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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情   少年嘴 ...

  •   少年嘴角的笑意,在望见顾峥肩头那两根熟钉时缓缓沉了下去。

      他翻身下马,上前扶住顾峥摇晃的身躯,目光钉在那钉口翻卷的皮肉上,声音沉了下去。
      “太阴毒了。等安顿下来才能让葛医师拆钉。还能上马么?此地不宜久留。”

      顾峥缓缓点头,顺着他的搀扶勉强爬上马背,坐稳之后又为难地看了少年一眼:“我长姐……”

      少年当即会意,脆声吩咐:“苗禾,你来带顾家女郎。庆叔,你安排兄弟们打扫此处,万不可留下蛛丝马迹。”

      “好嘞,郎君。”五十骑中走出个矮个子,仔细一看竟是个少女,面容利落,手脚麻利,应声便往顾家长姐那边去了。

      另一侧被称作“庆叔”的中年汉子郑重点头,转身便带着其余人迅速散开,拖尸的拖尸、掩血的掩血,不过片刻便将刚刚那场血淋淋的痕迹抹去了大半。

      待一行人行至一处早安排好的小院歇脚时,天色已微微放明。顾峥一路强撑的意志终于到了尽头,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被身旁的庆叔及时接住,人已彻底昏死过去。

      小院内外很快开始了有序的忙碌。庆叔带着几个精干的老卒,将院墙四周的暗哨重新布了一遍,又在院门外洒了一层细沙。

      苗禾端着一碗热汤从灶间出来,看见王昭还立在槐树下,便小跑着过来。

      “郎君,趁热喝了。”苗禾将碗递过去,声音压得低,眼睛却亮晶晶的。
      “我方才去东厢瞧过顾家大娘子了,她醒了一回,问起顾郎君,我说郎君在歇息,让她先安心养着,她便又歇了。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王昭接过碗,低头啜了一口,是姜枣熬的驱寒汤,入口辛辣,回甘却暖。她抬眼看了苗禾一眼:“出了门,你倒是会安抚人了。”

      苗禾抿嘴一笑,露出颊边一个小小的梨涡:“从前在萱草堂,女郎身边有嬷嬷、有其他姐姐,我只要听从女郎吩咐就成。如今女郎身边只我一个,我不周到些,谁替女郎分忧?”

      王昭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头一软,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碗还给她,转身往顾峥歇息的那间屋子走去。

      顾峥再次醒来时,身上已经重新包扎过,新换的白布裹得齐整,伤口处传来清凉的药气。他想撑起身子,伤处的剧痛却让他不由轻呼出声。

      榻边矮凳上坐着个人,正垂首翻一卷书,听见动静立刻抬头,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榻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葛医师好不容易替你止了血,你莫要轻举妄动。”

      顾峥在那人的搀扶下,勉强靠到床头。他喘了两口气,目光落在面前这张英气勃勃的面容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所以,你是如何会来的?还这样一身打扮,晏妹?”

      王昭听见这声“晏妹”,嘴角弯了弯,非但不退,反而凑近了些,几乎鼻尖对鼻尖:“我这身不好看么?父亲的面容刚好中和了母亲的姝丽,我觉得我女装好看,男装也不差。你仔细瞧瞧,是不是有点雌雄莫辨?”

      顾峥别开脸,耳根泛红,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纵容:“说正经的。你如何能来救我,还带着这许多部曲?”

      王昭一脸“你太扫兴了”的表情,撇了撇嘴,这才隐去与母亲的交心和父亲的算计,缓缓将这几日的事情讲了出来。

      “苗禾那丫头,倒真是个惊喜。”王昭说到这里,眉眼间浮起一层与有荣焉的笑意,“出发头夜我没回萱草堂,独自在静安堂歇息,二更天便出发往庄子上集合。你猜怎么着?这丫头一声不响地跟在我们身后,直到谢叔发觉动静才现身。问她,她说……”

      “'女郎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王昭学着苗禾的语气,压着嗓子,学得倒有三分像,自己先笑了出来,“我本想着留她平平安安在阿娘身边,可她犟得很。我也舍不得她,便带上了。”

      顾峥倚在床头,听她絮絮地说着,眼角的笑意一层一层漫上来:“本事是她的,胆子确是你宠的。”

      “那我这不是珍惜人才嘛。”王昭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再说后来一想,我一直要扮作男儿身,身边没个婢女实在不方便。苗禾身手利落,自保没问题,正好——”

      她忽然顿住了。

      顾峥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眉头微微蹙起来。那道目光不重,却像一柄温热的刀,贴着她的皮肤轻轻划过。王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喉咙里,终于彻底没了声。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灶膛里柴火的噼剥声。

      “你不回王家了?”顾峥开口,声音很轻,肩上的伤让他说几个字便要歇一歇,可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要跟着我?”

      王昭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慢慢放下来。她转过身,正对着他,嘴角那点俏皮的笑意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正色:“回去做什么?嫁人么?”

      “王家能给你挑的,不会差。”

      “不会差?”王昭嗤了一声,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顾峥,你摸着良心说,这世上除了你,还有哪个男人能容我半夜翻墙出去练剑、书房里藏一箱子兵书、跟人论起边关战事比绣花还来劲?”

      顾峥沉默了一瞬,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就是了。”王昭在他榻边坐下来,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我不回去。顾家是倒了,可你人还在。我这一趟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做王家那个规规矩矩的小娘子。”

      顾峥垂着眼看她那只掖被角的手,指尖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握惯了笔,也握得稳剑。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长姐和幼妹,你都安顿妥当了?”

      “苗禾陪着长姐在东厢歇下了,小姑娘和庆叔一处。”王昭一一答了,像是早就在等他问这一句,“你放心,我既然来了,你身边的人便不会再少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庆叔低声吩咐人手的声音,远处有人往灶膛里添柴,噼啪一声,很轻。顾峥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肩头,白布底下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晕开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

      “清晏,”他开口,声音里那点轻快的调子收了几分,多了些认真的意味,“我被抓进牢里那天,第一个想的是——'可千万别让王清晏知道。'”

      王昭一怔。

      顾峥继续说了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白布的肩头,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我当时就想,王家最好把她瞒得死死的。我顾家出了这样的事,谁沾上谁倒霉。她那么聪明一个人,该远远地躲开才对。”他抬起眼来,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弯了弯,“可是你来了。我睁眼看见你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的是——‘完了,我这辈子怕是栽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笑意融融,像在说什么顶高兴的事,连肩头血肉翻卷的伤都仿佛不值一提。王昭被他这样直白地望着,嘴唇翕动了一下,竟有些不知如何接话。她惯常应对的是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独独应付不来这种坦荡荡的、阳光底下晒透了的真诚。

      半晌,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这人,受了伤反倒更会说话了。”

      刚好葛医师端着药碗进来,王昭别开脸端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耳尖却烫得厉害。她将药碗递到顾峥唇边,不敢抬眼看他,嘴上却硬撑着补了一句:“快喝了,凉了更苦。”

      顾峥乖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药,苦得皱了皱鼻子,喝完却咧开嘴冲她笑,一脸“你喂的药就是甜的”的得意模样。王昭被他笑得没脾气,把空碗往葛医师手里一塞,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好生歇着。”

      顾峥这回倒是听话地闭了眼,嘴角还翘着,呼吸很快就绵长均匀起来。他累极了,肩上缠着新换的白布,血迹还没干透,可睡颜却安稳得很,像外头那些封城的、搜捕的、风声鹤唳的,通通都与他无关了。

      王昭立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轻轻合上门。走到廊下时,暮风迎面扑来,带着槐树叶子苦津津的清气,她把那股热气从眼底逼了回去,抬步往院角走去。

      葛医师收拾完药碗,正蹲在药炉前扇火,见王昭过来,起身拱手。王昭摆了摆手,两人走到老槐树底下说话。

      “他的伤怎么样?”王昭压着声音。

      葛医师面色郑重:“小娘子放心,用刑之人下手时避开了骨头,铁钉虽穿琵琶骨而过,却没有伤及骨面。只要好生将养,不贸然用力,半年后能恢复如常。”

      王昭松了口气,正要道谢,葛医师却话锋一转:“只是……”

      “只是什么?”

      “双肩筋骨到底受过重创,日后若长久操劳、过度用力,怕是会留下病根。”葛医师斟酌着措辞,“眼下看不出来,过个十几二十年,每逢阴寒天气恐怕会疼痛难忍,严重时或至抬不起手臂。若再加之殚精竭虑、积劳成疾——”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王昭的目光沉了沉,望向院内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才开口:“知道了。这伤的事,晚一点再告诉他。”

      葛医师点头:“老朽省得。”

      王昭收回目光,望着天边渐浓的暮色,低声道:“十几年二十年……那便先用这十几年,好好待他便是。”

      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哗啦啦地响。“女郎!”庆叔大步冲王昭走来。

      “不出女郎所料,今夜封城了,他们怕是不查出顾郎君等人,誓不罢休。”

      王昭勾起嘴角,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合拢的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暖融融的,像那人在榻上弯着嘴角的笑。

      “那让他们试试看,”她说,“能不能得偿所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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