨越虚实的无声坚守。

作者有话说

雾化尘沙，不逐浮霞，守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