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 “此男 ...
-
“此男容色绝丽,见者无不心折。
“春冰遇其笑而自融,古井闻其息而生澜,长风过其眉目,竟踟蹰不能去。
“深谷幽居之圣女,至仁无亲,一双慈悲目不见个人影,只见众生相。然此子一现,竟夺其目、乱其心,自此天地虽大,万物虽繁,众生之中,唯彼踽踽……
“此男如妖花自九幽而出,蔓蔓日茂,寸寸侵野……
“男结仇无数,一朝祸起,群凶环伺,刀剑交加……如神罚天降,风摧雨折……
“圣女非惜花之人,然花亦苍生之属。伊为花折腰。乃折此花于身侧,去其毒刺,养其秾华……记为《折花录》”
风吹合书页,拂过天泉城热闹的街道,消散于人来车往的市井。
这里本是僻远小镇,因挨着“天下正道宫观之首”的天泉山正阳宫而繁华兴盛。
临近三年一度的正阳宫祈福大典,来自八方的善信更多了,一路上支起的茶摊、食棚也多。
一家支在犄角旮旯的茶摊里,为数不多的客人中坐着一个穿绀青色长袍的男人。
那人身材修长挺拔,衣着华贵,耳上缀一滴深红的宝石耳坠,艳丽得不似凡间客,倒像书中人,引得摊主频频偷看,一不小心就对上客人那双明亮多情的桃花笑眼。
既然发现了,摊主索性大方地搭话:“郎君,你是外地来的吧?”
摊主并不知晓,这位客人真如书中人似的,乃冥教威名赫赫、一人之下的玉面长老张婖。
张婖无意挑衅正阳宫,已竭力低调,遂只微微一笑:“是,来求个机缘。”
摊主得此回应,更热情了:“来见圣女呀,那你订好房了吗?你若是没订,不妨来我家客栈,就在后面。”
张婖不置可否:“你怎知我来找谁?”
“这段时间来天泉还能是为了谁?”摊主呵呵笑道,“圣女可不是我们轻易能见的,人家为苍生苦修,平日不见人,听说,正阳宫弟子都未必见过她呢。”
张婖也不爱出门,轻嗤:“不敢见人的圣女,怕是外强中干吧?”
摊主“咦”一声:“那你还来天泉做什么?“
来求一个卦象说的“机缘”。
日前,好友灰仙传信相邀,说这里有他的“机缘”。旁人看了那几句歪七扭八的字,一定会笑灰仙又骗人了。但灰仙确实善卜卦,而张婖身负诅咒,等“机缘”久矣。
是以,张婖宁可信其有,他谁也没告诉,隐藏身份独身前来,还耐着性子听摊主闲话——灰仙说过,机缘会“撞”上来。
当然,这些不可向外人道也。
张婖付过钱,起身离开。
”别不信,圣女会庇佑每一个人。”摊主的喊声从身后追出来。
张婖不以为意,前方的首饰摊前,一个毛头小子擦着一位挑首饰的夫人而过。
庇佑每一个人?张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迎头撞去。
“哎哟!”那小子趔趄着向后倒去。
张婖伸手轻轻一拉,对方抓着他的胳膊险险站稳,怒道:“你这人……”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撞人的张婖倒打一耙。
毛头小子抬头看见他的脸,哑火了,羞赧地低头,声音也弱下来:“你,你小心点嘛。”
张婖轻笑,手忽地一抓。
毛头小子——准确的说,是小毛贼,猝不及防被扣住手腕,尚未藏好的钱袋从指尖滑落。
张婖接住自己的钱袋,摆出大恶人的邪笑吓唬道:“小贼,收获还不少。”
小毛贼咬牙切齿,但挣扎不脱,旋即惊恐地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只绣花钱袋从自己怀中离家出走。
然后一声闷闷的“咔哒”,小毛贼的手腕脱臼了。
张婖没想真的伤害小毛贼。他修为平平,或许厉害些的凡人也能不输给他,但他擅长演戏,而人总会被表象所欺骗,此时张婖就会成为他们心中所想的样子——他人之念定他之行,这就是他的诅咒。
有人觉得他是大恶霸,所以他就真的伤了小毛贼,哪怕他不想。
可一般人抓到小贼,会狠狠收拾一顿吗?张婖忽有所感,转头望向街对面。
墙角下,一个人正隔着人流静静注视他们。
是这人么?觉得他是行凶的歹人。张婖平静地想,他也确实像个欺负小孩的坏人。
对面那人盯着他们,又在想什么?要不要见义勇为么?张婖的心冷下来,眼神刀子般割过去。
好在那人识趣,收了视线,转身融入人群。
张婖随便恐吓小毛贼两句,没收了赃物,“咔吧”一声给他接回手腕,就把人放了。
“死里逃生”的小毛贼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张婖掂了掂钱袋,讽刺地想,可惜,刚才那路人当他是坏人,失物怕是不能物归原主了。
圣女怎么没来庇佑世人?
圣女没来,钱袋的失主——那位锦衣的妇人却朝他走来。
钱袋还在手上!张婖连忙垂袖遮掩,免得解释不清。
然而失主眼睛一亮,大步上前,自然地接过钱袋:“小郎君,这钱袋是你帮我寻回来的?”
张婖一愣。
妇人眉开眼笑:“太谢谢你啦,这可是家夫绣了几个月的,若是真丢了,他肯定要念叨我半年。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说着,她打开钱袋,里头却是一兜花生。
好,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要说钱不见了是吧。张婖自嘲地笑笑,他果然还是坏人。
然而妇人抓了一把带壳儿的炒花生,塞给张婖:“这花生可香了。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你收下。”
就这?张婖愕然看着手里那把花生,是谢礼,不是镣铐?
张婖不知道自己怎么和那妇人道别的,他木木地剥了一颗花生。
这是谢礼。
真的很香。
这就是灰仙说的机缘么?
张婖目光投向街口水沟旁,两个小孩子撅着屁股蹲在水沟前,拿着一根树枝,为水里浮浮沉沉的一只鞋子发愁。
张婖快步走去,哪知一块松动的石板好死不死翘了个角,他绊了一跤,踉跄中不慎踢中其中一个孩子的屁股。
孩子“啊”地惊声,“噗通”摔进水里,拼命扑腾求救。
另一个孩子被激起的水花浇了一身,跟着号啕大哭。
张婖连忙冲过去,可余光里,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刚才那小毛贼!他以为自己要欺负小孩子!
张婖急急刹住脚步——这个人他是救不成了。好在这儿是闹市,很快有人听见动静去捞小孩儿。
张婖趁乱逃离现场,心里起起伏伏,像呛了水又不能喊,茫然地看看手心里的花生。
难道,被他吓跑的路人没当他是坏人吗?
仔细回想,对方似乎并未流露惧意。可张婖再想回忆对方身型相貌,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仅记得一团灰蒙蒙的背影。
或许,对方是位修为高深、刻意掩盖了样貌行迹的修士。
那会是他的机缘么?张婖不禁朝那人离开的方向追了几步,可惜,对方早不见踪迹。
张婖遗憾地收好花生,先往城东树林找灰仙。
那院子立于茂林中,幽静雅致,不像灰仙的品味。
此时天色已暗,张婖弹指点亮满屋的油灯,转过整个院子,却没看见半个人影,也没有灰仙离不开的牌桌和酒坛。
而院子里有不属于他的新鲜脚印。
是有人冒充灰仙写的信,还是灰仙写信后出了意外?
张婖赶紧退向院门。谁知还是晚了一步,门“砰”地合上,推之不动,已施了咒。
“冥教的玉面长老?”空荡荡的院子里传来刻意改变过的尖锐声音。
来者不善,道行未明。
张婖熟练地藏起慌乱,气定神闲地认了:“正是。”
他的诅咒是祸也是福。只要对方真的相信他实力莫测,他就不会输。
可对方没上当,三点寒光飞射而出,划破黑夜,直取他面门。
张婖一惊,慌忙向后跃起,一支飞箭削去他一缕头发,两支描着他鼻尖、脸颊。张婖余光瞄向没入墙体的飞箭,恐怕自己尽全力施法,也难抵御几次这样的攻击。
“你要与冥教为敌吗?”张婖面上波澜不惊,他怕对方看出他修为稀松,不敢轻易施法。
但对方却无顾忌,又一串飞箭袭来,撵着他的脚印越追越近。
他跳上墙檐,飞箭打碎他脚下瓦片。张婖飞快挪步才堪堪站稳,差点演不下去了,弹指向箭飞出的方向丢出几颗霹雳丸,同时跳出院墙。
爆炸声如预期般响起,院中顿时烟尘滚滚,却不闻刺客中招的痛呼。
张婖无暇后顾,脚才沾地,余光就瞥见一抹寒光。他仓促错步,飞箭擦着他的手臂和脖子刺来,留下两道血痕。
尖嗓音讥讽道:“你就这点能耐?以前风光时,可想过今天这般可笑的落幕?”
对方果然知道他的底细。张婖脸色沉下来:“敢问阁下姓名?到底与我有何误会?”
张婖自问没有仇家,更没几个人知道冥教的玉面长老姓名样貌和行踪,难道,刺客只是诅咒带来的?但谁会揣测他遇险呢?
尖嗓谑笑:“哟,还能站住啊。”
两团模糊的黑影从藏身的树上跃下。
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去!张婖冷汗浸透了衣服。
伤口尖锐撕裂疼痛之余,带来的是刺麻,如万蚁啃咬,如电流攀沿肢体而行,直击张婖心窝,感知开始混乱,双腿一阵一阵打颤。
绝不能示弱,否则他的实力还得再打折扣。张婖咬牙,掐诀拉起防御法阵,慢慢倒退着往后:“这么怕见我,我知道两个人。”
“一个,是右护法。”张婖拉长声音,“手下败将,不值一提。”
对面以沉默讥讽他的错误答案。
张婖几乎要跪倒。
眼前,树林像古画褪色一样开始泛白,手臂脖颈的伤痛悄悄点燃一股难言的燥火,身体也不再受控制。
箭上有毒!
张婖还想挣扎几句,可舌头不听使唤了。他狠狠掐自己手心,努力聚起一丝意识,却不知自己希望有人能来相救,还是担心正道先发现他行迹可疑。
他晃晃脑袋,求生的本能已选择了城区的方向。
但是,前路被一团灰扑扑的影子挡住。
“救我……”张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伸手抓向一步之遥的灰影。
“……正阳宫弟子……”
尖嗓音被药效模糊扭曲,但“正阳宫”三个字如针刺,张婖慌忙缩回手,却因用力过猛失去平衡后倒。
“……这个冥教妖男交于我们……”
张婖绝望地闭眼。
预想中的痛苦并未降临,一只手及时揽住他的腰,脸旁似亮起明明荧火:“天泉境内,邪法禁行,私刑禁绝。”
虽然不明原因,但是……张婖勾手,抱紧他的救命稻草。既然愿意救他,就不要放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