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天 萧挽鹌鹑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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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初秋。
天光大得温柔，晨雾薄薄笼在教学楼楼顶，风从操场绿化带穿过来，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清清凉凉的，刚好压得住少年人心里的躁动。
今天是高一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没有教官，没有烈日站军姿，没有一遍遍重复的队列踏步。所有人统一穿着干净的灰色校服，背着崭新的书包，踏进全新的班级 ——高一十二班。
经过昨天下午的正式排位，十二班的座位彻底固定下来。
摸底成绩公开、透明、按序选座。全班第一的萧挽，从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不张扬、不靠前受压、不落后散漫，光线舒服、视野规整，是最适合沉心读书、也最适合稳住状态的黄金位。
外人眼里的萧挽，一如既往。站姿端正、谈吐得体、做事有条理，军训一周，她不用竞选、不用发言，就自然而然成了十二班这群新生里最稳的存在。队伍乱了她会无声带节奏，室友慌了她会轻声安抚，班级杂事她永远靠谱妥帖。
她是典型的外显领导者。
但没人知道，萧挽骨子里是软的、怯的。她能镇得住几十人的集体场面，能控场、能稳节奏、能扛事。私下里却慢热、拘谨、怕近距离人情拉扯，习惯性收敛情绪、习惯性得体、习惯性不敢主动。
很少有人能真的读懂她。
昨天选座尾声，成绩靠后的林念，在仅剩的空位里挑了一个。萧挽的斜后方。
距离不特殊、氛围不暧昧、缘分不刻意。纯粹的就好像是分班排位里最普通凑巧的一个座位。
林念并没有不满。
林念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的她们，只是刚认识一周的普通室友、普通同班同学。要看起来对对方，没有偏爱，没有在意，没有特殊拉扯。毕竟所有人都觉得她们只是：一个很稳很靠谱的室友，一个很松弛很爱笑的室友。
仅此而已。
一切微妙的牵连、缓慢的养成、无声的靠近，都才刚刚开始。现在，她们只是平平无奇、前后斜坐、偶尔搭话的同班同学。
清晨六点三十， 406 宿舍。
整层楼还静悄悄的，绝大多数人都还在熟睡。
萧挽准时醒。
生物钟开始变得分毫不差，说实话，内心还是有一点赖床。
但现在的她还不能赖床。
她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起身、叠被、拿洗漱用品，全程无声。
灰色校服提前叠放整齐，书包昨晚已经收拾妥当，课本、练习本、笔袋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她自律、稳妥、永远提前准备，不是卷，是本能的怕慌乱、怕出错、怕失控。用极致的体面和规整，盖住内里小心翼翼的胆怯。
六点五十多多，宿舍里开始有细碎的翻身动静。
最先出声的是林念。
她睡得随性，醒来也利落，一翻身就坐起来，头发微微凌乱，眼神清亮，完全没有刚睡醒的困顿。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往水池走，看见已经收拾大半的萧挽，随口笑着搭话，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不是吧萧挽，你到底几点起的？” 林念半眯着眼，伸手拧开水龙头，“我以为我今天起得已经算早，结果你全套流程都快结束了。”
萧挽正在拧毛巾，闻声侧头，眉眼清淡温和，笑意浅浅，得体大方： “六点三十多醒的，躺着也没事干，干脆起来收拾。”
“六点三十？” 林念差点把漱口杯摔池子里，压低音量，“我的妈呀，高中而已，不用这么拼吧。”
“谈不上拼。” 萧挽把毛巾挂回挂钩，“早一点收拾，不用赶时间，免得慌慌张张丢东西。”
“丢东西倒不至于，顶多跑两步。” 林念挤上牙膏，嘴巴鼓囊囊的，说话含糊，“军训那会天天被哨声催，好不容易正式开学，不得睡个舒坦。”
黄奕涵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被子滑到腰边： “你们俩怎么醒这么早，我眼皮都还粘在一起。昨晚真没睡好，换宿舍还是不习惯，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
张璐轻轻嗯了一声，坐起身拢了拢自己的睡衣，小声附和： “我也是，躺床上脑子停不下来，一会想班主任凶不凶，一会想高中课程会不会很难。”
林佳玉抱着枕头，脑袋搭在膝盖上，声音软软的： “我一想到要上新课就紧张，初中基础就一般，好怕跟不上进度。”
开学第一天，新生的忐忑是统一的。怕老师、怕进度、怕陌生、怕自己融不进新班级。
宿舍里一瞬间飘着细碎的不安。
萧挽擦完脸，转身看着三人，笑笑： “不用紧张。所有班第一天都是适应课，老师不会赶进度，规矩会慢慢讲，新课都是从基础开始。我们五个一个宿舍，平时上课互相提醒，作业互相对照，肯定没问题。”
黄奕涵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抓过校服： “还好有你在，换做别的宿舍，估计大家一起胡思乱想。”
“可不是嘛。” 林念漱完口，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笑得开朗，“军训的时候队伍乱全靠你悄悄把节奏拉回来，现在开学又负责安抚我们心理，我们宿舍主打萧挽全方位兜底。”
萧挽淡淡弯眼： “大家都一样，慢慢适应就好了。”
她默默接下所有人的认可，也习惯性轻轻带过，不骄傲、不特殊、不把自己放在中心。
“话说，你们课本都装全了吗？” 黄奕涵把本子往书包里面塞，“我昨天晚上收拾，翻来翻去总觉得少拿了什么。”
“我核对过一遍。” 萧挽答道，“语文数学英语必修一，还有配套的练习册，都在包里。”
“我好像漏了英语笔记本。” 张璐皱了皱眉，弯腰在书桌抽屉里面翻找，“昨天收拾得太急，不知道塞去哪里了。”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找？” 林念靠在水池边，朝她那边望过去。
“不用不用，找到了，压在习题册底下。” 张璐松了口气，把本子抽出来。
林佳玉慢悠悠下床，一边套校服一边小声吐槽： “这个校服裤子有点长，我卷了两圈还是会蹭鞋底。”
“我的也是。” 黄奕涵抬了抬裤脚，“回头周末带回家改改。”
几个人快速分工收拾。叠被、扫地、倒垃圾、整理桌面，动作熟练默契。几天军训同住，五个人已经很熟，打闹闲聊都是最普通的室友日常。
林念一边拉拉链，一边随口唠嗑： “你们说咱们十二班班主任，今天会不会长篇大论讲纪律？我最烦班主任开班会念一堆条条框框。”
“大概率会吧。” 黄奕涵把橡皮筋套在手腕上，“哪个班主任开学第一天不把班规拿出来说一遍。”
“希望速战速决。” 林念叹了口气，把书包甩到肩膀上，“我还想课间能趴桌子眯两分钟，昨天虽然睡得不算晚，但就是浑身乏。”
张璐梳着头发笑她：“你昨晚睡得也不晚啊，怎么还困。”
“心理疲惫懂不懂，一想到正式上课，身体自动进入怠工模式。” 林念一本正经。
萧挽把桌面简单归置好，锁上柜子：“别指望班会拖太久，一般就是讲讲规矩，发发课本，很快结束。”
“你怎么什么都门儿清。” 林念瞥她一眼。
“大多学校流程都差不多。” 萧挽淡淡回。
“行吧，听你的。走不走，去教室了。” 林念晃了晃书包。
四个人锁好宿舍门，顺着楼道往下走。
早上的校园人慢慢多起来，到处都是蓝白校服，吵吵嚷嚷，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块。楼道里碰见别的宿舍同学，互相打着招呼。
“不知道食堂今天早上有啥。” 黄奕涵边走边说。
“希望有豆浆油条，军训那会早餐好多时候都抢不到。” 林佳玉说。
“想多了，去教室都快到点了，顶多买个面包对付。” 林念泼冷水。
“唉，那也没办法。”
一路闲聊，走到二楼，高一十二班的牌子就贴在墙上。
教室门已经开了，大半同学都到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黑板干干净净，右上角贴着打印出来的新课表。
萧挽径直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往桌肚里一放，坐下来，把课本、笔袋一件件摆到桌面上。她的新同桌苏晓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看见她过来，冲她点了点头。
“早。” 苏晓小声说。
“早。” 萧挽回应。
“我还有点乱，东西都不知道怎么摆。” 苏晓看着乱糟糟的桌面。
“先把语文拿出来，等下估计要晨读。” 萧挽说。
“好。”
没过一会儿，林念晃悠着进教室，视线扫了一圈，熟门熟路走到萧挽斜后方的空位，哗啦一声把书包扔进去，一屁股坐下，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她没特意往前看，也没主动搭话，拿出自己的本子随便翻着。
黄奕涵、张璐、林佳玉也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安安静静预习，中间几排互相唠嗑，后排吵得最凶，打打闹闹。
很快早读铃响。
铃声一响，喧闹瞬间压下去大半。班主任陈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短发，穿简单的衬衫，看着不算严厉。
“各位同学早上好，欢迎正式进入高一。我是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姓韩。”
全班齐刷刷站起来：“老师早上好。”
“坐吧。第一天，不给大家加压，先适应环境。翻开语文必修一，齐读第一课。”
书声一下子填满整间教室。
萧挽坐得笔直，捧着书，读得平稳清晰，节奏稳稳的，无形中带着周围一圈人的速度。
斜后方的林念就随意多了，书立在桌上，脑袋半撑着手，读几句歇两句，时不时瞟一眼窗外的树，实在无聊就转两下笔。偶尔视线扫过萧挽的后背，心里也就闪过一句：确实挺稳。没有别的多余想法。
二十分钟早读结束，铃声落下，教室立马又活过来。
“终于读完，嗓子干死。” 林念往后靠，扭头跟自己后桌男生搭话。
“你大半时间都在划水，还干嗓子？” 男生笑她。
“划水也费精神好吧。” 林念回怼。
黄奕涵从中间位置凑过来，靠在萧挽桌边：“刚刚数学衔接那部分，你听懂没？有一步我绕不过来。”
“听懂了。” 萧挽把笔记本转过去一点，“你看这里，推导很简单。”
张璐和林佳玉也围过来，几个人头挨着头小声讨论题目。
林念坐在后面看着，没凑过来，就趴在桌子上歇着，隔了一会才扬声调侃一句：“你们几个能不能课间放过自己，别一有空就卷。”
萧挽侧过头，目光刚好对上她，眼神淡淡的，带一点浅笑意：“就简单对一下，免得上课的内容转头就忘。”
“行行行，学霸逻辑我理解不了。” 林念笑着把脸埋回胳膊里，“我开启课间休眠模式。”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拉扯，没有别的意味，就是普通室友随口拌两句嘴。
萧挽收回视线，继续跟另外三个人讲题。刚刚对视那一瞬间，她心底悄悄紧了一下，不是别的，只是鹌鹑本能，直面别人目光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拘谨，只是表面完全看不出来。
预备铃响，数学老师进来。是个中年男老师，说话挺幽默，一上来就消解大家对高中数学的恐惧。
“高中数学难，但不用怕，我讲得慢，一步一步来。”
一节课节奏放得很缓，讲初高中衔接的基础内容。
萧挽全程注意力集中，笔不停，笔记写得整整齐齐。老师点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从容作答，逻辑清楚，班里不少同学下意识望过去。
林念在后面，听得进去就听两句，听烦了就看看天花板，偶尔瞟一眼讲台。听见萧挽答题，心里就单纯感慨一句厉害，仅此而已。
一节课下课，教室里又吵成一团。
“刚刚那个例题，你们看懂没？” 旁边同学互相问。
“有点绕，我得再捋捋。”
黄奕涵伸懒腰：“说实话，比我预想的友好一点。”
“是，没有一上来就轰炸难题。” 张璐附和。
林念趴在桌上，半眯着眼，听见前面几个人聊天，偶尔插一嘴，大多时候就闭目养神。
接下来语文、英语课，节奏都差不多。老师都在照顾新生感受，讲课循序渐进。
一整个上午，萧挽和林念对话寥寥无几，大多是课间随口一两句，视线偶尔撞上，就移开，没有多余的纠缠。
中午放学铃一响，全班哗啦起身收拾东西。
“走，吃饭去。” 林念抓起书包。
四个人凑一块顺着人流往食堂挤。走廊人挤人，到处都是喧闹声。
“今天几个老师感觉都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凶。” 林念边走边说。
“韩老师真的挺温柔的，我之前还特别怕班主任。” 黄奕涵说。
“英语老师语速也不快，听着不费劲。” 张璐说道。
“希望之后不要突然难度飙升。” 林佳玉小声担忧。
萧挽随着人群慢慢走：“前几周应该都会缓和，后面会慢慢提难度，趁现在把习惯稳住就行。”
“也就你能提前想这么远。” 林念侧过头看她，笑了笑，“我们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也没问题，踏实就够。” 萧挽说。
到食堂排队打饭，窗口人声鼎沸。四个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餐盘往桌上一放。
“军训天天吃食堂，现在再吃，居然还有点新鲜感。” 林念扒拉两口米饭。
“晒黑那么久，得多吃点补补。” 黄奕涵夹了一筷子青菜。
餐桌上东拉西扯，聊军训晒脱皮，聊班上哪个同学看着有意思，聊宿舍晚上熄灯之后聊的八卦，没人特意提起座位，也没人刻意提起彼此。
吃完回宿舍午休，宿舍楼安安静静，大部分人都回房睡觉。
躺到床上，林念翻了个身，随口开口：“说实话，分到十二班运气还可以，同学氛围不差。”
“嗯，挺好。” 黄奕涵迷迷糊糊应着。
“我们五个住一块也舒服，没有闹别扭。” 张璐说。
萧挽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轻轻应了一声：“嗯，适合安下心读书。”
没有更多话，宿舍慢慢安静下来，大家午休。
下午两点，起床赶回教室。
午后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课桌上铺出一块块亮斑。
萧挽坐回第三排靠窗，阳光落在她半边桌面上。林念落坐斜后方，抬眼就能看见她一点侧影，也只是普通视线，心里不起波澜。
下午大半时间是班会。韩老师讲班规，讲作息，讲卫生，之后挨个上台自我介绍。
不少同学上去紧张得磕磕巴巴。
萧挽走上讲台，站姿端正，语气平稳：“大家好，我叫萧挽，希望接下来三年和各位好好相处，一起进步。” 简短利落，台下响起掌声。
轮到林念，她大大方方站上去，笑得松弛：“我叫林念，平时比较爱说话，性格闹腾，大家有事可以找我，希望三年相处愉快。”
台下鼓掌。所有人只当是两个反差挺大的室友。
之后发课本，一摞一摞新书堆到桌上，哗啦哗啦翻书声此起彼伏。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蹭纸张的沙沙声响。
萧挽低头写课堂留下的小练习，脊背挺直，神情专注。林念写两道题就走神，转转笔，看看窗外，偶尔目光扫过前面，很快又收回来。
傍晚放学铃响起。
韩老师站在讲台上：“今天整体状态不错，作业布置得不多，大家慢慢适应。高中贵在坚持，希望各位稳住自己节奏。放学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
大家收拾书包，吵吵嚷嚷涌出教室。
四人结伴往宿舍方向走，傍晚的风掠过操场，落日把地面染成暖黄色。
林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第一天总算熬完，比我预想轻松不少。”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之前一直怕跟不上。” 黄奕涵松口气。
“十二班真的挺好。” 张璐语气柔和。
林佳玉轻轻点头。
萧挽望向远处沉下去的落日，轻声道：“只是开始而已，慢慢来。”
风掀动几人的校服衣角。
此刻的萧挽依旧外表沉稳可靠，内里拘谨怯懦，习惯克制，不会主动向人靠近。林念外向鲜活，随性自在。
她们只是同住一个宿舍、斜后方坐着的普通同班同学。没有偏爱，没有特殊，没有暧昧。
那些慢慢的改变，鹌鹑一点点舒展的过程，才刚刚埋下小小的引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