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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八章 夜变 衙役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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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正要退避,郭允中已朝门外淡淡道:"请三公子到后堂说话。"又压低声音对她道:"你且躲到屏风后去。"他顺手把那卷绢帛收进铁匣,锁入案下暗格。
沈昭宁闪身躲进一架半旧的屏风后。屏风糊着一层泛黄绢纱,透光不透影。她屏住呼吸,隔着一层绢影,看见一个月白长衫的身影走进后堂。
裴三公子今日气色差了许多,眼眶下带着青黑,衣摆沾着泥点。他进门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屏风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朝郭允中一揖:"知府大人,深夜打扰,恕罪。"
郭允中请他坐下,亲手斟了一盏茶:"三公子漏夜来见,不知所为何事?"
裴三公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忽然道:"大人,今日午后,城中来了几位客人。是京城来的,持的是兵部的勘合。"
屋里静了一瞬。郭允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兵部的人,来桐城做什么?"
"说是巡视边备。"裴三公子放下茶盏,目光幽深,"可他们进城之后,没有去府衙递帖,也没有去兵站查验,反倒先在城南一条巷子里落脚了。"
"城南哪条巷子?"
"福来客栈后面那条水巷。"裴三公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落脚的人家,是裴府外宅一个管事,姓孙。孙管事替家父管了二十年外账,手里过过的银钱,比府衙一年赋税还多。"
"三公子的意思是,"郭允中缓缓放下茶盏,"裴太傅的人,已经到了桐城?"
"家父没有动,动的是孙管事。"裴三公子道,"他今早接了一封信,午后就带了兵部的人进城。落脚后头一件事便是派人去清溪庄'清点旧档'。可晚生的人远远看着,他们搬出来的不是文书箱子,而是几口描金樟木箱——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三公子可知道那几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郭允中压着声音。
"晚生不知。"裴三公子摇头,"可晚生知道,孙管事搬完箱子后,派人去福来客栈,说要找一位'沈姑娘'。"
屏风后,沈昭宁的呼吸几乎停了。随即听见裴三公子的声音低得像一阵风:"晚生来府衙之前,谢掌柜已经被孙管事的人,请到孙宅去了。"
沈昭宁再也按捺不住,从屏风后一步跨出来:"谢掌柜被他们带走了?"
裴三公子看见她,竟没有半分惊讶:"沈姑娘,果然在此。"
"你早知道我在?"
"进府衙之前就知道了。"裴三公子道,"姑娘走的是后角门,可水巷尽头那个糖人摊的摊主是孙管事的人——姑娘今日从出客栈起,就被瞧在眼里了。"
"谢掌柜是被我连累了。"她攥紧袖中断玉便要往外走,"民女这就去孙宅换他回来。"
"沈姑娘且慢。"裴三公子虚虚拦了一下,"孙管事请谢掌柜,图的不是你。你此时去了,正中他下怀——他图的是你手里那卷账册的下落。"
郭允中没有说话,手按在案下暗格上,指节微微泛白。
"大人。"裴三公子转向郭允中,"晚生今夜来,还有一句话要单独问大人——那卷账册末尾,老太爷亲手擦掉的那几行字,大人可曾看清了?"
郭允中的瞳孔微微一缩:"三公子如何知道,账册末尾有擦痕?"
"因为家父也知道。"裴三公子一字一句,"家父这二十年始终不信老太爷会把那卷账册轻易留给后人,让人把清溪庄翻了三遍、掘地三尺,为的就是账册末尾那个被擦掉的名字。那个名字,家父怕了二十年,也查了二十年。"
裴三公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轻轻放在桌上:"晚生不知那个名字,却查到了它留下的痕迹。这是家父书房密档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的抄本,二十多年前写给兵部尚书沈崇文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顿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账折已呈御前,御批"再查"。可那两个字,是先帝朝秉笔太监高凤来的仿笔。沈公,你我皆在局中,唯有一人,能破此局。'"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沈昭宁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高凤来的仿笔,白日里郭允中刚对她提过;而裴伯衡也知高凤来,还留信问沈崇文"唯有一人能破此局"。那个人是谁?
"三公子,"沈昭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这封信,是太傅写给沈尚书的?"
"不是。"裴三公子摇头,"这封信是家父从沈崇文书房里搜出来的。写信的人不是家父——家父只是抄了它留作把柄。写信的人,另有其人。"
"是谁?"
"沈姑娘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替老太爷把账折誊成抄本送进京的那个人?"裴三公子看着她,"晚生查了三年——那个人不姓周,姓林,叫林墨池,曾是老太爷身边最得用的幕僚。老太爷入狱前三个月,他忽然辞了谢家,不知所踪。"
"周先生他……不姓周?"
"周先生的本名就叫林墨池。"裴三公子道,"他当年替老太爷誊账折,誊了三遍,把每一笔都记在心里。后来他改名换姓,以'周先生'之名在桐城蛰伏了二十年。沈姑娘,你说,一个替老太爷守了二十年秘密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也藏起来?"
沈昭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窗外风大了起来,檐下风铃叮铃作响。
郭允中走到窗边,掀开竹帘一角望着院中摇曳的老槐树,缓缓道:"三公子今夜来,是替沈姑娘解局,还是替自己破局?"
"都有。"裴三公子也站起身,"晚生姓裴,家父是裴伯衡,可晚生不想跟着那棵蛀空的大树一起倒下去。沈姑娘手里有账册,大人手里有军饷的真相,晚生手里有这个——"他拿起桌上那封信的抄本,"这是能把裴家、沈家、高凤来一并烧穿的火种。三个人,三样东西,缺一样,都烧不穿那层天。"
"三公子,"她轻声开口,"谢掌柜还在孙管事手里,今夜这一局,你打算怎么破?"
裴三公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孙管事请谢掌柜,是要钓沈姑娘。姑娘若不去,谢掌柜便只是个人质,没有性命之忧。晚生已让人守在孙宅外头,只要姑娘不露面,孙管事就舍不得撕票——他还要拿谢掌柜换账册呢。"
可账册已在郭允中案下暗格里,若孙管事以为账册还在她身上,谢掌柜暂时便是安全的。
"姑娘今夜只管回客栈。"裴三公子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腰牌递到她手里,"这是裴府内宅的腰牌。明日城门一开,姑娘持此牌出城,走西门的裴家商队,没人敢拦。"
"出城?"沈昭宁握紧那枚腰牌,"我若出城,谢掌柜怎么办?"
"姑娘出城,孙管事才知道账册已不在桐城。他追的鱼儿离了水才会慌,他一慌,谢掌柜的命反而稳了。"
沈昭宁低头看那枚乌木腰牌。牌面光润,背面刻着一个"裴"字,笔锋清瘦收笔带挑——与她在伞骨上见过的字一模一样。
"那……郭大人这边?"她看向郭允中。
郭允中从案下取出铁匣,重新用油布裹了,交到她手里:"账册,姑娘带出城去。本府今夜誊一份抄本,明日以'巡查北字营辎重'为名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兵部的人来了桐城,本府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拦府衙的公文。原册留在府衙才是死路,姑娘带原册出城,本府手里的抄本便只是查案凭据。一虚一实,才烧得穿那层天。"
沈昭宁抱着铁匣,指尖冰凉。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郭允中、裴三公子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已没有回头路。
"多谢大人,多谢三公子。"她郑重福了一福,把那枚乌木腰牌贴身收好,"民女今夜回客栈收拾,明日城门一开即刻出城。"
裴三公子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姑娘出城后往西走四十里,有个叫'柳林渡'的渡口,那里有晚生的一个人,姓钱。姑娘把腰牌给他看,他会安排姑娘过江。过了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姑娘去找一个人。他叫林墨池。不,他如今叫周先生。姑娘可以问问他,二十年前他离开谢家的那一夜,到底看见了什么。"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周先生……他还在桐城?"
"他今夜在孙宅。"裴三公子的目光幽深如古井,"孙管事请谢掌柜过府,是周先生牵的线。"
沈昭宁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白日里周先生温文尔雅的面容,和他那句"可用,不可全信",原来竟说的是他自己。
"多谢三公子提点。"她攥紧铁匣,声音却稳了下来,"周先生这盘棋,民女记下了。等过了江,民女自会去问——他离开谢家的那一夜,到底看见了什么。"
她转身走进夜色。身后,府衙后堂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更鼓敲过三更。桐城的夜深得像一潭墨,墨底沉着谢家的冤、裴家的火种——而她怀里的铁匣,正压着这潭墨最重的那块石头。她沿水巷朝福来客栈走去,不知明日能否出得了城,只知道怀里抱着的,是谢家满门等了二十三年的天亮。巷子尽头,那家糖人摊子已经收了,只剩空荡荡的竹架在风里摇晃。
她抱紧铁匣,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