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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八章 杀局 短剑入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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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剑入鞘的那一瞬,沈昭宁听见了院墙外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风。是有人踩碎了一片落在青石阶上的枯叶。
她的手指停在剑柄上,没有回头。月光从廊柱之间斜斜地切进来,把院子的地砖照成一半白、一半黑。那声枯叶碎裂的位置,在黑的那一半里。
"嬷嬷。"沈昭宁的声音很轻,"把灯熄了。"
刘嬷嬷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走进灶房,吹熄了那盏刚点上的油灯。整个院子彻底沉进黑暗里。只剩月光。
墙头上,一道黑影动了。
那人来得极快,从院墙翻进,落地时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他贴着墙根朝沈昭宁逼近,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短刀,刀身上没有反光——是抹了墨的铁。
沈昭宁没有躲。她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腰间的短剑出鞘半寸。
"谢家的死士,从来不在夜里杀人。"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你们谢家的规矩,是让人在白天、当着众人的面,死得明明白白。"
黑影顿住了。
"沈姑娘好眼力。"那人的声音沙哑,像两片磨刀石在互相刮,"可规矩是死人的规矩。今晚来取你性命的,不是谢家。"
"那是什么人?"
"要你身上那根簪子的人。"
沈昭宁笑了。她没有继续问,而是把短剑彻底抽了出来。剑身上,那道被道长毁去的符文在月光下黯淡无光,但她握剑的手很稳。
"沈姑娘——"刘嬷嬷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是沈家的人。奴婢闻到了那人的衣料味,是沈太太房里的安神香。"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家。她那位等了十八年簪子的嫡母,终于按捺不住了。
"原来是我沈家自己人。"沈昭宁朝黑影的方向走了一步,"怎么,沈太太连一晚都等不了了?"
黑影不再说话。他猛地扑了上来,短刀直取沈昭宁的咽喉。
刀很快。快到月光都追不上。
但沈昭宁比刀更快。
她侧身一让,刀锋贴着她的鬓角擦过,削断了她一缕发丝。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短剑已经横在了那人的手腕上。剑刃贴着皮肤,没有割下去。
"你练的是沈家护院那套擒拿刀。"她说,"你是沈太太院里的粗使婆子——周三娘。不对,周三娘的手上有常年劈柴的老茧,你的虎口没有。你是沈太太从外面雇来的。"
那人的手腕被剑刃抵着,僵在半空。
"沈太太给了你多少银子,买我这条命?"
"一百两。"那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少了。"沈昭宁忽然收剑,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那人吃痛,单膝跪地。沈昭宁反手将短剑架回他脖子上,"回去告诉沈太太,我的命,一百两买不到。让她下次派人来,带够银票。"
说完,她收了剑,退后一步。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翻墙逃了。
院子重归寂静。
刘嬷嬷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串断了线的菩提子。她走到沈昭宁身边,苍老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姑娘,你放他回去,沈太太不会收手。"
"我知道。"沈昭宁把短剑插回鞘里,"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还活着。她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可今晚来的只是试探。下一回,来的就不会是这种花一百两就雇得到的人了。"
"嬷嬷。"沈昭宁转过头,看着刘嬷嬷。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十八岁之前,一直以为我的敌人是顾家,是那些欺负我的人。直到今晚我才明白,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顾家。"
她握紧了腰间的玉簪。
"在我沈家自己人里。"
刘嬷嬷沉默了。她低下头,一颗一颗地数着手里的菩提子。数到第五十一颗的时候,她停下了。
"姑娘,还有一个人,今晚也来过。"
沈昭宁一怔。
"顾长渊。"刘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出书房之后,他没有回房。他一直在西厢的角门后站着。那个死士翻墙进来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迈出来了。看到你自己应付过去了,他才又退了回去。"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抬头看向西厢的方向。角门紧闭,但门后的阴影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个没有离开的人影。
"他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他在赌。"刘嬷嬷说,"赌你能不能自己撑过去。"
"赌赢了?"
"赢了。"刘嬷嬷把第五十一颗菩提子放进沈昭宁手里,"姑娘,顾长渊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他知道你的身世,知道谢家的追杀,知道沈太太的贪念。他全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他不是不帮你——他是在等你。等你自己想明白,你手里这把剑,到底该握多紧。"
沈昭宁低头看着手心的菩提子,很小,很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嬷嬷,明天一早,你去请顾长渊。"她忽然说。
"请他来做什么?"
"下棋。"沈昭宁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桐城黑沉沉的夜空上,"我要问问他,谢家老夫人手里那把另一半钥匙,究竟藏在哪里。既然要守,就要守得明白。我要把谢家、沈家、还有这盘下了十八年的棋——一局一局,全部翻过来。"
刘嬷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层很薄的水光。她在这个姑娘身边伺候了十八年,看着她从一个被嫡母捏在手里的懦弱庶女,一步步走到今天。直到今晚,她才真正看清——这个姑娘的脊梁,已经挺起来了。
"好。"刘嬷嬷说,"奴婢天亮就去。"
沈昭宁点点头。她转身走进屋里,却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把那根并蒂莲玉簪和那柄短剑并排放在桌上。月光照在它们上面,一根簪子,一柄剑,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像两个守了一千年秘密的旧人。
窗外,桐城的更声远远地敲过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