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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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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城南,一户空置许久的房子被人推开,几只流浪猫被来人惊起,“喵呜”叫着翻逃出去。
“玉面长老,我们就暂且在此落脚。”年轻的冥教弟子比了个“请”的手势,“情况特殊,长老多担待。”
这冥教弟子是灰仙的徒弟和心腹。
张婖找借口支走了灰影子、翻窗跑出客栈后,两人想办法接上了头。
重遇冥教故人,张婖端着长老架子,站在门槛前往里瞧了瞧。
屋子久无人住,家具都因掉漆而斑驳,桌子与柜门也有缺角,但好在刚打扫过,还算干净。
只是暂时在此落脚,最多不过一晚上,张婖其实不介意屋子的状况,只是教主最宠爱的玉面长老不能不讲究。张婖装模作样地拧了拧眉,小步迈进屋内。
灰仙的徒弟很有眼力劲,当着张婖的面,用袖子把一尘不染的凳子再擦一道,他的手下已经端来新泡的热茶。
张婖一挥衣摆,旋身坐下。但他昨夜至今还未吃过东西,腹中空空,不便饮茶,便只抿一小口润润嘴唇:“你刚刚说,灰仙出事了,这边到底发生什么了?”
“正阳宫的人不知道怎么知道我们借道的事,毫无缘由就大肆抓捕我们。师母好不容易受伤逃脱,短时间内不好负伤回来了。但想着长老您可能会来,特留我接应。”徒弟言辞激愤。
正阳宫果然危险。张婖庆幸自己没被灰影子拐去山上,否则他就是无罪也要变有罪了。
徒弟打量张婖面不改色,喟叹道:“看长老的样子,没有遇到过无礼的正道修士,实在是太幸运了。”
怎么没遇到!张婖差点连命都交代了,到现在,还全是酸乏、灵力未恢复,几乎没有战斗或自保的力量。不过,他确实幸运,遇到的是灰影子。这人比张婖还怕泄露身份,张婖也是看准了这点,用反问她的方式堵她的追问。
张婖捻了捻袖子,还有些潮,贴在身上凉凉的。他面上轻蔑地笑笑,不说话。拿腔拿调的要义就是少说少做,余下的要旁人自己猜。
徒弟便悟了:“我都忘了,您可是玉面长老,与我们自然不同,有您在,我们肯定可以直接杀出去。”
那自然是不能杀出去的,否则正邪两派的关系怎么办?张婖轻咳一声:“此事恐怕还有蹊跷,正阳宫毕竟是正道大派,教中并不平静,招惹他们岂不给教主添乱?”
徒弟悻悻:“长老教训的是,是我冲动了。”
张婖表情淡淡:“无妨。你师母把你留给我,可有其他嘱咐?”
徒弟摇摇头:“全赖长老救我离开。”
昨日张婖进城时并未看到有人排查出入人员,想来搜捕已经结束。不过稳妥起见,张婖交代徒弟:“你乔装打扮一下,我们傍晚快关城门时走。”
徒弟领命退下,关上房门。
只剩张婖一人,他仍坐在凳子上,隔着衣服摸摸胸口,正在愈合的伤口被湿潮的衣服压着,又痒又疼,只能忍着。他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
窗台上摆着一盆颜色瑰丽妖艳的花,翠色的花蔓低垂,像水袖曳地,给这俭朴的小屋添色不少。
张婖踱步到窗边,微风拂拂,吹得艳红的花朵朝张婖侧了侧脸。
张婖莞尔。
这扇窗对着一条小巷子土黄的墙,街上早点摊的香味随风飘来。张婖肚子“咕噜”一声。
许是饿了太久,张婖感觉腹中隐隐作痛,嘴里也有点反酸的烧灼感,被阳光晒过的风吹在身上,居然还有点凉飕飕的。
灰影子现在应该发现自己逃跑了吧?她是个好人,只因张婖一句话,二话不说便舍近求远跑去买早点,回来时发现自己被骗了,会不会生气?
可惜,灰影子终究知道了,张婖不是“好人”,他会落荒逃回冥教。
不知道天泉城的烙馍味道如何?张婖想,离开前真想尝尝。
张婖转身,忽有一阵清风吹进屋,仿佛有一片叶子落在脚边。
张婖不自觉想回头,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捂住了嘴,动弹不得。
“嘘,别动。”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清淡的冷香。
张婖惊了一跳。
“正阳宫弟子很快就会来了。这里的邪修一个都跑不掉。”女声清泠泠如玉石相击,本是极温柔又令人安心的语气,但撞在张婖心上,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跑不掉的邪修,也包括他吗?张婖腿脚发软,被迫半靠在身后人身上。
捂在张婖嘴上的手向下滑到他脖子上,探进领口,张婖轻轻战栗起来。
徒弟应该还来得及逃命,至少该提醒他。
张婖开口,顿觉喉咙灼痛,发不出声。他惊恐地用余光瞥身后。
蓦地,张婖腰上被用力勒住,又被抱离地面,直到他被放在凳子上,心还卡在喉头。
灰影子半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拿到张婖面前:“先吃吧。”
打开油纸包,竟是两只热乎乎、外韧里软的白面烙馍——他甩开灰影子的借口。
张婖惊讶得合不拢嘴,仿佛手心里捧的不是烙馍,而是一颗炽热的真心,他沙哑着嗓子,勉强吐出三个字:“你怎么……”
怎么还惦记他饿不饿?
灰影子的脸孔还是那么模糊不清:“我不会放任你一个人毫无防备,你身上有我的术。”所以你别想跑。
张婖呆了呆,原来如此啊,自己只是一个饵。像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上,砸碎了幻想。张婖勉强牵起嘴角,灰影子还怪好的,临了还给他一顿最后的早餐。
灰影子盯着他,纤长的手指再度挑开他的衣领覆在他脖颈上,温热的指腹贴在昨夜伤口结成的硬痂上:“邪修都会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的。”
极为挑衅的暧昧。
张婖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抖。
可是,张婖睁目望着灰影子慢慢收回的手,交代什么?他又做了什么!只不过是希望解开身上的诅咒,来到天泉,只不过一场没头没尾的追杀,他中了自己最不愿中的毒,发生了让人难堪的事。
“等下你和正阳宫的人交代清楚就好。”灰影子说得轻巧,甚至还摸了摸张婖的头顶。
胸中的愤怒于是泄了气,成了浓浓的委屈,压得张婖抬不起眼皮。他视线落在地上,俩人的影子灰灰黑黑融成一个。
“我做错了什么?咳咳。我就是,背井离乡地来……”他勉强挤出几个字,嘴里隐隐有股腥甜,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昨晚,不是我想的,你怨我吗?房钱,还有这烙馍的钱,我都留在客栈房间里了,放在荷包里,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灰影子当着他的面掏出了荷包,从里面点了点零钱收进自己的钱袋,剩下的钱连同荷包一起塞进张婖手里,“给得多了。”
张婖简直气笑了,扭过头去。
“昨晚的事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怪过你。”
没怪过他,开什么玩笑!张婖鼻头一酸,忽然又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头,试图看清灰影子的表情。
什么叫“没怪过他”?
屋外,有人大喊:“邪修,还不快束手就擒!”
几乎同时,大战一触即发,兵器碰撞声。灵力余波甩在门窗上,如狂风暴雨,整个小屋都仿佛在摇晃。
张婖看见灰影子直起身子,指尖凝出一颗闪耀着盈盈黄光的细小颗粒。灰影子用这招对付昨天的蒙面人,一击就能让对方倒地不起,她甚至不需要补刀。
“不要!”张婖哑声喊,下意识拉住对面人青灰色的衣角。
可面对对方俯视的目光,他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舌尖在嘴里转了转,艰涩道,“看在我们昨晚,昨晚的情份……”
张婖说不下去了,他们昨晚哪有什么情份,不过是好心的灰影子把中了毒的蛇踹在怀里,早上就被他咬了。
屋外的战斗声愈发激烈。劈劈啪啪短兵相接的声音好像全砍在张婖心上了。
早知道就不跑了,张婖苦涩地勾起唇角,双手攥拳,低下头。
是他信誓旦旦,要带灰仙的徒弟平安回冥教的。也是他,大意之下让人利用,平白连累灰仙的徒弟,被正阳宫人袭击。
“别怕,”一只手伸到张婖模糊的视线中,包住他的拳头,轻轻挑开他的手指,抚摸他掌心的指甲掐痕,“我只是封印你的记忆。”
张婖怔怔望着那颗淡黄色的光粒。什么叫“只是”?
灰影子安抚地捏捏张婖的手,甚至暂且熄灭了指尖的光:“好吧,我护你到正阳宫的人进来。”
“只‘护’到正阳宫的人进来?”张婖愕然,不是要杀他性命,让他“罪有应得”?张婖紧张地收拢五指。
竟然是想救他帮他,灰影子竟然从来没当他是坏人。
灰影子点点头,好脾气地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我能为你做的,仅此而已了。”
所以……竟然……怎么会是这样的……
那屋外的斗争又意味着什么?
手心里有什么动了动,张婖这才反应过来他还紧紧抓着灰影子的手。
那是他的救命稻草,也是烫手山芋,烫得张婖慌忙丢开,侧过身:“不要正阳宫。”
灰影子柔声哄道:“正阳宫能还你公道,解你危机。”
“我不要‘公道’,我遭受的一切,是我活该。”张婖转回头望着灰影子。
如果不是自己,灰仙的徒弟和手下根本不会蒙此冤屈遭此劫难。绝不能,绝不能再让他们罪加一等了。
冥教弟子抵抗的声渐渐弱下去。
灰影子道:“那你就把这些全忘了吧。”
忘了,然后把他交给正阳宫的人吗?张婖眼睁睁看着那散发着柔和光亮的颗粒被一点点送到眼前,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求你,不要让我忘了你,又把我交给别人。”
“正阳宫不算‘别人’。”灰影子说。
张婖依旧死死抓着她的手:“我走到哪里都不安全。正阳宫解我一时之危又有何用?”
灰影子体贴得不近人情:“你也是修士,可在正阳宫挂单常驻。”
“不,不要。”张婖一咬牙,“我们昨天都那样了,你,你不能对我始乱终弃。”
灰影子沉默了。
外头的打斗结果已见分晓,“风雨”渐消。
张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你的身份也是秘密,我的也是秘密,我替你保密,你也帮我。”
灰影子恍然:“你想跟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