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13、残影渐明 暮色彻

　　暮色彻底吞没整座城市，白日里喧嚣的街道慢慢归于沉寂。楼宇之间的灯火次第亮起，零散车流缓缓穿梭，晚风穿过楼宇缝隙，携来秋日淡淡的凉意。
　　温屿安靠在床头，轻轻阖上双眼，静静等候睡意漫上来。自上次梦醒留住清晰残影之后，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期盼。从前入夜入睡，只是被动坠入那片独属于两人的梦境，重复相逢与别离。如今每一次闭眼奔赴长夜，都像是赴一场日渐清晰、稳步靠近曙光的约定。
　　魂魄深处那一缕无形的牵绊静静蛰伏在心底，时不时微微发烫，隔着茫茫虚实空间，朝着另一端无声呼应。
　　疲惫缓缓席卷四肢百骸，周遭现实的景物慢慢消融、褪色，熟悉的失重感轻柔包裹住他的意识。
　　再次睁开双眼，临水古巷的景致如约铺展在眼前。
　　暖黄色灯笼沿着河岸依次绵延，柔和光晕落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拉出悠长细碎的影子。河水安静流淌，粼粼波光随风轻轻晃动，两岸芦苇长势繁茂，蓬松洁白的苇絮脱离枝干，漫无目的地随风四处飘荡。
　　虚实壁垒持续变薄，梦境的真实感一日胜过一日。
　　空气里河水湿润的气息、草木淡淡的清香清晰可辨，脚下石板微凉坚硬的触感真实分明，远处流水叮咚作响，声声入耳，再也不是最初梦里朦胧模糊的虚幻声响。视线所及的一切，鲜活立体，几乎快要和人间现实别无二致。
　　石桥中央，傅寻辞静立原地等候。
　　温屿安迈开步子快步走上石桥，目光下意识落在对方身上。昨夜梦醒长久留存的残影在此刻与眼前真人重合，心口那道熟悉的共振瞬间升腾而起，温热的气流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今日白日，感应比往日更加频繁。”温屿安停下脚步，轻声开口，语气藏着一丝新奇，“有时候安安静静坐着发呆，毫无征兆便心头一热，像是刚好撞上你抬手收拢苇絮的瞬间。”
　　傅寻辞微微颔首，视线望向河畔漫天飞舞的苇絮，音色温润平缓。
　　“执念不断叠加，魂魄之间相连的纽带越来越牢固。”
　　他稍稍停顿，继续缓缓诉说这段时日出现的新变化：“最近我在城郊收集苇絮之时，时常能够隐约捕捉到一点零碎画面。画面转瞬即逝，大多是你伏案低头书写的侧影，朦胧不清，轮廓却足够清晰，我一眼便能认出。”
　　温屿安心头轻轻一颤。
　　原来不止局限于午夜的梦里相逢。身处各自白昼时空的两人，隔着无法跨越的虚实界限，竟能够窥见对方日常里零星的生活碎片。
　　这是最初相逢时，他们想都不敢设想的景象。
　　回首一路走来，轨迹清晰可见。一开始，他们只能等到深夜入梦才能短暂相见，破晓来临，所有记忆全盘清空，醒来只剩无边空洞；后来心念产生共振，虚实壁垒缓缓松动；紧接着梦醒之后可以留住一缕单薄残影；到如今，白昼独处之时，彼此都能捕捉到对方零碎剪影。
　　一步一步，缓慢、艰难，却无比坚定地朝着破局的方向前行。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不用等到入夜入梦，在白日的人间，也能看见彼此完整的模样？”温屿安眼底漾起浅浅的期盼，语气里藏不住心底长久的渴望。
　　“存在这样的可能。”傅寻辞如实回应，语气却依旧保持着一份清醒克制，“只是前路尚远，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天道不会任由我们无休止打破既定规则，如今壁垒松动，是长年累月双向坚守换来的一线契机。倘若某一日执念不稳、心绪浮动过大，我们如今拥有的一切变化，都有可能退回原点。”
　　温和的话语，却像一盆冷静的清泉，抚平了温屿安心底悄然滋生的急躁。
　　他太过渴望一场真正的相逢，渴望挣脱夜夜梦醒别离的循环，长久的等候催生了急于求成的心思。可傅寻辞看得更加透彻，逆天命而行从来不存在捷径，一丝浮躁，都有可能影响长久以来的所有坚持。
　　“我明白。”温屿安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沉稳坚定，“我会日复一日坚持落笔，不会轻易中断。”
　　“我亦是。”
　　两人并肩沿着河岸长道缓步前行，漫天苇絮在身侧盘旋飞舞，随风浮沉，一部分落在河面，顺着流水飘向远方。
　　温屿安望着随波远去的白色苇花，低声说起埋藏心底许久的顾虑：“有时候我会忍不住猜想，倘若虚实壁垒彻底破开，我们在人间真正相遇，会是什么场景。我们是否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平日里走在街头人潮之中，有没有曾经擦肩而过，只是彼此无从察觉？”
　　这个疑问在心底盘旋许久。
　　无数个白昼，他行走在城市热闹的街巷，望着往来不息的人群，总会下意识搜寻人群里清挺修长的身影，试图捕捉一丝熟悉的气息。可人海茫茫，每一次寻觅，最后都只剩落空。
　　傅寻辞沉默片刻，徐徐开口。
　　“我无从知晓我们现世相隔的距离。或许近在咫尺，一条街道之隔；或许相隔整座偌大的城市。”
　　“但不必为此焦虑。当执念厚重到足够撕裂虚实界限之时，命运自然会安排我们相逢。在此之前，我们只需要安心守住属于彼此的牵绊就好。”
　　漫长等候里最难承受的便是未知。不知道终点究竟在何处，不知道日复一日的坚持能否换来期盼的结果。好在他们从来不是孤身跋涉，隔着一层虚无屏障，永远有人和自己同步坚守、同向奔赴。
　　“还记得我们最初在梦里相逢的时候，整片梦境朦胧虚幻，每次清晨醒来，脑海空空如也。”温屿安轻声回望一路的变化，眼底泛起淡淡感慨，“那时候我常常陷入自我怀疑，总忍不住猜想，这场跨越虚实的相遇，会不会仅仅只是我内心孤独衍生出来的一场幻想。”
　　“单纯的幻想，无法持续经年，更加不可能产生双向的心念感应。”傅寻辞侧过头看向他，眼底盛着绵长不息的温柔，“我们能够相遇，本就是魂魄相互牵引的结果，是难得的缘分，只是被天道划分的虚实界限生生阻隔。”
　　缘分真切存在，却被时空拆分，昼间两两相隔，唯有午夜短暂相聚，这便是世人口中常说的有缘无分。
　　可他们不愿坦然接受这样注定遗憾的结局，选择以岁岁年年沉淀下来的执念，试着扭转早已看似定局的宿命。
　　两人一路慢慢闲谈，诉说各自白昼平淡琐碎的日常。无关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是晨昏起居、独处时细微起伏的心绪。这些寻常细碎的话语，在这片隔绝尘世喧嚣的梦境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梦里的时光不受人间昼夜约束，不用追赶时间，不必担忧黎明匆匆到来，足够他们安静相伴，缓缓倾诉。
　　不知沿着河岸行走多久，视野边缘淡淡的白雾缓缓向外蔓延开来。
　　对比最初相逢时汹涌倾覆、瞬间吞噬一切的白雾，如今象征别离的预兆柔和许多，扩张的速度缓慢，留给两人从容道别的时间。
　　“快要醒了。”温屿安轻声开口，心底依旧泛起不舍，只是长久的分别往复，已经让他学会平静接纳这场短暂的离散。
　　“照常坚守，静待残影愈发清晰。”傅寻辞的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认真郑重。
　　“好。”
　　白雾缓缓笼罩周身，河畔缓缓流动的河水、漫天纷飞的苇絮、沿岸摇曳的灯火逐一虚化消散，傅寻辞清挺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朦胧的白色雾气之中。
　　眼前所有光景彻底褪去，这场温柔梦境安然落幕。
　　——梦醒。
　　拂晓微光穿过窗帘缝隙，安静铺满整间卧室。
　　惯性的记忆淡化依旧如期而至，昨夜两人沿着河岸闲谈的细碎对话慢慢模糊。可和以往不同，大量清晰的画面碎片稳稳留存了下来。
　　他记得漫天苇絮随风起舞的模样，记得石桥之上温和沉静的话语，记得傅寻辞谈及天道制衡之时认真审慎的神色。
　　脑海里那道日夜萦绕的残影，相比上一次更加完整，五官轮廓隐约能够分辨，不再仅仅只是一道单调单薄的黑色剪影。
　　温屿安静静躺在床上回味许久，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
　　残影渐明，所有的坚持，都在稳步向着期许的方向前行。
　　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书桌前，轻轻推开木匣，抽出一张崭新信笺，安静研墨，心绪安稳笃定。
　　魂魄遥相牵引，残影日渐分明，静待冲破虚实樊笼。
　　浓淡适宜的墨色缓缓浸透泛黄纸页，第七张信笺被细心叠好，归入匣内。
　　七纸心念，七重日夜不曾间断的坚守。
　　笔墨藏尽人间相思，苇絮载满遥遥相望。
　　天道能够分割昼夜虚实，却难以斩断两颗遥遥相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