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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开麦 “嗯。” ...

  •   翎市,某私人拍卖行。
      槌声落下时,在场会员的目光纷纷落在角落那个面容俊朗的Alpha身上。那些视线里,有探究,有艳羡,有怨忿,更普遍的是偷窥者自己都不知道的忧惧。黎予临眯起眼睛,神色淡淡,一只手撑着额角,一只手支在扶手上无意识轻点。
      沈助理去办手续,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等场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经过走廊时,拍卖行的经理迎上来递名片,黎予临没接,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沈助理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把名片收了,然后低声对黎予临说:“黎总。”
      黎予临嗯了一声,径直走出去。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宾利飞驰停在台阶下,深灰色的车身在路灯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冷淡而安静。车门很快关上,外面的风声和拍卖行门口零星的交谈声,瞬间被隔绝成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去城东。”黎予临低头看手机,吩咐。
      沈助理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具体去哪里——城东那,只有一个叔叔黎楠值得他亲自拜访。他转回去,把地址报给了司机。
      车内开了暖气,声音被人刻意调低,很古典的旋律轻轻地在空气里飘转。坐椅旁放着一只精致的纸袋,里头那幅卷好的王铎行草立轴,锦缎包裹,系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绳,乘在木盒里。黎予临没有打开看——从拍卖行拿到手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车开了约四十分钟。从主干道拐进一条窄街,路灯变得稀疏,两侧的行道树把光遮去大半。
      黎楠住的是民国时期的老式洋房,外墙爬着藤蔓,院里有棵老桂花树。他离婚多年,常年独居,家里只有一位跟着他十多年的老阿姨。车在院门外停下,黎予临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推开车门。
      沈助理提着立轴跟在后面,黎予临没提前打电话,走近门口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老阿姨,认出是他,连忙让他进来,朝里喊了一声“先生,予临来了”。黎予临在老阿姨身后,穿过小院,走进一楼书房。
      书房里遍布着字帖宣纸之类,墙上裱着大大小小的书画作品,一半是大家藏品,一般是黎楠自己的作品,黎楠已是知命之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中式对襟棉麻衫,精神一直不错。此刻他正坐在书桌前临帖。他听到脚步声,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抬头看见他,脸上浮出意外和温和。
      “予临?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黎楠温声道,又走到窗边的茶台旁,“坐着吧,喝喝茶。”
      “今天在拍卖场淘来的宝贝,觉得适合您。”
      黎予临踱步过去,把递出立轴,沈助理跟上前展开。黎楠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喜欢,那一瞬间的惊喜不是装出来的。但他很快压住了,抬头看向黎予临,语气仍是惯常的温和:“王铎的?”
      “嗯。”
      黎楠的目光还在那幅立轴上画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立轴边缘的绫裱,像在抚摸一件老朋友的东西。
      “王铎的字,我年轻时不懂。觉得他凌厉太过,不如赵孟頫圆融。后来年纪大了,再看他的行草,才发现那股狠劲,是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也认了。”
      黎予临端着老阿姨递来的茶,没接话,目光落在黎楠脸上。
      黎楠还在看字,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后世骂他‘贰臣’,明臣降清,气节有亏。可你翻翻他的字,一笔一划里都是挣扎。他不是不知道后人会怎么写他。他是知道了,还是写了。”
      他把画轴缓缓卷起来,放到桌上,抬头看黎予临,笑了笑:“你说,一个人做了选择,是不是就得认?”
      黎予临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他看着黎楠,声音平淡:“认不认,都是自己选的。”
      黎楠点点头,像在赞同,又像在自语:“对。自己选的。旁人说多少,都是旁人的事。”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立轴,语气又回到了家常:“太贵重了。予临,你不用这么客气。”
      “您喜欢就好。”
      黎楠小心翼翼把它收起来,让老阿姨续了茶。黎楠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说:“尝尝。刚进的凤凰单丛宋种,有市无价。”
      黎予临没说什么,敷衍地抿了一口。黎楠状似闲聊,语气随意,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最近公司怎么样?听说黎祝上手挺快。”
      “还行。他在学。”黎予临顿了顿,道:“公司的事我现在不管了,您带着董事会盯着点黎祝,他没经验。”
      “行。”黎楠笑道,“你爸当年接公司的时候,比黎祝现在还小两岁。你爷爷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你爸一个人扛了三年才缓过来。”
      “嗯。”
      “你像你爸。话少,心里有数。”
      黎予临摸着滚烫的杯壁,独属于宋种芝兰香的清冽高扬的香气环绕在室内。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叔叔,您跟我爸当年是怎么开始做华南那块业务的?”
      黎楠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瞥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翻旧文件看到的,广州那家出版社的股权交割,前后拖了快三年。爸那几年跑得很勤。”
      黎楠点点头,放下茶杯,像在回忆。“你爸那个人,做事认真。那家出版社的社长跟他有交情,别人去谈不下来,非得他自己去。”
      “后来呢?”
      “后来谈成了。交割完成之后,你爸还专门去了一趟广州,请对方吃了顿饭。那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去华南。”
      黎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淡了下来。“再后来,就出事了。”
      黎予临没再追问,低头喝茶。
      “我父亲最后一次去华南之前,在邻市待了两天。”
      “邻市?”
      “行程本上写的,后来直接从邻市去的机场。”
      黎楠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那段时间我已经不太管他的行程了。你爸嫌我啰嗦,不让我管。”
      “嗯。”
      “不过你爸那个人,在酒店待两天不出门,不像他的作风。他闲不住。”
      黎予临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他那阵子身体一直不太好。”
      黎予临没接话,看到黎楠的茶杯已经空了,一只手端起茶壶,给黎楠续了一杯。动作很慢,很稳。
      黎楠接过茶杯,叹了口气。“予临,你爸走得太突然了。好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
      “嗯。”
      “公司的事,家里的事。他那趟出门之前,还跟我打过电话,说回来之后要找我商量点事。”
      黎予临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丹凤眼直直地看向黎楠,问:“什么事。”
      黎楠摇摇头:“他没说。就说‘回来再说’。后来就没回来。”
      黎予临轻轻点头,敛着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随即起身,对黎楠道:“不早了。叔叔早点休息。”
      “就走?”黎楠也跟着起身,正欲留客,“这茶汤刚好凉了,这东西冷了才好喝。”
      “不了,您慢慢喝。”
      黎予临大步走进车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旁边放着已经空了的锦缎包裹,绳结松散地落在脚垫上。
      车里很安静。暖气的声音被人刻意调低,古典乐还在飘。
      父亲空难的事情太蹊跷,再加上最近集团内偶尔一些项目消息走漏的事,幕后极有可能是一人所为。黎予临已经不动声色调查近一年,在公司里拥有极多信息和资源的甚至能接触到董事长行程安排的,只有董事会那几个老狐狸。筛选一波下来,黎予临率先怀疑的就是他这个叔叔。
      要说父亲出事后,如果黎予临没能及时回国收拾这个烂摊子,黎楠绝对是黎氏集团董事长最好的人选。
      再说黎楠现在看着清风朗月的,年轻时干过的那些破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能让整个翎市震三震,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和哥哥黎问言,也就是黎予临父亲水火不容的关系。动机实在太充分。
      只是黎予临抓不到那人的把柄,只能暂且怀疑。
      黎予临回想起那天晚上,唐礼拨来的那通电话。
      唐礼告诉他,他父亲空难前只见了一个人,一个……黎氏出版社不知道什么时候招的销售员工。黎予临很快找到那个人,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很显然,这个员工只是一枚随用随弃的棋子,背后有更大的主谋操盘。
      之前黎予临抓不到那人的把柄,只能暂且怀疑。今天谈话,虽然没什么破绽,但一些细节还是显得突兀。
      车往前开,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短暂的明暗交替。他重新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车开进盘山路的时候,手机震了。黎予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黎祝。
      他惊讶地挑挑眉,接起来,放在耳边。
      “哥,影业那边那个《夜航船》的追加预算,为什么我批不了?”
      “多少钱。”
      “三千万。陈何说项目组要换一批渲染设备,走的是影业的账,但OA流程卡在集团财务那边,说‘超出子公司审批权限’,我现在是CEO,三千万我签不了?”
      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开了免提,放在膝盖上,然后翻开扶手箱里的笔记本电脑。
      “超权限了。”
      “那要谁批?”
      “我。”
      对面顿了一下。
      “哥,你不是说放手让我管吗?”
      “CEO管经营。超预算的投资,归董事长。制度是爸在的时候定的,没改过。”
      “那我现在算什么?签字机器?”
      “你签你权限内的。”
      “三千万的权限都没有,我签什么?员工调薪?办公用品采购?”
      黎予临懒得接这种废话,打开笔记本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屏幕上显示的是黎问言出事那天的行程表。他敲完那几行字,转而打开邮箱处理工作信息。
      黎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语气:“哥,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黎予临的指尖停了一瞬。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查爸的事?”
      “管好公司。”
      “我是你弟。爸也是我爸。你查什么不能跟我说?”
      黎予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黎祝。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接着。
      “有些事我不知道比较好?哥,你知道这句话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了吗?”
      黎予临没接话。
      黎祝的声音开始往上走,隐隐有压不住的趋势。
      “从小到大,你哪次不是这样?‘黎祝,有些事你不用知道。’‘黎祝,你管好自己就行。’‘黎祝,你不懂。’——我他妈在你眼里就是个外人,对吧?”
      黎予临眉头微蹙,耐心告罄:“黎祝。”
      黎祝:“你别叫我。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妈当年怎么对我的,你也怎么对我。你妈不让你打游戏,让你去学金融,让我去打那个电竞——她怕我抢你们的东西。你呢?你也怕。你怕我进了公司,指不定从中作梗,让你那个位子坐不稳。”
      黎予临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哥,你摸着良心说——你查爸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你不信我。你从来就没信过我。我是爸的儿子,我也姓黎,但我是小三生的。你恨我,你从我出身那刻就在想,我这个没了妈的私生子,凭什么要能坐在你家餐厅的桌上,分你的玩具。”
      黎祝的呼吸变得很重,自顾自说下去:“那个CEO的位子,我不稀罕。但既然你给了我,你就别在背后指手画脚!沈助理明天就给我调走。我的人,我自己安排。”
      黎予临的声音终于沉了一点:“沈助理是帮你熟悉业务。”
      黎祝:“帮我?他是替你盯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每天往你那边跑,什么东西都往你那儿送——你当我瞎?”
      黎祝的语速突然慢下来,像是从暴怒里挤出一丝冷笑:“哥,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你觉得所有人都不如你。你觉得你扛着一切,别人都是累赘。你查爸的事,不告诉我,行。但你记不记得一件事?——爸也是我爸,是他出轨生下来的我。他死的时候,我在灵堂上跪了三天。你呢?你在纽约,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告诉你黎予临,像你这样傲慢冷血、控制欲强还一堆心眼子浑身疑心病的人,摘下黎氏董事长的帽子之后就什么也不是!你根本不会爱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愿意接近你!”
      黎予临听到这,似乎很低地笑了一声:“求之不得。”
      “另外,《夜航船》的项目你别插手了。”
      黎祝那边也许是爆了粗口,把电话给挂了。黎予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车内重新安静下来,暖气还在吹,窗外的盘山路一片漆黑,远山的轮廓融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车停在院门外,黎予临起身下车,站在原地没动,司机熄了火,引擎声消失后,山里只剩下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明天上午,把《夜航船》的项目进度报告放我桌上,顺带让项目主策划过来一趟。”
      沈助理:“是。”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车子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后,黎予临摸出一支登喜路,用火机点燃。他抽烟时也习惯没什么表情,任凭烟雾缭绕。
      一支抽完,利落地掐掉残余火星,他抬脚走进院子。铁门在身后关上。黎予临夜视能力很好,也懒得开灯,摸黑上了二楼书房,在硬椅上坐下。电脑屏幕暗着,台灯亮着。桌角那杯水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靠进椅背,面对着窗外漆黑的夜。山下的城市灯火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而他的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他难得放空了一会。
      虽然黎祝也是被架空,但托黎祝的福,黎予临的工作量还是少了一点,至少晚上的时间多出来一段。
      昏暗里,他想起答应过李佳豫的事情,反应过来时,游戏已经登录了。他本来没想玩,然而队伍列表里突然跳出那个熟悉的ID:[词]。
      语音频道亮了一下,对面立刻传来声音——变声器处理过的女声,又尖又假,像劣质广播剧里的绿茶女二。难听。之前黎予临不知道对方是个掉进钱眼里的主播的时候,甚至怀疑过这个挑一个如此劣质的变声器的骗子的智商和审美。
      骗子,不对,主播挺闹腾的:“哥哥?你来啦?能双排吗能双排吗——”
      黎予临没回,很顺手地把听筒关掉。只是也没退队伍。吵闹声没有了,只剩下他指尖控制鼠标和键盘的声音。
      声音有点大,又很安静。
      -
      江敛词觉得头大。
      事情的起因是某天不知道哪个水友突然在弹幕里说了句小鱼高冷的话,现在他的直播间越发诡谲起来。原本磕的开开心心的cp粉都觉得小鱼对江敛词爱答不理,江敛词每次都是在演独角戏,小鱼太渣了。接着已经越过cp本人宣告自家CPbe了,还有人试图狡辩,说这是七年之痒,第八年就好了。结果遭到cp粉大军群嘲,说第八年就该离婚了。
      总之江敛词直播间士气异常低迷。
      今天也是如此,虽然趁着uyu刚上线江敛词就厚着脸皮进队蹭双排,但他几次哥哥哥哥都没有回应。uyu今天也有点奇怪,打得特别凶,好几次江敛词看着他的操作都提心吊胆的,结果没有一次不是被他操作惊到。
      “……他不是故意不回我的,他只是关了听筒。”
      弹幕:哼!跟老婆打游戏还敢关听筒冷暴力老婆,罪加一等!
      “……他今天特别帅的,关听筒是为了操作。”
      弹幕:哼!为了操作老婆都不管了,罪加二等!
      ……
      江敛词实在是受不了阴阳怪气的弹幕,只能当作没看见,继续专注游戏,犹豫一会,还是决定继续单方面演戏输出。两把后,江敛词端起杯子喝水,忽然想起前两天下播时,uyu给他的近乎曾经的父母给他的那种黑洞的眩晕感。
      他又有些眩晕。人在眩晕的时候总是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比如说现在,江敛词抿了口温水,慢吞吞在组队里打字。
      [词:哥哥,可以开听筒理理我嘛QWQ]
      一句话打完,江敛词指尖敲键盘,再次补充。
      [词:为什么他们都说哥哥不爱我咯ToT哥哥开开麦可以嘛QWQ]
      发出去的时候江敛词无比后悔,可惜游戏消息完全撤回不了……他在做什么,得寸进尺这四个字也是被他演明白了。
      uyu果然没有回复,依旧操纵着弦弈在游戏里当一个无情的杀人机器。
      江敛词看着弹幕死灰复燃般的活力和赞赏,觉得有点尴尬。
      他抓了抓头发,正欲再发几条把这两条酷似骚扰的信息搪塞过去时,却看见uyu头像标旁一直灰着的麦克风亮了亮。
      下一秒,一个有些低沉的男声响起。
      “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开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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