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25、 雾锁长堤 初秋清

　　初秋清晨的雾气格外浓厚，白茫茫漫过街巷，将远处楼宇的轮廓揉成一片朦胧虚影。
　　温屿安睁开眼的一瞬，最先察觉到异样。
　　往日梦醒之后，心底那道横跨虚实的纽带纵然带着震荡，波动尚且平缓，如同潮汐有序起落。可今日，联结之上萦绕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滞涩感，像是清澈水流被薄雾遮挡，流转不再顺畅。魂魄深处依旧留存昨夜与傅寻辞闲谈的所有记忆，字句清晰，暖意未散，唯独那与生俱来的呼应，添了一层无形阻隔。
　　他安静靠在床头，缓缓闭目凝神，尝试将意识朝着虚实边界探去。
　　以往只需心念轻动，便能隐约捕捉到彼岸传来的气息，近得仿佛伸手可及。如今往前触碰，迎面而来的是一片轻薄却绵密的白雾，横亘在通道中段，阻拦着心神相通。
　　不是彻底切断。
　　是通道收窄，屏障加厚。
　　温屿安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昨夜二人预料的变局，已经悄无声息降临。蛰伏结束，天道不再放任裂痕持续扩张，开始循序渐进收紧虚实两界的通路。没有骤然掀起滔天风浪，只用一层迷雾缓慢封堵，温和，却步步紧逼。
　　这仅仅只是开端。
　　他们靠着数十日夜沉心扎根，铸就不灭梦痕，让天命无法直接抹除彼此的印记。可规则之力绵延万古，自有层层手段进行制衡。不能消人执念，便阻隔相逢；不能斩断牵绊，便压缩相会的机缘。
　　温屿安起身，赤脚踩过微凉木地板，走到书桌前方。
　　古朴木匣静静安置在晨光之下，十八张信笺整齐堆叠，厚薄分明。最上方一纸墨迹如新：暗流翻涌候风起，两心相守不惧离。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笔墨凹凸的触感清晰传来。
　　一张张信笺，记录着一场又一场长夜相逢，见证着从空白虚妄到魂魄共生的全部历程。他曾经以为，执念足够深重，便能一路顺遂，不断靠近相融的结局。走到此刻方才彻底明白，逆命之路从无坦途，每向前踏出一小步，都要迎接层层阻拦。
　　想要跨越虚实相隔的宿命，唯有长久坚持，步步硬扛。
　　他合上匣盖，将一路而来的所有心绪妥帖收纳。
　　白昼缓缓铺展，浓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人间，街巷重新恢复往日喧嚣。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琐事，喜怒哀乐困于现世方寸，无人知晓虚实长堤之上，一层迷雾正在缓缓蔓延。
　　温屿安依旧维持着安静有序的日常。
　　只是静坐之时，心底那层滞涩感时时萦绕不散。每当他放空思绪，想要靠近彼岸，那片白雾便如约浮现，轻轻挡在前方，模糊感知。联结未曾断裂，却再也无法像蛰伏时期那般随心呼应。
　　他取过速写本，炭笔落在纸页上，下意识勾勒河畔长堤、漫天苇絮，只是这一次，他在石桥中间添了一片朦胧雾气，将两端遥遥相望的两道身影轻轻隔开。
　　笔墨落下，心底漫开一缕浅淡怅然。
　　明明同在一片天地之间，现实互不相识，梦里相逢，如今连梦境的通路，也开始受到限制。
　　有缘相遇于幻梦，无缘相守于人间。
　　这本就是刻在他们命运里的注解。长久安稳的相守，像是偷来的时光，此刻期限将近，属于逆命者的考验接踵而至。
　　温屿安放下炭笔，抬眸望向窗外晴空。天光辽阔，风色平和，人间一派安宁，可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制衡，已然悄然启动。
　　他没有焦躁，亦没有心生退意。
　　最绝望的梦醒归零时期尚且坚持下来，眼下仅仅只是通道受阻，远未到绝境。只要梦痕不灭，魂魄羁绊尚存，便永远存有相见的希望。
　　落日西沉，晚霞铺满天际，绚烂霞光缓缓褪去，沉沉夜色笼罩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暖光连绵成片，抚平白日奔波带来的疲惫。晚风穿窗而入，裹挟着初秋独有的凉意。
　　温屿安洗漱完毕，静静躺卧床榻，闭目等候入梦。
　　心境沉稳平和，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坦然迎接今夜梦境之中可能出现的一切变化。
　　困意缓缓席卷周身，眼前现世光景层层剥离消散，熟悉的失重感轻柔裹住意识，牵引他奔赴夜夜惦念的河畔古巷。
　　意识落地的刹那，温屿安第一眼便看清周遭的变化。
　　往日通透澄澈的梦境天地，此刻弥漫着大片乳白薄雾。雾气沿着河道蔓延，缠绕两岸芦苇，笼罩整座石桥，月色穿过雾霭，变得朦胧柔和，河水流动的声响隔着雾气传来，微微发闷。
　　虚实长堤之上，雾锁千里。
　　石桥中央，傅寻辞静立在薄雾之中，身影半隐半现。即便隔着重重白雾，二人目光相遇的瞬间，心底共生的暖意依旧准时漫涌，穿透层层阻碍，抵达彼此魂魄深处。
　　温屿安抬步走上石桥，雾气萦绕在身侧，沾湿衣袖。越是靠近中心位置，雾气越是浓厚，仿佛一道无形界线横亘其间。
　　“通道起雾了。”温屿安停下脚步，轻声开口，话音消散在流动的白雾里。
　　傅寻辞缓步向前，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被浓雾填满的距离，无法像从前一般并肩而立。
　　“天道开始收拢通路。”傅寻辞语声沉静，透过薄雾稳稳传来，“不会直接封闭梦境相逢，却会持续压缩我们相见的空间，慢慢增加相会的阻碍。”
　　“后续雾气恐怕只会越来越浓。”
　　温屿安望着缭绕不散的白雾，轻声问道：“它会切断我们的联系吗？”
　　“暂时不会。”傅寻辞轻轻摇头，目光笃定，“我们执念扎根魂魄，梦痕恒久留存，属于最根本的印记，天命无法根除。它如今所能做的，只是制造阻隔，消磨耐心，试图让我们在长久的隔阂之中，慢慢放下执念。”
　　强硬的清零手段失效，便换成漫长且温和的围困。
　　日复一日的阻隔，一次次遥遥相望，难以靠近，期许不断落空，最终任由情意被时光慢慢冲淡。
　　这是比直接风浪，更为磨人的制衡方式。
　　温屿安心底豁然通透，缓缓呼出一口气：“它想要等我们主动放弃。”
　　“是。”傅寻辞应声，“只是它低估了这份跨越虚实的坚守。”
　　熬过无数梦醒空白，走过漫长孤寂蛰伏，一路相互支撑走到此刻，区区迷雾阻隔，不足以动摇两心笃定。纵然咫尺如天涯，只要知晓彼岸有人同样等候，便永远不会轻言放下。
　　雾气持续缓缓流动，萦绕在两人之间，明明身处同一片梦境，却难以真正靠近。往日可以并肩漫步整条长堤，今夜只能隔着薄雾遥遥对视。
　　“往后相见，大概都会是这般景象？”温屿安望着漫天白雾询问。
　　“大概率如此。”傅寻辞道，“壁垒持续收紧，迷雾只会时浓时淡。运气尚可之时，雾气稀薄，尚能短暂靠近；若是规则之力汇聚，雾锁长堤，只能远远相望。”
　　相逢变得奢侈，相守不再寻常。
　　蛰伏阶段随心所欲的长夜相伴，彻底成为过去。
　　温屿安静静看着薄雾对面的人，月色朦胧，雾气氤氲，将对方眉眼衬得愈发柔和。纵使阻碍重重，心底那份长久沉淀的情意，依旧安稳厚重，不曾有半分衰减。
　　“没关系。”温屿安缓缓扬起浅淡笑意，“能够相见，便已经胜过无数永隔。哪怕遥遥相望，我也愿意一直等候。”
　　不必强求朝夕相伴，不必急于一时相融。
　　只要夜夜尚有重逢的机缘，只要彼此心意不曾更改，所有漫长等待，皆有意义。
　　傅寻辞眼底漾开温柔，隔着茫茫白雾，向他轻轻颔首：“我亦同等。雾再辽阔，隔不断魂魄相系；路再难行，我会始终在此等候。”
　　薄雾漫过石桥，苇絮穿过雾气悠悠飘荡，落在两人肩头。河水静静东流，载着细碎白花，穿行于白茫茫雾色之间。
　　今夜难以近距离并肩慢行，两人便立于石桥两端，隔着长堤浓雾，慢慢闲谈。说起白日心底感受到的滞涩联结，猜测前路即将迎来的种种阻隔，约定无论雾气浓重到何种地步，都不要心生颓丧。
　　他们不再奢求迅速打破虚实壁垒，只求守住当下每一次来之不易的相逢。
　　夜色缓缓推移，梦境相聚的时限悄然临近。视野边缘，熟悉的乳白色别离薄雾开始蔓延，与长堤之上的浓雾交织相融，整片天地朦胧一片。
　　“该醒了。”温屿安轻声道。
　　傅寻辞目光牢牢穿过雾霭，落在他身上，字字清晰笃定：
　　“纵有雾锁长堤，两心自可相通，静待雾散之时。”
　　“好。”
　　层层白雾缓缓吞没月色、河流、石桥与两道遥遥相望的身影，温柔梦境缓缓落幕。
　　——梦醒。
　　拂晓晨光穿透窗帘，落进安静的卧室。
　　昨夜梦境之中漫天大雾、遥遥相望的画面清晰留存脑海，没有大幅度褪色。心底那层滞涩感依旧存在，时刻提醒着前路阻碍重重。
　　温屿安端坐书桌之前，提笔蘸墨，心绪沉静，缓缓写下一行字句。
　　雾锁长堤相逢阻，两心不改待云开。
　　第十九张信笺，落笔封藏，归入木匣珍藏。
　　十九纸心念，十九重沉淀。
　　雾起长堤，通路渐窄。
　　执念如旧，静候风来。

作者有话说

眼下短暂安稳，迟早会迎来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