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军训 3 萧挽鹌鹑养 ...

  •   夜的晚风很轻,轻得像把昨天所有的燥热、疲惫、以及那点转瞬即逝的心慌,全都悄悄抹平了。
      萧挽是被生物钟拽醒的。
      没有刺耳的闹钟炸裂耳膜,她在一片均匀安稳的呼吸声里睁开眼,床帘缝隙漏进一缕极淡的天光,浅白、温柔,还没被正午的毒辣染透。宿舍里还静着,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裹着整间屋子。
      她没有立刻动。
      人醒了,身子却还沉在昨天的酸痛里。大腿后侧僵硬得发紧,脚后跟像是被反复磨过,隐隐透着钝痛,后背的肌肉也绷得发酸。昨天一整天的站军姿、定型摆臂、反复齐步走,把她从小到大没吃过的皮肉苦,一次性攒够了。
      萧挽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的白布,脑子里空了两秒,随后细碎的念头密密麻麻钻出来,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开始内耗。
      昨天军训第一天,她当众被教官点名肩膀耸肩、身体晃动。
      虽然只是很轻的一句提醒,教官甚至没有凶她,可她记到了现在。
      队伍那么多人,偏偏点她。
      是不是她看起来最不标准?是不是她姿态最松散?是不是所有人都稳稳的,就她最笨拙、最拖后腿?
      无数个细碎的自我质疑堆叠上来,压得她心口微微发闷。
      萧挽从小就这样。
      外人看她,短发利落、性格直爽、敢接话、敢开玩笑,看起来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像风一样随性肆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里是只彻头彻尾的窝囊。
      怕出错、怕被盯、怕当众不完美、怕别人悄悄评判自己、怕自己不够好、怕拖集体后腿、怕新环境里不被喜欢。
      表面张扬松弛,内里随时缩成一团,竖起全身敏感的刺,小心翼翼观察周遭一切。
      这也是她为什么第一天玩游戏时,一旦安静下来就容易走神发呆的原因。热闹的时候她可以融入人群肆意说笑,可独处、静下来、面对陌生集体审视的时候,她永远第一时间自卑、敏感、自我否定。
      “唉,废物。”
      萧挽在心里轻轻骂了自己一句,有点无奈,又有点习惯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床帘微微晃动。
      身后林念的床位依旧安静,没有动静,应该还没醒。
      昨天相处一晚加一整天军训,萧挽已经悄悄更新了对林念的全部认知。
      第一天晚上初见,她以为林念是温柔内敛、安静沉稳的乖乖女,是那种永远情绪稳定、做事得体的好学生。
      可经过昨天一整天的磨合观察,萧挽彻底推翻了自己的第一印象,耳边似乎回响着少女清澈的嗓音。
      “你想干嘛,不许动哦,不然下一个被打的就是你了”
      “萧挽,你还帮她,快过来快点”
      “萧挽,你怎么吃这么少”
      “萧挽......”
      林念一点都不内向。
      她是外向的。
      只是初见面客气、收敛、懂礼貌,所以让人产生了文静温柔的错觉。熟了之后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话多、爱笑、玩得开、不端架子、不装乖巧,待人热情又坦荡。
      萧挽真的很羡慕她。
      羡慕她松弛、坦荡、活得舒展,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不用害怕出错、不用害怕自己不够优秀。
      也是那一刻,萧挽彻底明白:昨天站军姿时林念的稳、定、沉,根本不是学霸的自律克制,纯粹是——她心态太好,完全不慌,不焦虑,不内耗。
      人和人的性格,真的天生不一样。
      宿舍里渐渐响起细碎的动静。
      最先醒的是张璐,轻轻拉开床帘,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其他人。紧接着林佳玉也醒了,小声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坐起身。
      林念揉了揉眼,宿舍的环境适应的很好,今天的她将放得很开。
      “救命,我浑身散架了。”
      林念一把掀开自己的床帘,头发睡得微微凌乱,眉眼惺忪,却依旧笑得灿烂,语气夸张又鲜活,“谁懂啊姐妹们,昨天一晚做梦都在站军姿,梦里教官追着我跑,让我摆臂定型,我真的会谢。”
      她一开口,整个宿舍瞬间活了。
      原本安安静静准备下床的几个人,瞬间被她逗笑。
      黄奕涵一边穿裤子一边轻声附和:“我也是!我睡前腿酸到睡不着,感觉自己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脚后跟巨痛。”张璐轻轻叹气,“昨天一直硬撑,晚上脱鞋发现脚后跟都磨红了。”
      林佳玉慢悠悠下床:“我脖子僵,今早起来转头都疼。”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宿舍的氛围已经彻底松弛自然。
      萧挽躺在床上没动,静静听她们说话。
      她习惯性慢半拍,习惯性先观察、再融入。
      有点像一只鹌鹑。
      她心里默默对比所有人的状态:大家都累,但大家都很松弛,都能大大方方吐槽辛苦,没有人紧绷,没有人害怕自己表现不好。只有她,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吐槽累,而是复盘昨天的失误,自我否定。
      “萧挽!”
      林念忽然转头,视线精准落在她还没拉开的床帘上,声音清亮友好,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不疏远也不越界,“你醒了没?快起床洗漱!今天肯定又巨晒,我们早点收拾,抢占食堂早餐窗口,不然等下排队排死!”
      萧挽心里轻轻一跳。
      不是心动,不是暧昧悸动,是纯粹的、被外向之人主动搭话的轻微局促,还有一点点受宠若惊的慌乱。
      她最怕这种。
      别人主动热情,她就会下意识紧张,怕自己回应不好、怕自己太冷、怕扫别人的兴、怕自己接不住话显得尴尬无趣。
      萧挽深吸一口气,快速掀开床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松弛,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醒了醒了,马上起。”
      她坐起身,乱糟糟的短发翘着几缕呆毛,少年气十足,表面淡定,心里已经开始飞速复盘:刚刚语气会不会太闷?回应会不会太敷衍?要不要再多说两句?会不会显得我不合群?
      短短一秒钟,无数内耗念头闪过。
      典型萧挽式心理。
      林念完全没察觉她的细碎纠结,依旧笑得鲜活,一边拿着洗漱杯一边随口唠嗑:“我昨晚特意查了天气预报,今天三十七度,比昨天还离谱,属于是站在太阳底下免费烧烤。我真服了,刚开学先渡劫。”
      “三十七度?”黄奕涵瞬间崩溃,“别吧,昨天已经快晒晕了,今天还升温?”
      “骗你们干嘛。”林念耸耸肩,语气坦荡,“而且我听隔壁宿舍学姐说,第二天军训最折磨人。第一天是新鲜感撑着,第二天是纯纯肌肉酸痛叠加暴晒,双重暴击,熬过去后面就麻木了。”
      张璐一边涂防晒一边小声问:“那今天会不会加练?”
      “不好说。”林念摇头“加练就加练呗,还能逃啊?既来之则安之,摆烂也是一种修炼。反正我文化课已经够烂了,军训再摆烂我就真的一无是处了,哈哈。”
      她自嘲得坦荡又轻松。
      萧挽一边挤牙膏,一边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又是一阵羡慕。
      她从来做不到这样坦然自嘲。
      她但凡有一点短板、一点不完美、一点失误,都会悄悄藏起来,拼命掩饰,拼命做好,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不足,生怕被人看不起。
      林念像是完全没有这种烦恼。
      她坦然接受自己文化课差,坦然接受自己不优秀,坦然摆烂,坦然快乐,活得轻轻松松。
      萧挽低头看着洗手台的镜面,看着自己眼底藏不住的紧绷,轻轻叹了口气。
      人和人的差距,真的好大。
      “萧挽你叹什么气啊?”林念忽然偏头看她,眼神干净坦荡,带着好奇,“你也怕今天加练?”
      萧挽心里一紧,立刻收回所有细碎情绪,快速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假装自己只是随口感慨:“没有,就是觉得太热了,有点绝望。”
      她不敢说实话。
      不敢说自己怕今天又做错动作、怕又被教官点名、怕拖队伍后腿、怕别人觉得她笨、怕自己不够亮眼、怕融不进集体。
      鹌鹑永远只会藏起怯懦,假装松弛。
      林念果然没有多想,立刻共情点头,语气夸张:“真的巨热!我昨天晒一天,晚上照镜子发现自己脖子和脸两个色号,直接分层了。我妈给我塞的防晒我今天全糊上了,糊厚点,能救一点是一点。”
      “我也是分层了。”黄奕涵凑过来,哭笑不得,“脸白脖子黑,巨尴尬。”
      “军训标配晒分层。”林念笑得眉眼弯弯,“没事,大家都一样黑,谁也别嫌弃谁,统一肤色,公平公正。”
      晨起的疲惫和烦躁瞬间消散大半。
      萧挽低头刷牙,嘴角也轻轻扬起。
      她不得不承认,林念真的很治愈。
      不是温柔细腻那种治愈,是阳光、鲜活、大大方方、自带感染力的治愈。只要她在,氛围就不会冷,所有人的情绪都会被她带着放松下来。
      但也仅仅是觉得她性格好、很适合当室友而已。
      萧挽刻意在心里划清界限。
      就是普通室友、普通同学、普通合得来的宿舍伙伴。
      之前那点短暂的对视心慌,一定完全是陌生环境的错觉,是自己太敏感、太容易胡思乱想。
      她反复给自己心理暗示,压下所有细碎异样,想要一切多余暧昧苗头,稳稳守住分寸。
      五人快速洗漱完毕,换好军训服。
      今天大家都有经验了,没人拖沓,熟练涂防晒、扎头发、整理帽子、检查袖口裤脚,动作行云流水。
      林念一边扣扣子一边随口唠嗑,嘴巴没停过,:“昨天我观察了,咱们教官看着严,其实人挺好的。昨天有人晕太阳,他立马让人扶去休息,还让后勤送水,就是嘴硬心软,爱装严肃。”
      “我也觉得。”张璐点头,“他骂人很少,基本都是提醒,不算凶。”
      “知足吧。”林念笑,“我初中同学军训遇到的教官巨凶,直接当众训人,罚跑罚蹲,超级恐怖。我们这个已经是天使教官了。”
      黄奕涵轻轻道:“希望今天也温柔一点,我真的扛不住高强度训练。”
      “没事。”林念拍拍她肩膀,语气洒脱,“累了就偷偷摸鱼,只要不被抓就行,人生在世,适度偷懒才是生存王道。”
      萧挽听着她的话,心里微微诧异。
      林念真的很会生活,很会自我调节。
      几人收拾完毕,结伴出门。
      清晨的风已经带上了滚烫的温度,走出宿舍楼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扑面而来的燥热让人瞬间窒息。天色亮得刺眼,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把整座校园照得发白。
      食堂的人并不多。
      六人排队打早餐,队伍缓慢前移。
      萧挽站在萧挽前面,她发了一会呆,有点无聊。
      “你们初中都是寄宿吗?”她回头随口问道。
      “我是。”黄奕涵应声。
      “我走读。”张璐道。
      “我是啊。”林佳玉接话。
      只剩下林念没说话。
      萧挽看向她,眼神友好温和:“萧挽你呢?寄宿还是走读?”
      林念指尖微微一紧,很细微的小动作,没人发现。
      鹌鹑永远害怕自己的平凡不够出彩。
      “我初中半寄宿。”林念笑着开口,“周一到周四住校,周五回家。”
      “那也很适应宿舍生活了”张璐立刻接话“那挺好的,我们这种纯走读的刚来住宿还有点不习惯,你应该毫无压力吧?”
      萧挽摇摇头,老实回答:“还好,也有点不习惯,换环境还是陌生。”
      这句是真心话。
      哪怕她有寄宿经验,可换了全新的学校、全新的室友、全新的氛围,她依旧局促、紧绷、无法完全松弛。
      林念深有同感地点头,语气真诚:“确实,换环境多多少少都有点慌。我每次换环境都要适应好几天,不过没事,我们宿舍人都超好相处,慢慢就熟了。”
      萧挽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早餐吃得很快,五人吃完迅速收拾餐盘,直接往操场赶。
      七点四十准时集合,没有迟到余地。
      赶到操场时,队伍已经基本排齐,整片操场整整齐齐的一排方阵,气势并不怎么恢宏,却也让人看着就心生燥热疲惫。
      五人迅速归队,按昨天的站位站好。
      萧挽依旧在左排中间位置,林念在她斜前方不远。
      站定的瞬间,烈日即刻笼罩全身,滚烫的热气从头顶、后背、脚底三面夹击,瞬间闷出一身薄汗。
      教官准时整队,声音铿锵有力:“全体立正!稍息!今天第二天训练,基础动作巩固,站姿、转体、摆臂、齐步走,全程定型练习,不许偷懒、不许晃动、不许私下讲话!”
      口令落下,全员瞬间绷紧。
      第二天的训练,果然比第一天更磨人。
      第一天是新鲜感加持,身体没有累积疲惫;第二天是肌肉酸痛彻底爆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拉扯的痛感,加上气温更高、阳光更烈,折磨感直接翻倍。
      十分钟军姿,萧挽的腿就开始发抖。
      酸痛从大腿蔓延到小腿,脚后跟针扎一样疼,后背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汗水顺着额角不停往下淌,滑过眼尾,刺得眼睛微微发涩。
      她死死咬着牙,拼命稳住身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地面,不敢有一丝晃动。
      坚持住,千万别晃。
      千万别被点名。
      千万别让别人觉得我不行。
      千万别拖队伍的后腿。
      无数个自我提醒压在心底,压得她心口发紧,呼吸都变得刻意僵硬。
      她余光悄悄扫过斜前方的林念。
      林念依旧稳。
      但萧挽今天看清楚了,她的稳不是毫无波澜、不是不累。
      她也会出汗,额前碎发湿透,后背布料也被汗水浸透,脖颈线条绷得很紧,看得出来同样很累。
      可她不一样。
      哪怕很累,她站姿依旧端正,不敷衍,但整个人的状态是放松的,没有萧挽这种紧绷到极致的自我施压。
      甚至在教官转身巡视其他队伍的瞬间,林念会极其快速地悄悄眨眨眼、松一下肩膀,极其细微地偷偷放松,小动作机灵又可爱。
      萧挽心里轻轻感慨。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一边认真做好事情,一边不内耗、不紧绷,轻轻松松过日子。
      不像她,永远紧绷、永远较真、永远跟自己较劲。
      “前排第二列,第三个女生,头抬起来!下巴收回去!不要低头!”
      教官的声音突然响起。
      萧挽心脏猛地一缩。
      是她。
      又是她。
      她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僵硬,立刻抬头收下巴,姿态瞬间摆正,耳根唰地一下就热了。
      尴尬、窘迫、羞愧,一瞬间涌上心头。
      为什么又是我?
      为什么别人都不会出错,就我总是被点名?
      是不是我真的很笨?是不是我肢体协调性很差?是不是我天生就不适合集体训练?
      自我否定瞬间泛滥,密密麻麻堵在心口,压得她呼吸都不畅快了。
      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不敢看室友,不敢看林念,生怕从别人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评判、好笑、轻视。
      明明所有人都在认真站军姿,根本没人有空关注她,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自我尴尬、自我怀疑、自我施压。
      这是萧挽刻在骨子里的敏感自卑。
      短短几秒,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内耗了上百遍。
      就在她心绪纷乱、浑身僵硬的时候,斜前方的林念,极其轻微地、飞快地侧了一下眼。
      她没有笑,没有异样,只是轻轻扫了萧挽一眼,随后飞快转回前方,站姿依旧标准。
      可就是那一眼,没有评判、没有轻视、没有好笑,平平常常、干干净净,像是在告诉她:没事,很正常,谁都会被点名。
      萧挽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莫名轻轻松了一丝。
      一点点,很微弱,几乎看不见。
      但足够让她没那么窘迫了。
      她更加用力地稳住身形,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再胡思乱想。
      漫长的军姿终于结束。
      “原地休息五分钟!不许走远!多喝水!”
      教官一声令下,全员瞬间松懈下来,整片队伍齐齐松气、抬手擦汗、弯腰捶腿。
      萧挽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拿出水杯仰头猛灌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心里的燥热和窘迫。
      “救命,今天比昨天累太多了。”
      林念快步走到她们几个室友聚集的树荫下,毫无形象地抬手扇风,外向活泼的性子彻底放开,不再有半点初见的拘谨,“我真的要中暑了,这太阳是想直接把我们烤熟入味。”
      黄奕涵苦笑:“我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完全麻木。”
      “我脖子好痛。”张璐轻轻揉着后颈。
      林佳玉小声道:“感觉今天教官更严了。”
      林念点点头,大大方方吐槽:“确实,今天抓动作抓得超细,一点点小问题都点名。刚刚好几个被点名的,不止你一个萧挽。”
      她像是看穿了萧挽刚刚的窘迫,特意随口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坦荡,刻意帮她解围。
      萧挽心里轻轻一动。
      原来她刚刚看见了。
      但她没有半点取笑,没有半点异样,只是很自然地帮自己化解尴尬,告诉大家被点名是常态,不用放在心上。
      萧挽抬起眼,看向林念,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
      林念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坦荡了,摆摆手:“谢啥啊,这有啥的!军训不都这样吗,谁还没被点名过,太正常了,别往心里去。”
      她太通透了。
      从不把小事放在心上,好像永远温柔坦荡。
      萧挽轻轻点头,心里的窘迫彻底散了。
      她死死按住心底所有细碎的波动,维持着最普通的室友分寸,谨慎,让她不敢对任何人产生多余的期待和情绪。
      五分钟休息时间转瞬即逝,训练再次开启。
      接下来是左右转体定型、摆臂定型、齐步走分解动作练习。
      摆臂定型是最折磨人的项目。
      手臂悬空抬平,与肩同高,一动不动坚持一分钟。短短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十几秒过去,手臂就开始发酸、发抖、无力,肌肉拉扯着酸痛,每一秒都是煎熬。
      “手臂稳住!不要抖!抬高!”
      教官来回巡视,严格纠正每一个人的动作。
      队伍里到处是细微的颤抖,所有人都在硬撑,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牙关紧咬。
      萧挽的手臂抖得很厉害。
      她意志力很强,很能扛,可身体的酸痛骗不了人,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发麻、手臂发酸,几乎快要抬不住。
      她咬牙死撑,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稳住、别抖、别掉、别被点名、别丢人。
      越紧张,越僵硬,越抖。
      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急又乱,全是紧张和焦虑。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耳边忽然飘来一道极轻、极快、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小声安慰。
      “稳住,呼吸放缓,别憋气,就不抖了。”
      是林念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侧过脸,用极小的音量,飞快地提醒了萧挽一句。
      声音很轻,但很重。
      萧挽心口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试着放缓呼吸,不再紧绷憋气。
      神奇的是,几秒之后,手臂的颤抖真的缓解了很多,没有刚刚那么剧烈了。
      她悄悄侧眸看了一眼林念。
      林念已经转回正面,认认真真定型摆臂,身姿端正,眼神坦然,仿佛刚刚那句小声安慰只是随口之举,微不足道,完全没放在心上。
      对她来说,只是随手帮室友一个小忙,是外向性格自带的善意和热络。
      可对萧挽来说,这一点点随手的善意,足够在心里停留很久。
      她从小到大太习惯自己硬扛、自己紧绷、自己消化所有压力和窘迫了。
      很少有人会这样细致、这样及时、这样自然而然地给她一点点小小的支撑和温柔。
      但即便如此,萧挽依旧强行压下所有情绪。
      只是室友善意,只是举手之劳,是我自己太容易多想、太容易被一点点善意打动。
      不准多想、不准跑偏、不准滋生多余情绪。
      她在心里严肃告诫自己,继续死死稳住动作,专注训练。
      一分钟定型结束,所有人瞬间放下手臂,纷纷甩动手腕,缓解酸痛,一片低低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我废了。”林念甩着胳膊,笑得无奈,“我感觉我两只胳膊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彻底麻木。”
      “我也是。”黄奕涵苦笑,“完全抬不起来了。”
      大家趁着短暂的调整时间,小声互相吐槽,氛围松弛又真实。
      萧挽默默甩着胳膊,肌肉酸痛难忍,心里却依旧在复盘刚刚的动作,刚刚的颤抖,刚刚的失误。
      别人训练完是放松,她训练完是继续内耗复盘。
      典型鹌鹑属性,改不掉。
      一整个上午,训练循环往复,枯燥、磨人、重复。
      烈日高悬,热浪翻滚,汗水浸透衣衫,一遍遍打湿后背、脖颈、额发。每个人的皮肤都被晒得发烫发红,鼻尖、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
      中途有两个女生撑不住中暑头晕,被搀扶离场休息。
      看着别人离场休息,队伍里很多人都心生羡慕,却没人敢轻易效仿,都在咬牙硬撑。
      萧挽也羡慕。
      她也累、也晕、也燥热、也想休息。
      可她不敢。
      她怕别人说她娇气、怕别人说她吃不了苦、怕教官觉得她不认真、怕室友觉得她拖后腿。
      哪怕已经累到极致,她依旧死撑到底,绝不主动示弱。
      林念反倒看得极开。
      休息的时候她就大大方方休息,放松的时候大大方方放松,训练的时候认真训练,绝不内耗、绝不自我施压,张弛有度,活得极其通透。
      中午十二点,上午训练结束。
      解散哨声响起的瞬间,整片操场响起一片解脱的叹气声。
      五人结伴往食堂走,脚步拖沓沉重,浑身酸软无力,没人有力气说笑,只剩满满的疲惫。
      走到半路,林念忽然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我真的发现了,军训最折磨人的不是晒,是重复性枯燥。晒顶多是皮肉苦,重复动作是精神折磨,巨耗心态。”
      “太对了。”黄奕涵立刻附和,“一直重复一样的动作,真的会烦。”
      “而且越练越累。”张璐轻声道,“肌肉酸痛堆积,第二天比第一天痛太多。”
      林佳玉慢悠悠补充:“我现在走路都腿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疲惫地吐槽着。
      萧挽沉默走在旁边,静静听着。
      她心里又开始不自觉对比。
      别人累了就大大方方说累,烦了就大大方方说烦,不用掩饰情绪,不用假装坚强。
      只有她,永远习惯性隐忍、习惯性硬扛、习惯性把所有情绪藏在心里。
      她连吐槽都不敢随意吐槽,怕显得娇气、怕显得矫情、怕别人觉得她抗压能力差。
      鹌鹑当久了,连放松都不会。
      “萧挽你是不是超能扛啊?”
      林念忽然转头看她,眼神坦荡好奇,语气自然熟稔,“你全程都不怎么说话,也不喊累,看着超淡定。”
      萧挽脚步一顿,心里瞬间一紧,下意识想要解释,又怕解释太多显得矫情。
      她迟疑两秒,轻轻摇头,尽量语气平淡:“也累,就是懒得说。”
      这句是实话。
      不是不累,是不敢说、不想说、习惯性不说。
      林念听完立刻了然地点头,笑得坦荡:“懂!有些人就是沉默抗压型,我就是废话发泄型,累了必须吐槽,憋不住一点情绪。”
      她完全没有深究,没有过度解读,只是轻松地带过,给足了萧挽的空间。
      萧挽悄悄松了口气。
      她最怕别人过度关注她、过度探究她的性格、过度解读她的沉默。
      林念很好,她外向热情,却不咄咄逼人,活泼话多,却不冒犯别人,懂得分寸,懂得尊重别人的沉默。
      食堂就餐依旧快速高效。
      吃饭的时候,几人终于有精力闲聊八卦,氛围轻松了很多。
      林念话题超多,外向属性彻底拉满,从初中趣事聊到学校传闻,从社团活动聊到音校专业,嘴巴不停,句句轻松有趣,完全不冷场。
      “我跟你们说,我初中超级贪玩。”林念一边扒饭一边自爆黑历史,毫不遮掩,“我初中上课经常走神、睡觉、摸鱼,作业常年拖欠,文化课差是有原因的,纯纯自己作的,不是不聪明,是不爱学。”
      她说自己的缺点坦荡又直白,半点不自卑、不遮掩。
      “我真的超级佩服你们文化课好的,”林念真诚看向几人,“尤其是萧挽,你看着就是稳稳学霸类型,沉默踏实、稳得住,肯定成绩很好。”
      突然被点名夸赞,萧挽瞬间局促。
      她最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夸奖,一被夸就紧张、就尴尬、就下意识想要否认。
      “没有。”萧挽立刻轻声反驳,语气有点不自然,“我成绩一般,不算好。”
      她习惯性谦虚、习惯性否定自己、习惯性不敢承认自己的任何优点。
      典型鹌鹑心理,永远不敢自信坦然接受赞美。
      林念却不信,笑得弯弯眼:“你太谦虚了!你看着就很稳,绝对学霸气质。我这种才是真学渣,纯靠专业硬拉进来的,以后文化课全靠你们。”
      黄奕涵笑着接话:“大家互相带嘛,我们专业乐理知识肯定不如你,以后专业方面还要问你。”
      “那没问题!”林念立刻爽快答应,“专业我不怕,我就怕文化课。以后咱们互补,你们带我文化课,我带你们专业实操,完美组队!”
      几句话说得所有人心里都暖暖的。
      萧挽低头吃饭,沉默着。
      她刚刚是不是太冷淡了?
      别人真心夸她,她是不是不该直接否认?
      会不会让林念觉得她高冷、不好相处、不识趣?
      无数细碎的小情绪又悄悄冒头,缠得她心口微微发闷。
      或许我真的想太多了,萧挽这样安慰自己。
      午休回宿舍,五人快速冲凉换衣,瘫在床上休息。
      宿舍空调冷风习习,吹散一身燥热,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刻。
      大家没有立刻睡觉,躺在床上各自闲聊,声音轻轻的,松弛又治愈。
      林念和张璐依旧是聊天主力,外向话多,源源不断输出话题,带动整个宿舍氛围。
      “你们以后要走专业吗?”她躺在床上轻声问。
      “我是音乐教育欸,说实话就是为了专业班的资源。”黄奕涵轻声道。
      “走啊,我姐也走。”张璐说。
      “走吧。”林佳玉打了个哈欠开口。
      “我不确定,到时候再看吧。”林念笑着自报家门,“我的专业其实是那种冷门小众,超级养老,不用天天飙高音,适合我这种不爱吃苦卷成绩的摆烂人的专业。”
      萧挽躺在床上,望着床顶,轻声回答:“不确定,我也再看看,大概率还是文化”
      “哇!萧挽,我记得你专业入学考成绩很好啊”林念瞬间来了兴致,语气真诚夸赞,“你好厉害呀,一看就是天赋型选手,羡慕”
      热烈的夸奖。
      萧挽再次局促,耳根微微发烫,小声道:“还好,练得一般。”
      她依旧习惯性自我贬低,不敢坦然接纳自己的特长。
      林念却不吝啬赞美,坦荡真诚:“那也超厉害!我真的羡慕会打击乐的,好帅”
      萧挽没再接话,轻轻闭上眼。
      心里却悄悄记下了。
      林念很会夸人,很真诚,不敷衍,让人听着很舒服。
      但也就仅此而已。
      萧挽依旧死死守住内心的界限,不脑补、不暧昧、不心动、不跑偏。
      她太怕了。
      怕自己自作多情、怕自己胡思乱想、怕自己对别人产生多余情绪、怕最后尴尬的、难堪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鹌鹑的自保方式,就是从源头杜绝一切可能的悸动和期待。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不心动,就不会尴尬。
      午休时间很快结束。
      下午两点,一天中最毒辣的时段,军训准时重启。
      气温飙升到三十七度,空气滚烫,地面灼热,连风都是热的。站在阳光下短短几分钟,全身就被热浪包裹,头皮发烫、脸颊灼烧、浑身冒汗。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齐步走连贯动作、队列对齐、整体合练。
      比定点定型轻松一点,却更考验整体默契,一旦有人步伐错乱、速度不对、摆臂不统一,整个队伍就会看起来杂乱不齐。
      教官要求极高,一遍遍合练、一遍遍纠错、一遍遍重来。
      “步伐稳住!速度统一!不要快、不要慢!跟着排面走!”
      “摆臂高度一致!抬脚高度一致!眼神平视前方!”
      一遍遍重复,一遍遍打磨。
      萧挽的压力瞬间拉满。
      她最怕这种集体配合项目。
      怕自己节奏不对、怕自己拖慢排面、怕自己步伐错乱、怕全队因为她不整齐、怕被教官单独点名批评、怕被周围同学默默埋怨。
      鹌鹑式焦虑全面爆发。
      她全程高度紧绷,神经绷得死死的,死死盯着前排的背影,死死卡着步伐节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无比谨慎,生怕出半点差错。
      越紧张,越容易乱。
      有一次变节奏合练,她脚步稍稍乱了半拍,瞬间慌得心脏骤停,立刻强行调整,强行跟上节奏。
      虽然没人发现,没人指责,队伍依旧整齐,可萧挽自己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完了,我刚刚乱了。
      我差点拖队伍后腿。
      我怎么这么没用,连走路都走不整齐。
      自我否定疯狂滋生,压得她心口发闷,呼吸都乱了。
      她下意识抿紧唇,脸色微微发白,心态瞬间崩了一半。
      就在她心绪纷乱、心态失衡的时候,斜前方的林念,再次极其细微地侧过头,飞快扫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说话,没有动作,没有多余神情。
      可萧挽莫名读懂了。
      没事,小问题,调整过来就好。
      很轻、很淡、很无声的安抚。
      林念依旧大大方方、松弛自在地踩着步伐,节奏稳定、动作利落,哪怕刚刚全队反复重来、一遍遍累到极致,她依旧心态平稳,没有半点焦躁。
      她真的太稳了,不是能力碾压,是心态完胜。
      萧挽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和内耗,重新调整节奏,稳稳跟上队伍。
      她依旧紧绷,依旧谨慎。
      但她不再自我否定、不再自我苛责。
      傍晚六点,夕阳西下,烈日褪去毒辣,晚风带上些许微凉,一整天的军训终于落幕。
      解散的那一刻,所有人彻底放松,欢声笑语洒满操场,疲惫之余满是解脱。
      五人结伴回宿舍,一路慢悠悠走着,终于有精力彻底放松闲聊。
      “终于结束了,我今天真的熬不住了。”黄奕涵长长叹气。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傍晚解散。”张璐轻声笑道。
      林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松弛坦荡:“军训就是这样,熬过去就赢了。反正就七天,咬咬牙很快就结束,结束之后就是完整假期余额,爽得很。”
      她永远能把辛苦的日子说得轻松又有盼头。
      萧挽走在旁边,静静听着,心里慢慢安稳下来。
      她看着前面几个女孩说说笑笑的背影,看着夕阳温柔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看着晚风轻轻吹动她们的发梢。
      心里依旧干干净净......

      整个琴岛早已沉进浓稠的墨色里,厚重的夜幕吞尽白日所有喧嚣,只剩下远处小道零星穿梭的垃圾车灯,拖着两道转瞬即逝的冷白光轨,划破一成不变的暗沉夜色。临街楼宇大半窗户熄了灯火,仅剩零星几盏孤灯嵌在楼体墙面,昏黄光晕被玻璃窗晕开一圈模糊的毛边,像被浓雾捂住的火种,微弱又压抑。晚风带着深夜独有的凉意在街巷间穿巷游走,掠过墙面裸露的排水管,发出细碎、呜咽般的嗡响,卷着路边梧桐干枯的叶片在地面打转,摩擦出沙沙的低噪,不大,刚好填满死寂的空隙。低空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雾,月亮被厚重云絮死死裹住,只在云层缝隙间泄下一缕惨白细碎的天光,落在水泥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割裂阴影,墙角、楼道拐角、栏杆背光处尽数泡在深黑里,看不清内里光景,天然藏住所有未宣的心思。近处房间只拉开一扇窄窄的窗缝,室内没有主灯,借月亮的影子看一看,唯有桌角一盏台灯,灯罩压得极低,橘冷的光束死死收拢在桌面方寸之间,边界生硬地切割开周遭的黑暗。灯光照不到的屋角尽数沦陷在浓黑阴影中,墙面物件只剩模糊的轮廓,空气静置不动,连灰尘都在光柱里缓缓凝滞漂浮。窗外偶尔掠过远处巡逻路灯的闪光,一瞬亮、一瞬暗,交替打在墙面与林念的侧脸上,半边面容浸在冷光里,半边埋入浓重阴影,情绪尽数被夜色包裹、藏匿。周遭所有声响都被黑夜过滤得格外清晰:身边几个床位上细细的呼吸、楼道里缓慢回荡的脚步声、远处住户关闭窗户的轻响,每一道细碎动静都格外突兀,衬得密闭空间里的沉默愈发凝重。闷凉的空气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没有喧闹,没有暖意,整片夜色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筹算、权衡、暗藏的计划稳妥收拢,外界无从窥探分毫,所有缜密的心思,只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暗夜之中,缓慢铺展成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军训 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