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同桌 萧挽鹌鹑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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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城的秋总是来得格外温柔又敷衍。
风里褪去了盛夏灼人的燥热，多了一丝浅浅的微凉，可头顶的日光依旧炽烈，透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满地晃动的金斑，明晃晃地铺满整栋音乐学校的教学楼。
开学堪堪一周，崭新的高一生活还未褪去新鲜感，接踵而至的周测就给全班同学浇了一盆冷水。
这所主打艺术特长的高中，从不会松懈文化课的管束。每周一次的全科周测，雷打不动，从无例外。对于大半心思扑在专业训练上的艺术生而言，高强度的刷题、考试、排名，称得上是极致的折磨。
走廊里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脸上都挂着恹恹的疲惫，嘴里免不了小声抱怨着校规和永远考不完的试，却没人敢真正违抗半句，只能无奈扶额，默默接受这一成不变的节奏。
傍晚六点，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校园。
不参加晚自习的走读生背着书包匆匆涌出教学楼，喧闹声渐渐远去，偌大的校园慢慢安静下来。住校和晚自习的学生们收拾好书本，揉着发酸的眼睛，拖着疲惫的步子往食堂走去。
整片教学区渐渐沉寂，唯独教师办公室的灯光，依旧整片亮着，在渐暗的天色里，温柔又肃穆。
“啪——”
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几份折痕清晰、印着红色分数的试卷被轻轻甩在木质办公桌上，纸张碰撞桌面的声响不大，却精准敲在了林念的心上。
韩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上的成绩单，语气带着无奈，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温和：“林念啊，你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是同学选出来的班干部，你的态度和成绩，本该是全班的标杆，可这次周测的成绩，实在太不理想了。”
林念站在办公桌前，脊背绷得笔直，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的局促。
她微微低着头，一双纤细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指尖微微泛白。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次考得确实糟糕。
作为学习委员，本该以身作则，可这周沉浸在专业训练里，松懈了文化课，知识点掌握不扎实，漏洞百出，最终的分数惨淡得让她自己都愧疚。
“老师对你的期待，一直和别人不一样。”韩老师叹了口气，将两张并排的成绩单推到她眼前，字迹工整的排名和分数对比，刺眼又清晰，“你自己看看，班里的名次我就不多说了。单看单科，你的语文比班级第二整整低了二十分，数学差距更大，和萧挽差了二十多分，就连你最擅长的英语，也足足落后了十分。还有政史地生这几门小科，平均分更是拉开了一大截。”
桌面上两张成绩单泾渭分明。
一张是林念的，分数错落，短板明显，平平无奇。
另一张是萧挽的。
各科分数稳居年级前列，卷面干净漂亮，几乎找不到短板，是班级里年段里公认的文化课尖子生，更是所有老师心中最省心的学生。
林念的视线落在那串遥遥领先的数字上，心口闷闷的，泛起一阵酸涩和窘迫。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稍有退步，却没想到，她和顶尖的差距，已经大到如此触目惊心。
心底悄悄涌上一股酸涩的触动。
她一直以为老师只是例行公事的批评，却没想到，韩老师始终把她放在心上，始终对她抱有极高的期待。这份沉甸甸的重视，让她愧疚，也让她暗暗自责。
可刺眼的分数差距又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垂着脑袋，耳廓微红，指尖绞得更紧，大脑一片空白。老师后续语重心长的叮嘱、劝解和期许，她一句都没能听进去，只模糊地听见嗡嗡的声响，整个人陷在情绪里。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午后残存的阳光穿过门缝，斜斜切进室内，悬浮的尘埃在光柱里轻轻浮动，形成温柔的丁达尔光斑。
就在这片温柔又静谧的光影里，一道清冽干净的女声，骤然从门口响起，清脆又利落。
“报告。”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拉回了林念游离的思绪。
她心头猛地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顺着那道金色的阳光望过去。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少年人。
身形挺拔，身姿清瘦，校服穿得规整干净，领口一丝不苟，乌黑的短发利落清爽，落日余晖落在她的肩头，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是萧挽。
是那个稳居年级第一，永远从容淡定，遥遥甩开所有人的萧挽。
少女独有的清冷气场，混着十七岁独有的青春悸动，顺着温柔的晚风，轻轻落在林念眼底。
那一刻，办公室所有的沉闷和压抑，好像都被这道身影冲淡了大半。
萧挽抬步走进办公室，步伐从容不迫。她目光淡淡扫过站在桌前局促不安的林念，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无波，随即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韩老师，微微颔首，语气恭顺又淡然：“老师，您找我？”
韩老师看到她，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的严肃，笑着招了招手：“萧挽来了，过来坐。”
萧挽依言走近，安静站在桌边，静待下文。
“老师找你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班级学习互助小组的事。”韩老师整理着桌上的试卷，语气温和，“你也知道，咱们班是艺术特长班，大部分同学重心在专业上，文化课基础薄弱，两极分化很严重。学校要求每个班组建互助小组，让优生带动后进生，整体拔高班级成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低头不语的林念，继续说道：“你的文化课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自律性强，学习方法也很好，是班里最适合带头的学生。林念是咱们班的学习委员，责任心强，就是这次周测发挥失常，文化课短板比较明显。”
“你们两个又是同一个宿舍的室友，朝夕相处，方便互相督促。”
韩老师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老师想把林念交给你带一带，平时上课、自习、晚修多帮她补补短板，带她梳理知识点，尽快把文化课成绩提上来。你看，可以吗？”
萧挽在老师开口过半时，就已经猜到了大概的用意。
她眸光微敛，心底了然，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没有立刻应声，安静地思考着。
而一旁的林念，在听见老师的安排后，悄悄抬起了头，眼里闪过一丝细碎的光。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的笃定：“老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林念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眼看向韩老师，语速飞快：“老师，萧挽现在的座位和我隔得太远了，上课、自习都不方便交流，互助学习肯定会受影响。我觉得……能不能把我们两个的座位调近一点？前后桌或者同桌都可以。”
她说得格外认真，眼底带着满满的期待，她好像很笃定萧挽会同意。
她是了解萧挽的性子的。
清冷、寡言、不喜麻烦，不爱主动与人交际。
若是座位依旧隔着遥远的距离，平日里除了宿舍几乎没有交集，所谓的互助小组，大概率只会流于形式。只有挨得近了，时时刻刻相处在一起，她才能真正跟着萧挽学习、进步。
她更笃定，只要老师开口，萧挽不会拒绝。
毕竟萧挽向来听话，从不违抗老师的安排。
韩老师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失笑，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女：“萧挽，你的意思呢？”
日光落在萧挽澄澈的眼眸里，温柔的光斑晃过她漆黑的瞳孔。
她垂眸思索半秒，长长的睫毛轻颤，而后轻轻点头，声线清清淡淡，没有一丝不情愿：“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干脆利落，一锤定音。
韩老师当即拍板：“那就这么定了。萧挽，你今晚晚自习前仔细观察一下班里的座位情况，看看哪些同学上课爱讲话、纪律松散，借着这次调座的机会，统一调整整顿一下。剩下的互助小组名单我整理好发给你，优先把你和林念安排在一起，方便你们日常帮扶。我们还是不单人单桌了，不是很方便”
“谢谢老师！”林念眉眼瞬间舒展，压在心底的郁结一扫而空，语气轻快又雀跃。
“好的老师，我会安排好。”萧挽微微颔首，应答沉稳。
两人的声音一甜一清，恰到好处地重叠在一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漾开。
片刻后，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同宿舍的几人早已经下楼。
傍晚的晚风彻底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温柔地拂过教学楼的走廊，卷起少年校服的衣角。
天色渐渐擦暗，远处的天际晕开一层温柔的橘粉色晚霞，衬得整个校园温柔又静谧。
萧挽抬步朝着楼梯口走去，方向是食堂的位置。晚自习前的晚饭时间很短，住校生都会抓紧时间就餐。
她步伐平稳，神色淡然，仿佛刚刚的调座安排、互助帮扶的任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丝毫波澜。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追了上来。
林念快步跑下两级台阶，停在比萧挽略低一阶的位置，微微仰头看着身前的人。
夕阳的余光落在她的脸上，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细碎的笑意，脸颊带着浅浅的梨涡，干净又明媚。
她仰着头，看着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的少女，语气软糯又清脆，带着几分俏皮的亲昵，轻轻唤了一声：“萧老师。”
这一声称呼，带着调侃，带着依赖，软软糯糯的，落在晚风里，格外动听。
萧挽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微微侧头，垂眸看向台阶下的人。
少女站在暮色与晚风之中，眉眼明媚，笑意澄澈，那双干净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倒映着她的身影。
夏末的晚风轻轻拂过，吹起林念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少年人心底刚刚萌芽的温柔。
萧挽漆黑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晚风温柔，裹挟着厦城初秋独有的绵软气息，漫过长长的走廊。
林念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望着萧挽，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方才在办公室里被成绩打压的窘迫、自责、低落，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好像只要看见萧挽，只要能和她靠得近一点，那些刺眼的分数、糟糕的排名、沉甸甸的压力，都变得不再可怕。
萧挽垂眸看着她，目光淡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一清冷一明媚，错落叠落在灰色的台阶上，温柔得密不可分。
“故意的？”萧挽开口，声线依旧清冽，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
林念眨了眨眼，眼底亮晶晶的，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啊，以后你要天天帮我补课，带我学习，可不就是我的专属萧老师嘛。”
她刻意加重了“萧老师”三个字，语气软软的，带着撒娇般的亲昵。
从高一开学住校开始，她们便是室友。
短短一周的相处，林念早就摸清了萧挽所有的脾气。
外人眼里的萧挽，清冷孤僻、寡言冷淡、生人勿近，永远独来独往，成绩顶尖，自带距离感。
可只有朝夕相处的她知道，萧挽骨子里根本不是冷漠，只是温柔内敛，不善言辞，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做事稳妥又细心，待人永远体面又温柔。
萧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意，喉间轻轻微动，最终只是无奈地低低应了一声：“随你。”
林念瞬间笑得更开心了，脚步轻快地跳上台阶，走到萧挽身侧，和她并肩而立。
两人并肩朝着楼下走去，晚风穿过香樟枝叶，簌簌作响。
走廊里残留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混着晚风里草木的清香，是独属于高中校园最干净、最治愈的气息。
“那你今晚真的要重新排座位吗？”林念侧头看她，好奇地追问，“班里好多人都不想换位置，大家坐了一周都习惯了。”
萧挽目视前方，步伐平稳，淡淡回道：“老师安排的，需要整顿纪律。”
班里确实有好几组同桌，上课频繁讲话、传纸条、走神发呆，不仅影响自己学习，还打扰周围的同学，老师早就想调整，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这次借着互助小组调座，刚好一举两得。
林念了然地点点头，心里悄悄打起了小算盘。
她悄悄往萧挽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碰到对方的校服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小小的私心：“那……你一定要跟老师说的一样把我放在你旁边哦。”
她怕萧挽顾及影响，怕她只是随便安排，怕来之不易的机会落空。
萧挽余光瞥见她小心翼翼、满眼期待的模样，心口微痒，淡淡的嗯了一声：“知道。”
简短的应答，却格外让人安心。
有她这句话，林念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一路沉默下楼，却丝毫不尴尬。
这种安静的陪伴，温柔又踏实，是独属于她们两人的默契。
楼下的操场上还有零星散步的学生，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温热又治愈。
夕阳慢慢沉落，天边的橘粉色晚霞渐渐褪去，染上浅浅的藏青，夜幕缓缓降临。
“你晚上想吃什么？”林念忽然转头问她，眉眼弯弯，“我请你吧，谢谢你愿意带我学习。”
萧挽微微摇头：“不用。”
“要的要的！”林念格外执着，眼睛亮晶晶的，“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当拜师礼了，好不好萧老师？”
她又喊起了这个专属称呼，语气软糯，缠人的很。
萧挽被她磨得无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好吧，都听你的。”
“太好了！”林念瞬间喜笑颜开，拉着她的衣袖，脚步轻快地往食堂走去，“我知道食堂新开了糖醋里脊，还有你喜欢的清炒西兰花，我们今晚就吃这个！”
少女温热的指尖轻轻拽着她的衣袖，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一点浅浅的温度。
萧挽的脚步微顿，垂眸看着被拉住的袖口，眼底的清冷一点点化开，心底像是被晚风拂过，软软的，暖暖的。
她任由林念拉着，顺着她的步伐，慢慢走向灯火通明的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结束了一周周测的学生们卸下压力，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试题、分数、专业训练，喧闹的人声填满了整个空间，烟火气十足。
两人排队打饭，林念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份糖醋里脊、清炒时蔬，酸辣豆皮，鱼香肉丝还有两碗热腾腾的杂粮饭，都是萧挽爱吃的口味。
付钱的时候，她动作飞快，直接扫了码，不给萧挽半点抢单的机会。
“说了我请的！”她扬起下巴，得意又狡黠。
萧挽看着她明媚的侧脸，没再推辞，端着餐盘，跟着她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
窗边晚风通透，夜色温柔，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万家灯火。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晚饭。
林念吃饭的样子很乖，小口小口，细细咀嚼，眉眼弯弯，哪怕只是简单的食堂饭菜，也吃得格外香甜。
萧挽进食的动作慢条斯理，优雅规整，永远从容不迫。
安静的餐桌前，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吃到一半，林念忽然放下筷子，微微蹙着眉，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沮丧：“我这次真的考得好差，今天被老师点名批评，我都快羞死了。”
白天在办公室的窘迫和愧疚，此刻终于敢说出口。
她看着对面从容淡然、永远稳居榜首的萧挽，眼底带着满满的羡慕：“我明明每天也有学习，也有刷题，可就是跟不上，知识点记不牢，做题速度也慢，越考越差。”
艺术生的文化课，本就是短板。
每天大半时间都耗在练琴调琴、视唱练耳、专业集训上，留给文化课的时间少之又少，稍一松懈，成绩就一落千丈。
萧挽抬眸看她，眼底没有轻视，没有不耐，只有平静的温和。
她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搭在桌边，语气清淡却认真：“你不是不会，是方法不对。”
林念猛地抬头，眼里亮起光：“真的吗？”
“嗯。”萧挽点头，缓缓开口，条理清晰，“你刷题太杂，没有总结错题，知识点不成体系，考前临时抱佛脚，基础不扎实，遇到变式题就会卡壳。加上你大部分精力放在专业上，文化课复习碎片化，效率很低。”
短短几句话，精准戳中了她所有的问题。
林念愣愣地看着她，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自己笨，只是一直用错了方法，白费力气。
“那……那你以后可以教我你的学习方法吗？”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满眼期待。
“可以。”萧挽毫不犹豫，应声干脆，“以后晚修我带你梳理知识点，整理错题，针对性补短板，慢慢来，来得及。”
高一刚开学，一切都还来得及。
没有无可救药的成绩，只有不肯努力、找不对方法的人。
林念看着她认真温柔的模样，心口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温热又酸涩。
原来被人认真放在心上、被人耐心包容、被人专门偏爱指点，是这样的感觉。
她低头抿了一口粥，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谢谢你，萧挽。”
谢谢你愿意接住糟糕的我，谢谢你愿意耐心带我变好。
萧挽淡淡垂眸，继续吃饭，声音轻轻的：“不用。互帮互助，本分而已。”
可林念知道，不是的。
班里成绩好的同学不少，愿意主动帮扶别人的寥寥无几，大家都自顾不暇，没人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拉一把成绩落后的人。
萧挽的温柔和善意，从来都格外难得。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校园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整条道路。
两人并肩走出食堂，晚风微凉，吹散了饭后的燥热。
距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校园里格外热闹。
有人在操场散步闲聊，有人在长廊背书刷题，有人结伴打闹嬉笑，少年人的鲜活朝气，漫溢在整片夜色里。
“我们回教室吧。”林念说道。
“嗯。”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去，影子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重叠，紧紧靠在一起，密不可分。
回到教室时，班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
大家都在趁着晚自习前的空闲时间，补作业、改试卷、对答案，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萧挽径直走到自己原本的座位，拿出纸笔。
林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期待。
她已经开始迫不及待，期待明天的调座，期待往后日日并肩的朝夕，期待自己在她的带领下，一点点变好，一点点追上她的脚步。
她不想永远站在原地仰望她。
她想努力奔跑，缩短和她的距离，想和她并肩而立，站在同样的高度。
隔天，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校园的宁静。
班主任韩老师提前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同学们，说一件事。”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齐齐抬头看向讲台。
“为了改善班级纪律，提高整体文化课成绩，落实学校的互助小组政策，今晚我们重新调整座位。”
话音落下，班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期待，有人抗拒，有人忐忑。
韩老师抬手压了压声响，继续道：“这次调座由萧挽负责安排，从单人单桌改为和初中一样的同桌模式，她观察了全班纪律情况，结合互助学习需求重新排布，所有人听从安排，不许私自调换。”
说完，她看向台下端坐的少女：“萧挽，你来主持。”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萧挽身上。
少女坐在座位上，从容起身，身姿挺拔，气质清冷。
她抬眸扫过全班安静的同学，目光平静锐利，声音清亮通透，传遍整间教室：
“按照纪律优劣、成绩互补、互助帮扶原则调整座位。上课频繁讲话、纪律松散的同学统一调到后排，成绩差距较大的同学两两结对，同桌互助。”
她条理清晰，语速平稳，每一句安排都公正妥当，让人无可辩驳。
林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脏砰砰直跳，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从容自信、落落大方的模样，心底的崇拜和欢喜，一点点疯狂滋长。
这样优秀、耀眼、温柔又强大的萧挽，是独属于她的同桌，是即将日日陪伴她、带领她变好的人。
晚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拂动萧挽额前的碎发，灯光落在她清隽的眉眼间，温柔又耀眼。
林念望着她，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心底悄悄落下一个温柔的期许。
厦城的秋刚刚启程，夏末的余温还未散去。
而她的晚秋，她的救赎，她往后一整个青春的温柔与光亮，已经如期而至。
未来的朝夕，有书桌相对，有灯火为伴，有她在侧，岁岁年年，皆可期盼。
教室里此起彼伏挪动桌椅的声音哗啦响起，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不少同学拖着书包，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小声交头接耳。
“居然真的要大调座位，我还以为只是说说。”
“别把我跟爱说话的放一块就行。”
萧挽手里捏着一张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排布规划。她站在过道中央，冷静报出一个个名字与座位，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第三组第三排，林念。”
听见自己名字那一刻，林念的心猛地一跳，手上攥紧笔袋，立刻抱起桌上一摞书本、练习册，还有厚厚的声乐谱。书页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
她抬眼望过去。
第三组第三排，左边靠窗。而旁边，紧挨着的空位，正是留给萧挽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那张空课桌的桌面上，浮起薄薄一层灰尘。
林念心口怦怦地跳，怀里书本堆得高高的，几乎挡住半张脸，脚步有些仓促地穿过拥挤过道。旁边同学来来往往，书包胳膊时不时蹭到她的肩膀，她却全然不在意。
快步走到位置，她把书本轻轻放在课桌，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抚过崭新的课桌边缘，心里又紧张，又悄悄雀跃。
没过片刻，萧挽抱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走过来。她东西很简单：黑色书包，几叠分科整理好的错题本，一个水杯。没有花花绿绿的贴纸，桌面干净利落。
她拉开林念身侧的椅子，轻轻落座。
椅子与地面轻响一声。
两个人的课桌紧紧挨在一起。
胳膊之间只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林念呼吸下意识放轻，连脊背都绷直了几分。窗外是厦城初秋傍晚的天色，淡紫混着浅灰，夕阳残存一点柔和光晕。香樟树的枝叶在窗外摇晃，影子斑斑驳驳，不断在课桌上流动。
教室后面还有同学在来回搬东西，喧闹嘈杂，可林念的世界仿佛自动消音，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
身旁就是萧挽。
鼻尖若有若无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很淡，干净的草木气息。
萧挽已经低头，把课本一本本整齐摆进桌洞，动作有条不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垂落，灯光投下一小片浅浅阴影。
林念偷偷侧过头飞快瞟了一眼，又慌忙转回来，假装低头整理自己乱糟糟的试卷。
她的桌面和萧挽恰恰相反。试卷、周测卷子、乐理练习、歌词谱子混在一起，五颜六色的便签纸随意夹在书页，看着满满当当，却毫无秩序。
一张数学周测卷滑出来，掉在两人课桌中间。红色刺眼分数赫然摆在最上方。
林念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想去抓。
可萧挽的手比她快一步，指尖轻轻捏住试卷一角。
空气一瞬间仿佛凝滞。
林念指尖僵在半空，耳尖飞快地烧起来，发烫一直蔓延到脸颊。窘迫铺天盖地涌上来，她下意识想把卷子夺回来：“别看……”
萧挽没有看她，目光平静落在卷面上那些红叉，没有嘲笑，没有异样的眼神。
“等一下晚修第一节，我们就从这份数学卷开始。”她低声说话，气息轻轻扫过林念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先把错题梳理一遍。”
“好”
晚上六点四十，晚自习上课铃彻底落定。
萧挽默默看了一眼林念留下的便条，陷入沉思。
【萧老师，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不练琴，我今天也先不练了。全都拿来复习喽】
不一会，林念从洗手间回来了。
喧闹渐渐平息，全班回归安静。只剩下笔尖沙沙书写，偶尔翻书页的轻响。
讲台上值班老师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眼扫视全班。
林念握着黑色水笔，手心微微出汗。
身边坐着萧挽，她没办法集中精神。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往旁边飘。
萧挽垂着头，专注写自己的作业，侧脸安静柔和。
林念晃了晃脑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手心，拼命把飘忽的思绪拉回眼前练习册。
不能分心，现在要好好学习。
可才静下心二十分钟，一道函数题拦在面前。
读了两遍题干，脑袋一团混沌，各种公式在脑子里搅成乱麻，笔尖悬在草稿纸上，一个字也写出。
她咬着下唇，偷偷侧过脸，小心翼翼看向身侧的人。
萧挽察觉到旁边投过来的视线，停下写字，微微偏过头。四目猝不及防对上。
林念猝不及防和她对视，眼神慌乱，慌忙眨了眨眼睛，小声近乎气音：“这道题……我不会。”
萧挽微微凑近一点。
两个人肩膀距离更近。一股淡淡的清浅气息笼罩过来。
她伸手指向练习册上面的题干，指尖骨节分明，干净细长。
“先找定义域，第一步在这里。”她声音压得极轻，语速缓慢，一步一步拆解，“这一类题型，不要直接套公式。先看懂条件。”
温热的呼吸落在纸面。
林念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她指尖点着的文字，耳朵却几乎把萧挽每一个语调全部收进心里。
教室灯光柔和，落在萧挽乌黑的眼眸，眼底安安静静。
“听懂了吗？”讲完一小步，萧挽抬眼看向她。
“……还，还有一点模糊。”林念小声坦白，有点羞愧地垂下眼皮。同样是高一，为什么萧挽可以轻轻松松理清逻辑，自己却绕来绕去始终转不过弯。
她没有不耐烦。
她拿出自己空白草稿纸，抽出一支铅笔，从头演算。一行行工整干净的步骤落在纸上，字迹清瘦好看。
“你跟着我的思路，自己写一遍。”她把草稿纸推到林念面前。
林念接过草稿纸，低头拿着笔，跟着步骤慢慢推演。大脑努力运转。
时间一点点流淌。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整片厦城灯火点点。艺术高中宿舍楼的灯一排排次第亮起。
班里不少同学刷题疲惫，偷偷打瞌睡，还有人在底下悄悄传小纸条。值班老师时不时咳嗽两声提醒纪律。
林念埋着头，一张数学错题，反反复复，磕磕绊绊才算勉强理解。等她终于算出正确答案，心里泛起小小的成就感，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抬眼，刚好对上萧挽看过来的目光。
“不错。”萧挽淡淡吐出两个字。
简简单单一句夸奖，让林念心口像浸了温水，甜丝丝漫开。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眼睛亮晶晶的，像得到糖果奖励的小孩。
就在这时，桌肚里手机轻轻震动两下。
是宿舍的王奕涵发来消息：【你们今天调座位坐一起啦？哇，林念，天天跟年级第一贴贴什么感受】
林念手指悄悄伸到桌洞，飞快打字回复，嘴角压不住上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猜】
【无奈.jpg 你就乐呵着吧】
【拜拜拜拜拜拜拜拜拜拜，我要和年级第一一起做题了。高傲.jpg】
“叮——”
轻微一声消息提示音。
在安静的晚自习，这个声响格外显眼。
讲台上值班老师立刻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投向这边。
林念浑身一僵，瞬间后背发凉，慌忙把手机往桌底深处塞。
萧挽几乎同步侧过身体，不动声色微微挡住老师看向这边的视线，身体轻轻斜过来，书页立起，恰好形成一道小小的遮挡。
“专心做题。”她用气音低声提醒，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念心跳骤然加速，低下头，脸颊发烫，连忙把全部注意力重新落回习题。
直到讲台上老师收回目光，转向别处，悬起来的心才缓缓落下。
她偷偷瞥一眼身旁的少女。
萧挽已经重新低头写题，仿佛刚刚下意识帮她遮掩的举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林念心底，却又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原来萧挽看着冷淡疏离，却会不动声色护着她。
晚修第二节课开始，轮到梳理周测语文试卷。一些同学也早早去了琴房。
语文恰恰也是林念的短板，现代文阅读主观题丢分极其严重。大段题目，她总是抓不住答题要点，写一大段文字，得分寥寥。
萧挽把自己的语文试卷轻轻挪过来。试卷上面主观题用蓝色笔标注了答题思路，圈圈画画条理清晰。
“阅读题不要凭感觉写感受。踩点得分。”她指尖划过试卷上的标记，“每一道问题，回到原文找线索，分点作答。”
林念认认真真看着萧挽试卷上的批注，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记录答题模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动。
偶尔两个人胳膊不经意碰到一起。校服布料互相摩擦，浅浅温度接触一瞬，又飞快分开。每一次无意触碰，林念都控制不住地指尖微颤。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全部精神压在题目上。
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时不时落在萧挽握着笔的手，落在她微微垂落的眼睫。
一整个晚修，在紧绷、笨拙，又隐隐掺杂一点微妙欢喜的氛围之中缓缓流逝。
下课铃声响起，刺耳又解脱，响彻整栋教学楼。
“晚自习结束！收拾东西回宿舍。”值班老师站起身说道。
一瞬间，教室里压抑一晚上的气氛散开，椅子拖动、说话喧闹声此起彼伏。
同学们伸懒腰，打哈欠，收拾堆积如山的书本。
林念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肩膀放松下来，手腕写得发酸，轻轻甩了甩胳膊。桌面上铺满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
一晚上啃完半份周测试卷，还有一大堆笔记。虽然依旧很多知识点似懂非懂，但比起之前浑浑噩噩刷题，终于有了方向。
“今天就到这里。”萧挽合上错题本，声音清淡，“回宿舍之后，把今天整理的错题重新独立做一遍，不要看草稿。明天早自习我检查。”
“嗯！我记住啦，萧老师。”林念压低声音，眉眼弯弯，又习惯性调侃一句。
萧挽侧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笑意，转瞬即逝。
两人动手收拾桌面。书本、试卷、厚厚的乐谱一一收拢塞进书包。
走出教室，夜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厦城秋夜独有的凉意。晚风卷起校服下摆。
校园路灯暖黄色光芒铺在水泥路面，地面投下两道紧紧挨着的影子。
宿舍楼就在教学楼不远处，沿路可以听见各个班级学生三三两两闲谈说笑。
“下周又要周测，我专业作业还没练熟。”
“乐理背得头都大了。”
音校学生的压力两面夹击，文化课、专业课，哪一边都不能落下。
并肩走上宿舍楼台阶，楼道灯火明亮。推开宿舍房门。
宿舍五人间，另外几个室友还没有回来，应该留在教室继续刷题或者还在琴房。房间安安静静。
屋子里五张书桌，五张床铺。林念和萧挽的床位相邻，中间只隔一道浅浅护栏。
放下沉重书包，林念直接瘫坐在自己椅子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疲惫。今天被老师约谈、调座位、一整晚高强度补课，神经绷了整整一天。
萧挽已经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书桌，随后从书包取出今天整理的错题草稿，摊开桌面。
“现在趁热打铁，把数学错题重做。”她看向瘫在椅子上的林念。
林念垮下脸，哀嚎一声：“还要写啊，刚下晚修，稍微歇两分钟好不好。”
她仰起脸，眼神软软看向萧挽，带着一点撒娇意味。
厦城秋夜的月光穿过宿舍玻璃窗，静静洒落在地板，落在少女清秀的脸庞。
月光透过宿舍的落地窗，筛下一地细碎的银白。
“不行”
厦城的秋夜没有凛冽的寒意，只裹着一层温润的晚风，从敞开的窗缝溜进来，拂动窗帘边角，也吹散了晚自习积攒的疲惫。
宿舍里静悄悄的，另外三名室友还滞留在教室和琴房，整间五人间宿舍，只剩下林念和萧挽两个人。
林念瘫在学习椅上，整个人软乎乎地陷进去，后脑勺靠着椅背，眉眼耷拉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连续一周的周测、无休止的刷题、紧凑的专业训练，早就掏空了她所有精力。
她是中音提琴专业。
不同于声乐生的练声、钢琴生的指尖反复操练，中提琴的训练，磨的是耐心、手感和气息。琴弓的力度、运弓的速度、按弦的精准度，分毫差错，音色就会浑浊、跑调。
从初中确定专业开始，四年年时光，她几乎每天都与中提琴为伴。别人课余玩耍的时间，她泡在琴房；别人周末休息的日子，她反复打磨音阶、练习乐曲片段。
中提琴的音色低沉、温柔、厚重，没有小提琴的清亮张扬，也没有大提琴的低沉肃穆，是乐团里最隐忍、最兜底的声部。
就像她自己，永远兢兢业业，当好班级学习委员，默默努力，却总在最关键的文化课上，差了临门一脚。
“就两分钟，萧挽，求求了。”林念偏过头，眼巴巴看着身侧端坐的少女，语气软得像棉花，带着独有的撒娇软糯，“我今天琴房待了一下午，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她抬起自己的右臂，轻轻晃了晃。
常年持琴、运弓，她的右臂肌肉早已习惯了反复发力，每天数小时的持弓练习，让她的胳膊总是酸胀酸痛。尤其是最近为了备战月末的乐团摸底考核，她加大了训练强度，一整天下来，抬手拿笔都带着细微的酸软。
萧挽抬眸看她。
少女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疲惫，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眼底带着几分委屈，白皙的小臂纤细，却藏着常年练琴留下的、不为人知的坚韧。
萧挽不走专业，但她也要练琴应付专业考，她知道艺术生的辛苦。
不同于自己一心扑在文化课上，音校的学生，永远在双线奔波。一半是琴弦乐谱，一半是书本题海，两边都要拔尖，两边都不敢松懈。
萧挽的目光轻轻落在宿舍角落立着的那把中提琴上。
深棕色的琴盒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好像已经看到琴身那温润优雅的弧度，琴弦紧绷笔直，琴弓整齐靠在琴侧，干干净净，是林念视若珍宝的物件。
这是陪伴了她数年的专业琴，是她奔赴艺术梦想的底气，也是困住她、让她分身乏术的枷锁。
萧挽沉默两秒，终究是松了口，语气带着浅浅的纵容：“休息五分钟。五分钟后，必须动笔。”
“好耶！谢谢萧老师！”
林念瞬间眉眼舒展，瞬间褪去了萎靡，眼底亮起细碎的光，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陷下去，鲜活又明媚。
她彻底放松身体，仰头望着天花板，静静放空。
脑海里不由自主分成两个极端。
一边是满屏的数学公式、语文阅读答题模板、记不完的政史知识点，是刺眼的周测分数，是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期许，是跟不上进度的焦虑。
另一边是悠扬的琴音、起伏的乐谱、细腻的弓法，是她深耕数年的中提琴，是她热爱的乐章，是即将到来的乐团考核。
鱼和熊掌，终究难以兼得。
她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都要泡在专业琴房，别人刷题的时间，她在运弓练琴；别人早读背单词的间隙，她要默背乐理和弦、熟悉乐团分谱。
日积月累，文化课的漏洞越来越多，知识点断层堆积，等到一次周测彻底暴露，才发现自己早已落后了一大截。
“其实我真的很矛盾。”
安静的宿舍里，林念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轻的，混着窗外的晚风，带着一丝无人诉说的迷茫。
萧挽原本低头整理错题本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安静倾听。
“我每天练琴的时候，都在想，要是不用学文化课就好了。”林念轻轻眨了眨眼，眼底带着浅浅的无奈，“中提琴很难的，声部不突出，容错率很低，一点点失误，在合奏里都会很明显。我要花很多很多时间打磨，才能跟上乐团的进度。”
她学的中提琴，是乐团的中坚和声声部，低调却至关重要。没有亮眼的独奏，却需要极致的稳定和精准，最是磨人心智。
“可每次考差了，被老师批评，看着别人文化课遥遥领先，我又会很自卑。”
她转头看向身旁安静清冷的萧挽。
眼前的人，好像永远游刃有余。文化课稳居顶峰，自律、清醒、从容，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专业也竞争很小，永远在年段前几，永远不会陷入她这样的两难和内耗。
“我好羡慕你啊。”林念低声呢喃，真心实意。
羡慕她的从容，羡慕她的优秀，羡慕她可以一心一意奔赴前路，不用在热爱和学业之间左右拉扯。
萧挽静静看着她眼底的迷茫和怅然，清冷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温柔的涟漪。
她没有敷衍安慰，只是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又笃定：“不用羡慕。你只是兼顾的东西更多，不是不够优秀。”
她见过林念在琴房的样子。
无数个傍晚，她留在教室刷题，透过窗户，总能看见对面琴房的灯光常亮不灭。那个小小的身影，对着乐谱反复练习，一遍又一遍修正弓法，不厌其烦，专注又耀眼。
“你的专业很出色。”萧挽字字清晰，认真说道，“只是文化课基础薄弱，时间分配出了问题，不是你笨，也不是你不够努力。”
简单的几句话，轻轻抚平了林念心底积压许久的焦虑和自我否定。
原来有人看得见她的付出，看得见她在琴弦上的坚持，看得见她两难的挣扎。
林念心口一暖，鼻尖微微发酸，连忙别过头，假装看向窗边的月色，掩饰眼底的温热。
“五分钟到了。”
萧挽适时开口，打破了温柔又缱绻的氛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淡自律，“起来做题。”
“好吧。”
林念乖乖应声，收起心底的情绪，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数学错题纸。
晚风穿窗而过，吹动桌上的试卷纸页，簌簌轻响。
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又治愈。
林念低头做题，萧挽坐在身侧安静陪读。
她遇到卡壳的地方，不用开口，只需微微停顿、蹙眉发呆，身侧的少女就会敏锐察觉，轻轻侧过身，低声为她拆解思路。
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语速永远平缓，逻辑永远清晰。
中提琴常年训练养成的细腻专注力，让林念其实并不笨，只是缺乏系统的学习方法。在萧挽一步步的引导下，原本晦涩难懂的函数题型，渐渐变得清晰易懂。
一张错题纸，慢慢被工整的演算步骤填满。
时间静静流淌，月色慢慢偏移，落在两人交叠的桌面。
“终于写完了！”
将近十点，林念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肩膀，整个人如释重负。
她转头看向萧挽，眼底带着满满的成就感：“这次我全部独立写完了，没有看你的草稿！”
“嗯。”萧挽低头检查她的步骤，目光扫过工整的字迹和完整的解题过程，轻轻点头，“进步很快。”
又是一句简短的夸奖，却让林念心里甜滋滋的，比练会一首高难度乐曲还要开心。
“那我明天早自习再复盘一遍！”林念干劲满满。
萧挽收拾好错题本，抬眼看向她，轻声叮嘱：“以后合理分配时间。每天晚自习前抽出十分钟，我帮你梳理当日知识点，周末抽一小时，补你落下的基础。专业训练和文化课，不会冲突。”
她早已为她规划好了节奏。
知道她要练琴、要磨合乐团排练、要背乐理，所以特意把补习时间拆分细化，轻量化、常态化，不占用她大量专业时间，却能慢慢补齐漏洞。
林念怔怔地看着她，心底的温柔一点点溢出来。
萧挽从来不是随口说说的帮扶，是真的在认真、用心地，帮她走出两难的困境。
“萧挽。”林念轻轻唤她的名字。
“嗯？”
“你真好。”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真诚又滚烫。
萧挽的指尖微顿，漆黑的眼眸映着月色，眼底浅浅漾开一丝温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眸，耳尖却悄然染上一点浅淡的绯红。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室友说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宿舍门被轻轻推开，黄奕涵，张璐几人提着零食、水杯走进来，一进门就打趣：“哇！两位大学霸还在卷呢？不愧是我们班第一和学习委员！”
“别卷了别卷了，熄灯马上就到了！”
喧闹声闯入安静的空间，打破了两人独处的温柔氛围。
林念连忙收敛眼底的情绪，笑着应声，转头收拾桌面的试卷和纸笔。
室友一眼瞥见角落的中提琴，随口问道：“念念，你明天下午是不是要加练？听说下周乐团要初选席位了。”
提到专业，林念眼神认真起来，点点头：“嗯，老师让我加练《秋日私语》的合奏分谱，中提琴的和声段落很难卡节奏。”
这首乐曲是她们乐团月末汇演的备选曲目，中提琴声部贯穿全程和声，节奏细碎、强弱变化多，极其考验稳定性，是她目前最大的难题。
“那也太辛苦了，一边补文化课一边啃专业。”室友感慨道。
林念笑了笑，没有说话，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挽。
辛苦好像也没关系。
从此以后，题海漫漫，有人陪她并肩；琴弦簌簌，有人等她归途。
熄灯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响彻整栋宿舍楼。
宿舍大灯准时熄灭，只剩下床头小小的护眼夜灯，晕开一圈温柔的暖光。
五人各自爬上床铺。
林念躺在上铺，侧身躺着，透过床帘的缝隙，看向隔壁下铺的位置。
薄薄的床帘遮挡，隐约能看见萧挽安静的轮廓，呼吸平稳，安静入眠。
窗外的月色温柔，晚风轻轻拂动树叶。
林念睁着眼睛，没有丝毫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点点滴滴——办公室的局促、调座的雀跃、晚自习的温柔答疑、宿舍独处的谈心、少年人不动声色的偏爱和包容。
她的指尖轻轻蜷缩，心口温热又柔软。
厦城的初秋，日光不再炙热，晚风渐生微凉。
可她的世界，却因为身边这个人，一点点变得明亮又温暖。
琴弦为伴，书本为友，晚风为证。
她想好好练琴，守住自己热爱的中提琴；也想好好读书，追上萧挽的脚步。
她不想只做仰望她的人，她要努力变好，和她并肩站在同一片月色里。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音乐学校的校园里。
晨练的铃声轻轻响起，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音校高中的清晨，永远充满别样的烟火气。
教学楼传来朗朗读书声，琴房楼此起彼伏的乐器声交织在一起，钢琴的清亮、小提琴的悠扬、大提琴的厚重、中提琴温润的弦音，错落交织，汇成独属于这里的晨曲。
林念不习惯早起，但毕竟已经开学了，专业考和文化考的压力死死的压在她身上。
比所有人都早半小时，洗漱完毕，抱着自己的中提琴谱，悄悄去往独立琴房。
清晨的琴房最安静，没有人声嘈杂，没有乐团合奏的喧闹，最适合打磨细节、校准音色。
推开专属的单人琴房，淡淡的木质松香扑面而来，是陪伴她数年的熟悉气息。
她将琴轻轻架在锁骨处，右手持弓，左手按弦。
指尖落在冰凉的琴弦上，熟悉的触感瞬间安抚了心底所有的浮躁。
微微吸气，手腕轻抬，琴弓轻轻划过琴弦。
温润、低沉、细腻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温柔厚重，缱绻绵长，是独属于中提琴的音色。
《秋日私语》的和声段落缓缓响起，细碎的节奏、渐变的强弱，在清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清晰。
她一遍又一遍重复最难的衔接段落。
运弓、压弦、换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克制。常年的专业训练早已刻进肌肉记忆，可她依旧不敢松懈。
乐团席位竞争激烈，中提琴声部人数很少，席位更加有限，稍有懈怠，就会被别人替代。
她热爱这把琴，热爱这温柔的弦音，绝不允许自己留下遗憾。
一遍、两遍、三遍……
反复的打磨，修正节奏偏差，调整弓法力度，原本卡顿晦涩的段落，渐渐变得流畅圆润。
琴音簌簌，伴着窗外清晨的微风，温柔了整个初秋的清晨。
不知不觉，半小时悄然流逝。
距离早自习还有十分钟，林念收好琴弓，小心翼翼擦拭琴身，将乐谱整理整齐，转身走出琴房。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暖意，风吹起她的校服衣角，也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她抱着琴谱，步履轻快地往教学楼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教室楼下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萧挽背着书包，单手插在口袋里，静静站在树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单词本，晨光落在她的侧脸，眉眼清冷又干净，自成一幅温柔的画面。
林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清晨的风、温柔的阳光、树下清冷的少年，猝不及防撞入眼底，漾开满心的悸动。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或许是脚步声惊扰，萧挽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晨光温柔，晚风轻拂。
“你怎么在这里？”林念走近，眉眼弯弯，语气轻快。
“等你。”萧挽合上单词本，语气清淡自然，“怕你晨练琴房迟到。”
她知道林念每天早起练琴，知道她容易沉浸在乐曲里忘记时间，所以特意早早来教室楼下等她。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温柔得直击心底。
林念的脸颊微微发烫，眼底盛满笑意：“那我刚刚好赶回来，没有迟到哦。”
“嗯。”萧挽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琴谱上，轻声问道，“早上练的合奏曲？”
“对！《秋日私语》的中提琴和声段，还是有点难卡节奏。”林念忍不住和她分享自己的专业难题，语气带着小小的苦恼，“中提琴声部太稳了，稍微快一点慢一点，合奏就会乱拍。”
萧挽静静听着，耐心听完她的碎碎念，没有敷衍，轻声安抚：“慢慢来，你的音色很稳，多磨合几次就好。”
她听过林念拉琴。
某次傍晚路过琴房，偶然听见里面流淌出的中提琴声，温柔治愈，沉稳细腻，一如拉琴的人，温柔又坚韧。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踩着晨光，并肩走入教室。
清晨的教室已经坐满了大半同学，读书声朗朗，朝气满满。
两人落座靠窗的同桌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课桌，温暖明亮。
早自习是语文背诵。
萧挽拿出课本，轻声道：“昨天的错题复盘完了吗？”
“复盘完啦！”林念立刻点头，底气十足，“我睡前又看了一遍，全部都懂了！你可以抽查我！”
看着她亮晶晶、满眼求夸奖的模样，萧挽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道：“课间抽查。”
“没问题！”
林念元气满满地翻开语文课本，跟着全班的节奏轻声背诵，声音清甜认真。
一边是簌簌翻书声，是题海书山的奔赴；一边是心底浅浅悸动，是无人知晓的温柔欢喜。
朝阳落在交叠的书本上。一边是书页翻动，题海书山；一边是心底悄然生长，未曾言说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同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