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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六月八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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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铃声,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考场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椅子腿蹭着地砖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喊"解放了",有人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往天上扔。
萧挽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把笔放下。
笔是黑色的。笔帽拧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走她的答题卡。
她站起来。
腿麻了。
坐了两个半小时,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她扶着桌子站了两秒,等那阵麻劲儿过去。
然后她背上书包,走出考场。
走廊里全是人。吵得很。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萧挽从人群里穿过去。
她走得很慢。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晃了她一下。
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
天很蓝。
蓝得假。
——
她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默认的。黑的。
她打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还是那个备注。
"林念。"
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二月她发的。
"校考加油。"
没有回复。
再往上翻,是她发的"北京冷不冷"。
也没有回复。
再往上,是"到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三个月。
一百八十三天。
那个对话框里,她发了七条消息。
没有一条,得到过回复。
萧挽站在教学楼门口,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想打一行字。
"考完了。"
三个字。
打出来,又删掉。
打出来,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
塞回口袋里。
——
黄奕涵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萧挽!考完了!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走啊!晚上聚餐!全班都去!"
萧挽被她搂着,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去吧。"她说,"我有点累。"
"累什么啊!考完了!"
"真不去。"
黄奕涵停下来,看着她。
萧挽的脸,在太阳底下白得有点透明。眼下是青的。嘴唇干干的。
黄奕涵的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
"……行。"她说,"那你回去休息。"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萧挽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黄奕涵在后面喊:"萧挽!"
她回头。
"你……"黄奕涵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萧挽笑了一下。
很淡。
"没事。"
——
她没回宿舍。
她绕了个路,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还是那个样子。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风很大。
六月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那个花盆还在。
四叶草——
萧挽站在花盆前面,愣了一下。
四叶草枯了。
不是那种冬天枯了等春天再绿的枯。
是真的死了。
叶子全黄了,卷成一团,土裂得一块一块的。
她蹲下来。
伸手碰了一下叶子。
脆的。
一碰就碎了。
——
其实也不是忘了。
是那个花盆,是她们两个人的。
四叶草是林念从家里带过来的。土是两个人一起装的。第一次浇水,是林念拿杯子接的自来水。
林念走了以后,那个花盆就空了。
她一个人上来,对着一个空花盆,没什么意思。
——
高三下那半年,萧挽是怎么过来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每天六点二十到教室。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旁边是空的。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第三节课。
中午去食堂。一个人。
下午继续上课。
晚上晚自习到十点。
回宿舍。
睡觉。
第二天重复。
——
一开始,她每天都会看一眼那个空位。
看一眼,就低下头。
后来,她不看了。
不是不想看。
是看了也没用。
那个位置,从十二月十五号到六月八号,整整五个月,没有坐过人。
班主任把它当成了一个临时放作业的地方。课代表收完作业,那一摞卷子就放在林念的桌子上。
萧挽每天早上,会把那一摞卷子,往旁边推一推。
推到桌子的角落。
不让它们碰到林念平时放水杯的那个位置。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可能是觉得,林念哪天回来,看见自己桌上被人堆了卷子,会不高兴。
——
林念的水杯,还在桌洞里。
一个不锈钢的杯子。蓝色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
萧挽从来没动过。
她甚至不擦。
就让它在那儿。落灰。
有一次值日生擦桌子,顺手把那个杯子拿起来,想洗。
萧挽从后面看见,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别碰。"
值日生吓了一跳。
"啊?"
"那个……"萧挽顿了一下,"那是别人的。"
值日生看了她一眼。
把杯子放回去了。
从那以后,没人再碰过那个杯子。
——
黄奕涵一开始还陪她吃饭。
后来黄奕涵也有男朋友了。是隔壁班的。高三下谈恋爱,像偷来的时间。中午两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头挨着头吃饭。
萧挽就自己吃了。
她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
一个人。
点一份排骨,一份青菜,一碗米饭。
吃完,收拾盘子,走人。
——
她不再带早餐了。
那个习惯,从林念走的第一天起,就停了。
她自己也不吃早餐。
不是故意的。
是早上实在吃不下。
喝一口水,就饱了。
——
有一次三月初,跑操。
冬天刚过,风还很大。
萧挽跑着跑着,眼前一黑。
她扶着旁边的栏杆,蹲下来。
体育老师跑过来。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
"没事……低血糖……"
老师扶着她,往医务室走。
路上,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跑操的队伍里看了一眼。
没有林念。
林念不跑操。林念早就走了。
她被扶进医务室,校医给她冲了一杯葡萄糖。
甜的。
齁甜。
她捧着那杯水,坐在床上。
校医问她:"同学,你家长知道你低血糖吗?"
"知道。"
"吃饭要规律。"
"嗯。"
她坐在那里,把那杯甜水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回教室。
——
那天晚自习,她在自己的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
"今天跑操差点晕了。"
"要是你在,肯定又要骂我。"
"说我不好好吃饭。"
写完,她把纸条夹进英语书里。
没有给任何人看。
——
一模。二模。三模。
萧挽的成绩,稳在年级前三。
没有考过第一。
也没有考过第二。
就是第三。
她也不在乎。
班主任找她谈过两次话。
"萧挽,你状态不对。"
"我状态挺好的。"
"你保送是稳了,可你也不能这样——"
"老师。"萧挽抬起头,"我真的挺好的。"
班主任看着她。
那个女生坐在对面。眼睛下面是青的。可她说她挺好的。
班主任叹了口气。
"行吧。"
——
二月十四号那天,是情人节。
班里有人在传巧克力。
黄奕涵收到了男朋友送的。一盒德芙。
她分给旁边的人吃。
分到萧挽的时候,萧挽摇了摇头。
"我不吃甜的。"
黄奕涵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甜的吗?"
萧挽愣了一下。
她以前——
她以前确实爱吃甜的。
林念带的橘子糖。
林念给她买的热可可。
林念——
"……现在不爱了。"她说。
黄奕涵没再劝。
把巧克力收回去了。
——
那天晚自习,萧挽一个人在教室。
窗外在下雨。
她从抽屉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
写:
"今天情人节。"
"黄奕涵有男朋友了。"
"我一个人。"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塞回抽屉里。
——
三月。
下了一场春雨。
天台上的门,被风吹开了。
萧挽晚自习结束,路过天台,看见门开着。
她推开门。
那个花盆。
四叶草还绿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用旁边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接了点雨水。
浇在土里。
浇完,她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
她转身走了。
——
她不知道的是。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四叶草浇水。
——
四月。
班里开始有人传小话。
说萧挽被林念甩了。
说林念出国了,不要她了。
说萧挽每天魂不守舍的,跟个行尸走肉一样。
萧挽听见了。
是从厕所隔间里传出来的。
两个女生在外面聊天。
"你看她现在那样子。"
"啧啧。"
"听说被林念甩了?"
"谁知道呢。反正林念走了,她就成这样了。"
"活该。"
萧挽蹲在隔间里。
马桶盖放下来。
她坐在上面。
听着外面的人说完,洗了手,走了。
她又坐了五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
拉开门。
走出去。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白得像纸。
她看了两秒。
拧开水龙头。
洗了把脸。
——
五月。
高考前一个月。
班里的气氛开始不对了。
有人在撕书。从楼上往下扔。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黑板上写"毕业快乐"。
萧挽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面前摊着一本错题集。
是林念那本。
从去年十二月林念走了以后,她就一直收着。
黑色的封面。
她翻开。
里面是林念的字。
一笔一划。
她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不是她写的。
是林念的字。
"萧挽。"
"别那么用力。"
——
萧挽看着那六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夹回去。
合上本子。
放进书包最里层。
——
高考前一天。
全班在教室上自习。
班主任进来,说了一堆注意事项。带准考证。带2B铅笔。别迟到。
萧挽坐在下面,听着。
她的旁边,那个位置,空着。
她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
百日誓师那天,是三月中旬。
操场上全是人。红旗飘着。喇叭里放着歌。
班主任站在队伍前面,喊口号。
"拼搏百天!"
"我要上——"
全班跟着喊。
萧挽站在队伍里。
嘴张着。
没出声。
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
她想,林念在干嘛呢。
应该在北京练琴吧。
——
誓师完,班里传那种红色的横幅。
每个人在上面签名。
传到萧挽的时候,她签了。
萧挽。
两个字。
瘦长。锋利。
签完,横幅传到下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位。
那个位置上,没有林念的签名。
——
毕业照是五月拍的。
全班站在教学楼前面。
摄影师喊:"三——二——一——"
"茄子!"
萧挽站在第二排。
她旁边那个位置,站了一个别的班的女生。
不是林念。
——
照片洗出来,黄奕涵给她发了一张。
萧挽打开看。
她站在第二排。
面无表情。
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她看了两秒。
把照片删了。
——
高考那两天,很平静。
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第二天上午综合。下午英语。
她像一个机器人。
进考场。答题。出考场。
吃饭。睡觉。
——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把笔放下。
笔帽拧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
萧挽蹲在花盆前面。
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就那样蹲着。
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往下斜。
久到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本子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了。封面磨得发白。
她翻开。
最后一页,是去年十二月写的那三个字。
"她走了。"
萧挽拿着笔。
在下面,慢慢写:
"考完了。"
"四叶草死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塞回口袋里。
站起来。
腿麻得差点又蹲下去。
她扶着膝盖,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被风带上。
——
高考完那半个月,萧挽把自己关在家里。
窗帘拉着。灯也不开。
饿了就点外卖。外卖到了,放在门口,等外卖员走了她再开门拿。
她爸萧宏打过几个电话。
"考完了吧?出来吃饭。"
"不想吃。"
"你这孩子——"
"我没事。"
她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个下午。
——
其实也不是在发呆。
她在算。
京华大学在北京海淀区。
中央音乐学院在西城区。
两个地方,坐地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她可以周末坐四十分钟地铁,去林念学校门口等她。
可以给她带一杯热可可。
可以——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
那半个月,她每天做的事:
醒了,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起床,点外卖。
吃两口,不吃了。
躺回床上。
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刷手机。刷到什么算什么。
刷累了,睡。
第二天重复。
——
黄奕涵来找过她一次。
敲门。
萧挽不开。
"萧挽!我知道你在里面!"
"……"
"你开门!"
"我不想开。"
"你不开我就一直敲!"
萧挽没办法。
爬起来,开了门。
黄奕涵站在门口。
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
"怎么了。"
"你多久没洗头了?"
萧挽的头发,油得一缕一缕的。脸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是青黑的。
"……三天。"
黄奕涵深吸一口气。
她走进来。把窗帘拉开。
阳光"唰"地一下涌进来。
萧挽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
"你多久没出门了?"
"……一周。"
"萧挽。"
"嗯。"
"你不能这样。"
萧挽没说话。
她走回床边,坐下。
黄奕涵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真的不会回来了?"萧挽问。
黄奕涵看着她。
"……嗯。"
"一条消息都不回?"
"嗯。"
"为什么?"
黄奕涵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也想不明白。
明明走前还好好的。明明天台上还拉手了。
怎么说走就走了。
——
那天黄奕涵陪她待了一下午。
给她煮了一碗面。
萧挽吃了两口。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萧挽又吃了一口。
放下筷子。
黄奕涵看着她。
没再劝。
——
黄奕涵走的时候,在门口说:"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嗯。"
"你好好吃饭。"
"嗯。"
门带上了。
萧挽一个人坐在床边。
面前是那碗没吃完的面。
坨了。
——
出成绩那天,是萧宏打的电话。
"萧挽!695!"
萧挽躺在床上,没说话。
"全省前五十!京华稳了!"
"嗯。"
"你历史系那个自主招生,过了吧?"
"过了。"
"那就好。"萧宏的声音里带着笑,"晚上出来吃饭,庆祝庆祝。"
"不了。"
"萧挽——"
"我真不去。"
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胸口。
天花板上那只手,还在。
695。
她考了695。
比林念走的时候,高了一百一十二分。
可那又怎么样呢。
——
报志愿那天,萧挽是被萧宏押着去的。
电脑在萧宏面前。
萧挽坐在旁边。
"你报历史系?"萧宏问。
"嗯。"
"不行。"
萧挽抬起头。
"什么?"
"我说不行。"萧宏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历史系出来干什么?当老师?"
"我喜欢——"
"喜欢不能当饭吃。"萧宏打断她,"工程学。我已经给你改好了。"
萧挽的手,攥紧了。
"你凭什么改我的志愿。"
"凭我是你爸。"萧宏头也不抬,"凭你保送的名额是我找的人。凭你学费是我出的。"
"我——"
"工程学。"萧宏说,"就这么定了。"
萧挽坐在那里。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被改掉的专业。
历史系三个字,没了。
变成了"工程力学"。
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她看见萧宏的脸。
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脸。
她把话咽回去了。
"……行。"
她说。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琴岛的夜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拿出手机。
打开那个对话框。
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我报了京华。"
看了两秒。
又打:
"工程学。不是我喜欢的。"
看了两秒。
又打:
"可我还是在北京。"
打完,她看着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删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什么好说的呢。
人家又不会回。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高三上学期。
她跟林念在琴房。
她敲架子鼓,林念拉提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林念拉错了一个音。
她笑了。
林念白了她一眼。
"笑什么。"
"你错音了。"
"再来一遍。"
——
她在梦里,又敲了一遍。
这次没错。
林念拉完,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
然后她醒了。
宿舍里很静。
窗外是明亮的夜。
她躺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
七月初。
学校通知回去拿档案。
顺便搬宿舍。
萧挽到学校的时候,宿舍楼底下全是人。
行李箱摞得老高。家长在忙前忙后。学生在嚷嚷。
她提着一个空箱子,上楼。
三楼。302。
推开门。
宿舍里已经空了一半。张璐的床位收拾干净了,床上板光秃秃的。黄奕涵在帮忙叠被子,张璐下午有事先走了。
看见她进来,黄奕涵抬起头。
"来了?"
"嗯。"
"你那边——"黄奕涵指了指萧挽的床位,"自己收?"
"嗯。"
萧挽走过去。
床上还堆着她的书。枕头下面,塞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她把书一本一本往箱子里装。
课本。错题集。笔袋。
装到一半,黄奕涵从对面扔过来一个东西。
萧挽伸手接住。
是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
没贴邮票。
上面写着三个字。
"萧挽收。"
——
萧挽的手,顿住了。
那个字。
她认得。
是林念的字。
瘦长。一撇一捺,都收得很稳。跟她的人一样。
"这是……"
"今天下午,有人送到宿管阿姨那儿的。"黄奕涵说,"说是林念托人带的。给咱们几个的,一人一封。"
萧挽捏着那个信封。
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你的呢?"她问。
黄奕涵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
"在这儿呢。"她说,"我还没拆。"
萧挽没说话。
她捏着自己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A4纸对折装的。薄薄的。
她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
"你不拆?"黄奕涵问。
"……等一下。"
萧挽把信放在床上。
继续收拾东西。
可她收拾了半天,同一本书,拿起来,放下去,拿起来,放下去。
根本没在看。
黄奕涵看了她两眼。
没说话。
——
半小时后,黄奕涵收拾完了。
她拉上箱子拉链。
"我先走了啊。"她说,"晚上聚餐你来不来?"
"不去了。"
"……行。"
黄奕涵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萧挽。"
"嗯?"
"你要是难受,"她说,"就哭出来。别憋着。"
萧挽没抬头。
"我知道。"
门带上了。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
——
萧挽坐在床沿。
那个白色的信封,就放在她膝盖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撕开封口。
——
里面是一张纸。
A4。对折的。
她展开。
林念的字。
还是那样,瘦长,稳。
——
"见字如面。
萧挽,对不起。
没告诉你,我要走了。
你一个人,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治病。
我们到此为止吧。
勿念。
林念"
——
萧挽坐在那里。
手里拿着那张纸。
宿舍里很静。
走廊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名字。
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就那样坐着。
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
见字如面。
对不起。
没告诉你。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治病。
到此为止。
勿念。
——
八个词。
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
平平静静的。
像在通知一个客户,合同到期了。
——
"好好治病"。
萧挽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什么病?
她有什么病?
她想了两秒。
哦。
那个脾啊。
可她不是早就不要了吗?
——
原来林念还记得。
记得她。
记得她跑操会晕。
记得她不好好吃饭。
——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连一句"我要去哪"都不告诉她。
——
萧挽的手,开始抖。
她想把纸放下。
可手不听使唤。
纸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
她把纸放在床上。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手机。
抖了三次,才把屏幕解锁。
她翻到那个对话框。
不是发消息。
是拨号。
她按下林念的号码。
那个号码,她背得下来。
拨出去。
——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萧挽挂了。
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又挂。
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
她把手机摔在床上。
手机弹了一下,撞到铁栏杆,"咚"的一声。
她把脸埋进手里。
——
没有哭。
就是喘不上气。
胸口像被人压了一块石头。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可空气像进不去肺里。
——
她想起十二月那天,林念把皮筋放在课桌上。
说,"留个纪念。"
她想起日料店,林念举着杯子说,"敬你。"
她想起天台上,林念拉着她的手说,"慢慢来。"
她想起那个黑色的本子,最后一页写着——
"你从来没问过我,喜不喜欢你。"
"你也没说过,你喜欢我。"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一句话,是说破了的。"
"这样也好。谁都不用负责。"
——
原来从那时候起,就结束了。
原来天台上那只拉着她的手,不是在和好。
是在道别。
原来那些热可可,那些橘子糖,那条灰围巾。
全都是道别的话。
只是她听不懂。
她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北京到央音四十分钟地铁。
她还在那儿,规划着周末带林念去吃火锅。
她还在那儿,以为到了北京,一切都会好起来。
——
可林念已经走了。
不是去北京。
是——
萧挽猛地抬起头。
她拿起那张纸。
又看了一遍。
"对不起。没告诉你。"
没告诉什么?
她要去哪?
——
萧挽抓起手机。
给黄奕涵打电话。
"喂?萧挽?"
"林念呢?"她的声音是哑的,"她去哪了?"
"啊?"
"她信上没说!她要去哪?!"
黄奕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她三试过了啊。"黄奕涵说,"全国第一。学校给了保送,去德国。"
——
德国。
两个字。
像两颗子弹。
正中眉心。
萧挽握着手机,站在宿舍中间。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她听不见了。
"她……"萧挽的声音在抖,"她什么时候走的?"
"就这两天吧。"黄奕涵说,"我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她谁都没说。就寄了封信。"
"她爸妈也在?"
"好像一起去。"
萧挽没说话。
"萧挽?"黄奕涵在电话那头喊,"你没事吧?萧挽?"
"……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
——
德国。
柏林。慕尼黑。还是哪个城市。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林念长什么样了。
距离上次见她,已经过去七个月了。
七个月。
两百一十天。
她发了七条消息。
零个回复。
——
萧挽坐在床沿。
那张纸,摊在她膝盖上。
"勿念。"
两个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
像哭。
——
勿念。
原来她从走的第一天起,就告诉她了。
她以为"勿念"是"不要想念"。
现在才知道。
是"别再念了"。
——
她把那张纸,折好。
折成四折。
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拉上箱子拉链。
站起来。
走出宿舍。
门在身后带上。
"咔哒。"
像拧上笔帽的那一声。
——
她绕了个路。
上天台。
——
天台的门,锁着。
她没钥匙。
她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背靠着门。
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又展开。
看。
——
"见字如面。萧挽对不起。没告诉你,你一个人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治病。我们到此为止吧。勿念。"
——
好好治病。
萧挽看着那四个字。
她想起去年冬天,跑操晕倒。
林念把她扶到医务室。
校医说,让林念盯着她好好吃饭。
林念应了。
——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要走。
想好了要她一个人。
想好了"到此为止"。
——
萧挽蹲在天台门口。
六月的风,很热。
可她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
她想,林念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是天台上拉着她的手说"慢慢来"的时候?
是日料店碰杯的时候?
是给她戴回皮筋的时候?
还是更早。
从她知道自己要去德国的那天起。
——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退场。
原来那只拉着她的手,不是在和好。
是在告别。
——
她蹲在那里。
从下午三点,蹲到太阳落山。
腿麻了。
她没动。
——
黄奕涵给她打了三个电话。
她没接。
第四个打过来的时候,她接了。
"萧挽!你在哪?!"
"……天台。"
"你等着!我上来!"
——
黄奕涵跑上天台的时候,看见萧挽蹲在门口。
背靠着门。
脸白得像纸。
手里攥着那张纸。
黄奕涵在她旁边蹲下来。
"萧挽。"
"嗯。"
"你哭啊。"
"我哭不出来。"
"……"
"奕涵。"萧挽的声音是哑的,"她说,到此为止。"
"我知道。"
"她说,勿念。"
"……"
"你说,"萧挽转过头,看着黄奕涵,"勿念是什么意思。"
黄奕涵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
最后她把萧挽从地上拉起来。
"走。"
"去哪?"
"吃饭。"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黄奕涵说,"你想饿死吗?"
萧挽被她拉着,站起来。
腿麻得差点又跪下去。
黄奕涵架着她。
两个人慢慢地,往楼下走。
——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萧挽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的门。
锁着。
那个花盆,在门后面。
四叶草,不知道死了没有。
——
她转回头。
继续走。
——
那天晚上,萧挽一个人在家里。
灯也没开。
坐在床边。
面前是那个纸箱子。
里面装着她从宿舍搬回来的东西。
书。衣服。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
她从箱子里,把那个蓝色的小本子掏出来。
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从第一页。
"今天她戴回了皮筋。"
"今天她给我带了早餐。"
"今天我们在天台上。"
——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走了。"
——
她拿起笔。
在下面写:
"今天收到了信。"
"她说,勿念。"
"她说,到此为止。"
——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放在胸口。
——
她没哭。
就是觉得,那个她以为是家的地方,塌了。
从十二月十五号起,就塌了。
她在废墟里站了七个月。
现在废墟上,盖了一块碑。
上面写着"勿念"。
——
她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
北京的天花板还没到。
现在是琴岛的天花板。
也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一只手。
——
她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两根皮筋,凉凉的。
——
林念是一月十五号到的北京。
比萧挽以为的,早了一个月。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北京的天,灰的。风从站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
她妈在外面等她。
"冷不冷?"
"还行。"
"酒店订好了?"
"订好了。"
——
酒店在央音附近。一个小单间。窗户对着一条窄街。
她妈帮她把箱子拖进去。
"三试什么时候?"
"二月底。"
"那你这段时间——"
"练琴。"林念说,"老师说我那段帕格尼尼,还不够稳。"
她妈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念把自己关在酒店里。
每天早上七点起。练琴到中午。吃个饭。下午继续练。晚上看谱子看到十二点。
酒店的隔音不好。隔壁是一对老夫妻,每天晚上七点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
林念不在意。
她拉琴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
——
她没回萧挽的消息。
不是故意的。
是不知道回什么。
"到了吗?"
"北京冷不冷?"
"校考加油。"
她看到了。
每一条都看到了。
第一次看到"到了吗"的时候,她坐在酒店的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她想,回什么呢。
说"我到了",然后呢。
说"你别等我了",然后呢。
说"其实我也有点舍不得",然后呢。
没有然后。
——
有一天晚上,她练琴练到十一点。
手酸得抬不起来。
她坐在床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萧挽每天早上给她带的温豆浆。
温牛奶。
温的。
——
她放下杯子。
走到窗边。
北京的夜,灯火通明。
她想,萧挽现在在干什么呢。
应该在教室上晚自习吧。
应该在刷题。
应该——
她摇摇头。
把窗帘拉上。
——
二月底,三试。
考场在央音的教学楼。二楼。
她进去的时候,手是稳的。
拉的是《流浪者之歌》。
最后那段快弓,她练了一百三十七遍。
拉完,主考官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林念?"
"是。"
"多大了?"
"十八。"
"学琴几年了?"
"十四年。"
主考官点了点头。
"出去等吧。"
——
成绩是一周后出的。
全国第一。
她妈在电话里哭了。
"念念……念念……"
林念拿着手机,站在酒店的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春天。柳树刚发芽。
她没哭。
就是觉得,空。
——
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系主任找她谈话。
办公室在四楼。阳光很好。
系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给她倒了杯茶。
"林念啊。"
"老师。"
"你这个成绩,留本校没问题。"老头说,"但是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德国那边,汉诺威音乐戏剧学院。今年跟我们有个交换名额。两年。学费全免。那边的教授,听了你录像,点名要你。"
林念接过那份文件。
全是德文。
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去多久?"她问。
"两年。"老头说,"读完可以留在那边。也可以回来。"
林念翻着那份文件。
纸很薄。
"什么时候要答复?"
"这个月底。"
——
她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北京刮着大风。
她把那份文件,折好,放进琴包里。
然后她站在路边,等红灯。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想,德国。
萧挽在北京。
她在德国。
哦不,萧挽本来也要在德国。
——
红灯变绿。
她过马路。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站在斑马线中间。
后面的人按喇叭。
她没动。
她想起去年十二月,天台上,风很大。萧挽蹲在花盆旁边,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她想起日料店,萧挽说,"考完三试,我们——"
她想起那根黑色的皮筋,放在课桌上。
"留个纪念。"
——
后面的车按喇叭。
她继续走。
——
那天晚上,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了?"
"我想去德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想好了?"
"想好了。"
"那……萧挽那边——"
"她不知道。"林念说,"也不用知道。"
——
她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
面前摊着那份德文文件。
她想给萧挽发条消息。
打开对话框。
上面还是那几条。
"到了吗?"
"北京冷不冷?"
"校考加油。"
没有新的。
她输入:"我三试过了。第一。"
看了两秒。
删掉。
又打:"我要去德国了。"
看了两秒。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
她想,算了。
——
三月到五月。
她在办签证。
准备出国的东西。
练琴。
偶尔去学校上课。
没回过琴岛。
萧挽的消息,她一条都没回过。
不是不想回。
是回了,又能怎么样呢。
说"我要去德国了,你别等我了"?
太残忍。
说"我在北京,我们周末见"?
那是骗她。
不如不回。
不回,至少萧挽还能抱着希望。
希望是好东西。
虽然——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虽然希望,也是会杀人的。
——
五月底。
签证下来了。
机票订的六月二十八号。
法兰克福转机。
她妈说送她。她说不用。
一个人。
走。
——
走之前一周,她买了一沓信纸。
白色的。
坐在酒店的书桌前,一个一个写。
——
给黄奕涵。
"奕涵:谢谢你这一年照顾她。她脾气倔,你多担待。以后她要是再不好好吃饭,你替我骂她。——林念"
——
给张璐。
"璐姐:毕业快乐。以后常联系。——林念"
——
给赵可佳。
"可佳:谢谢你的橘子糖。——林念"
——
给音乐老师。
"老师:谢谢您这六年的教导。学生走了。——林念"
——
给班主任。
"王老师: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林念"
——
写到萧挽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五分钟。
——
她想起高三上学期。
萧挽第一次跟她说话。
是在琴房。
萧挽敲架子鼓,敲错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
萧挽也在看她。
——
那时候萧挽的眼睛,亮得很。
像有星星。
——
现在呢。
现在萧挽的眼睛里,还有星星吗。
——
林念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
她落笔。
——
"见字如面。
萧挽,对不起。
没告诉你,我要走了。
你一个人,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治病。
我们到此为止吧。
勿念。
林念"
——
写完,她把信折好。
装进信封。
写上地址。
她没有写自己的地址。
——
信寄出去的那天,是六月二十号。
琴岛刚考完高考。
她站在酒店的窗边,把信封投进楼下的邮筒。
然后她转身上楼。
——
六月二十八号。
首都机场。
国际出发。
她一个人,两个箱子。
安检。
登机口。
坐下。
广播里开始提醒登机。
她掏出手机。
关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那个对话框,还是那样。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按了关机键。
手机黑了。
——
飞机滑行的时候,她看着窗外。
北京的天,很蓝。
跑道很长。
飞机加速,抬头,离地。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就这样吧。
——
她没哭。
就是有点饿。
——
汉诺威的九月,已经冷了。
林念住在学校附近一个小公寓里。一个人。
厨房很小。窗户对着一条运河。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煮一杯咖啡。然后去琴房练琴。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
下午继续练。
晚上回来,自己做意面。
——
她的德国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说话很快。
第一节课,老太太听她拉了一段。
然后说:"你拉琴的时候,心里有人。"
林念拿着琴弓,停了一下。
"什么?"
"你的琴声里,"老太太说,"有故事。"
林念没说话。
她把琴架回肩上。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老太太说。
——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萧挽。
一个字都没有。
室友是个德国女孩,学大提琴的。很热情。周末经常约她去酒吧。
她不去。
"你为什么总一个人待着?"室友问。
"练琴。"
"你练得够多了。"
"不够。"
——
十月的一个周末。
她一个人去了汉堡。
坐火车。一个半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汉堡。
就是想出去走走。
——
汉堡的港口,很大。风很大。
她站在堤岸上,看着那些船。
海鸥在头顶叫。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微信。
那个对话框。
还在。
萧挽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二月。
"校考加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
她想,萧挽现在应该在北京了吧。
九月开学。
京华大学。
工程学。
萧宏改的。
她知道。
走之前,她从黄奕涵那里,旁敲侧击地问过。
"萧挽报哪了?"
"京华啊。历史系。"
"哦。"
她没再问。
——
她不知道的是,志愿被改了。
她不知道萧挽读的是工程学。
她也不知道,萧挽每周坐四十分钟地铁,去央音门口站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
这样也好。
她想。
不知道,就不用惦记。
不惦记,就不疼。
——
可她晚上一个人在公寓里,煮意面的时候,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
拿着叉子,站在灶台前。
站很久。
她想起萧挽。
想起萧挽给她带早餐的样子。
想起萧挽在天台上,蹲在花盆旁边,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想起那根黑色的皮筋。
——
然后她摇摇头。
把火关了。
把面盛出来。
一个人坐在窗边,吃。
——
窗外是汉诺威的夜。
安静得很。
——
有一次,她在学校的琴房里,拉到一半。
忽然停了。
她想起去年在琴岛的琴房里。萧挽坐在架子鼓后面,看着她。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练琴。
萧挽敲的节奏,乱了。
她当时还笑了。
——
林念把琴弓放下。
坐在琴凳上。
琴房里很静。
只有暖气的声音。
她坐了五分钟。
然后她重新拿起琴弓。
继续拉。
——
拉的是《流浪者之歌》。
最后那段快弓。
她拉得很稳。
没有错音。
——
可她知道,琴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叫遗憾。
——
十二月十五号那天。
汉诺威下了很大的雪。
林念没去琴房。
她一个人在公寓里。
煮了一杯咖啡。
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雪。
——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微信。
那个对话框。
她点进去。
萧挽的头像,还是默认的。黑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二月。
"校考加油。"
——
她想打一行字。
"北京下雪了吗。"
看了两秒。
删掉。
又打:
"一周年了。"
看了两秒。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
——
她站在窗边。
雪下得很大。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她想,萧挽现在在干什么呢。
应该在上课吧。
应该在图书馆吧。
应该——
她喝了一口咖啡。
凉了。
——
她没告诉任何人,十二月十五号对她来说是什么日子。
她妈不知道。
德国教授不知道。
室友不知道。
她自己,也假装不知道。
——
可她那天,一个人在公寓里,待到了深夜。
琴没拉。
饭没做。
就站在窗边。
看着雪。
——
萧挽是七月十五号到的北京。
开学要九月。她提前一个月来,想先看看学校。
京华大学在海淀。西门进去,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是银杏树。七月的北京,树绿得发黑。
她拖着箱子,站在门口。
抬头看那个校名。
"京华大学。"
四个字。
她考了两年。
考进来了。
——
工程学系在理科楼。她去办手续。
办公室里坐了一个戴眼镜的老师。
"萧挽?"
"是。"
"工程力学,是吧?"
"……是。"
老师递给她一沓表格。
"宿舍在那边,四号楼。"
萧挽接过来。
转身要走。
"萧挽。"老师叫住她。
她回头。
"你这个成绩,可以历史系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怎么报我们这儿?"
萧挽站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笑了一下。
"我爸报的。"
——
宿舍在四楼。四人间。
另外三个室友还没来。
她选了靠窗的床位。
把箱子打开。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桌上。
摆到一半,她从箱子最底层,掏出一个东西。
那根黑色的皮筋。
不。是两根。
都在她手腕上套着。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没摘过。
她把手腕抬起来。
两根皮筋,洗得有点发白了。
她看了两秒。
然后放下。
继续收拾东西。
——
室友是三个北京本地人。
一个姓周。学计算机的。北京人,说话儿化音重。
一个姓李。学土木的。戴眼镜。
一姓王。学给排水的。北京女孩,性格大大咧咧。
第一次见面,三个人热情得很。
"萧挽!你厦城的?"
"嗯。"
"厦城好啊!海边!"
"……还行。"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爸呢?"
"忙。"
小王看了她一眼。
没再问。
——
九月开学。
工程学系的课,排得很满。
高数。线代。大学物理。工程制图。
萧挽坐在第一排。
记笔记。
像高三那样。
旁边的同学,课间讨论作业。她不参与。
中午一个人去食堂。
下午一个人去图书馆。
晚上一个人回宿舍。
——
室友们一开始还叫她一起。
"萧挽!吃饭去啊!"
"你们去吧。"
"自习去啊?"
"我再坐会儿。"
"周末逛街去啊?"
"不了。"
次数多了,她们也就不叫了。
小周私下跟小王说:"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们?"
小王说:"没有吧。她就是那样。"
"哪样?"
"……独。"
——
萧挽不是不喜欢她们。
她就是没力气。
她每天上完课,回到宿舍,就想躺着。
不想说话。
不想笑。
不想社交。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上课。吃饭。睡觉。
重复。
——
第一次上工程制图课。
老师在黑板上画三视图。
萧挽坐在下面,拿着尺子,一笔一划地画。
旁边的同学在嘀咕:"这也太难了。"
"我根本看不懂。"
萧挽没说话。
她画得很认真。
像高三那样。
——
画完,老师走下来看。
"这位同学画得不错。"
萧挽抬起头。
老师笑了一下,走了。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看。
"哇,你画得真好。"
"……还行。"
"你以前学过?"
"没有啊·。"
那是她到北京以后,第一次跟人说超过三个字的话。
——
十月底,小王生日。
宿舍四个人出去吃饭。
在学校旁边的一个火锅店。
小王点了一堆肉。
"萧挽!别光坐着啊!吃!"
萧挽夹了一筷子肉。
放进锅里。
烫熟了。
蘸料。
放进嘴里。
嚼。
咽。
——
"萧挽!你怎么不吃辣的?"小王看着她碗里的麻酱,"北京人吃火锅都蘸麻酱!"
"……我胃不好。"
"哦。"
小王没再劝。
继续跟小周喝酒。
——
萧挽坐在那里。
看着她们三个闹。
小王喝多了,抱着小周唱歌。
小周躲着她。
小李在旁边笑。
——
萧挽也笑了一下。
很淡。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放进锅里。
——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
坐在床边。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四叶草胸针。
看了两秒。
又放回去。
——
她想,要是林念在,肯定不会吃这么辣的。
林念胃不好。
林念吃火锅只蘸麻酱。
林念——
她把胸针塞回口袋。
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
大二上学期。
萧挽选了一门公选课。
"西方音乐史"。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个。
可能是脑子抽了。
——
第一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巴赫。
"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
萧挽坐在下面。
拿着笔。
没记。
——
她在想,林念应该会喜欢这门课。
林念是拉中提琴的。
——
下课的时候,老师说:"这门课期末要交一个赏析报告。大家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作曲家。"
——
萧挽选了帕格尼尼。
——
她花了两周,写了八千字。
从帕格尼尼的生平,写到他的二十四首随想曲。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停了。
——
她想起林念说过,她练得最苦的那段,就是帕格尼尼。
——
萧挽拿着笔。
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一段删了。
——
最后报告交上去。
老师给了九十二分。
评语写:"分析很扎实。最后一段可惜了。"
——
她把报告存进电脑。
没再打开过。
——
十月的一个周末。
她没去图书馆。
她一个人坐地铁,去了西城区。
中央音乐学院。
她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上。
看那个校门。
看了很久。
进出的人,都背着琴包。女生。男生。有的笑着,有的皱着眉。
没有林念。
她当然知道没有。
林念在德国。
——
她站在风里。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十二月。
她输入:
"我到央音门口了。"
看了两秒。
删掉。
又打:
"你在那边,还好吗。"
看了两秒。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
转身,往地铁站走。
——
地铁上人很多。
她被挤在一个角落。
车开的时候,一个刹车,她撞在旁边的人身上。
"对不起。"她说。
抬头。
是个短头发的女生。
很高。
穿一件黑色的风衣。
侧脸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萧挽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侧影——
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
"没事。"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手机。
不是林念。
林念没有疤。
林念的头发比她短。
林念——
地铁到站了。
那个女生挤下车。
车门关上。
萧挽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
她靠在地铁的扶手上。
车厢晃着。
人挤着。
她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手腕。
两根黑色的皮筋。
洗得发白了。
——
十一月。
北京开始冷了。
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
萧挽买了一件灰色的围巾。
跟去年送林念那条,一样的颜色。
她围上。
绕两圈。遮住半张脸。
从围巾上面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
然后笑了。
——
她想起那天,林念围着那条围巾,从围巾上面露出眼睛问她:"好看吗?"
她说,"还行。"
其实好看的。
特别好看。
——
可她没说。
林念也没问。
——
十二月十五号。
林念走一周年。
萧挽那天没去上课。
她一个人在宿舍。
窗外飘着北京的初雪。
很小。零零碎碎的。
她从箱子最底下,翻出那个银色的四叶草胸针。
放在手心。
看了很久。
——
然后她拿出手机。
打开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
"一周年了。"
看了两秒。
没发。
她知道发了也不会回。
——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看着窗外的雪。
想,林念在德国,那边下雪吗。
——
她不知道的是。
汉诺威也下雪了。
比北京的大。
林念那天也没去琴房。
她一个人在公寓里,煮了一杯咖啡。
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的雪。
——
她也想,一周年了。
——
可她们谁都没有联系谁。
——
林念在德国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德语,是从零基础开始的。
报了一个语言班。
每周二四晚上上课。
班里都是各国来的留学生。韩国人。日本人。巴西人。
她坐在最后一排。
不怎么说话。
——
老师叫她读课文。
她站起来。
读得磕磕绊绊。
班里有人笑。
她没脸红。
坐下。
——
下了课,一个人走回公寓。
汉诺威的冬天,天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就暗了。
路灯亮着。
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
——
有一次,她在超市买菜。
站在货架前面。
看着那一排水果。
苹果。香蕉。橙子。
她想起萧挽。
萧挽喜欢吃橙子。
——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了一袋橙子。
——
回到公寓,她剥了一个。
酸的。
她不爱吃酸的。
可她还是吃完了。
——
有一次,她在琴房练琴。
练到晚上九点。
整个琴房楼都空了。
她收拾东西,走出琴房。
走廊里很静。
只有她的脚步声。
——
走到楼下,外面下雪了。
很大。
她站在楼门口,看着雪。
然后她想起,去年在琴岛。
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萧挽站在宿舍楼下,等她。
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脖子缩在围巾里。
——
林念站在雪地里。
站了很久。
然后她拉了拉衣领。
走进雪里。
——
一月。
放寒假了。
萧挽没回琴岛。
她跟萧宏说,想在北京转转。
萧宏没多想。
给她打了钱。
——
萧挽一个人在宿舍。
室友都回家了。
整栋楼空了一半。
——
她每天做的事:
去图书馆。
吃饭。
回宿舍。
——
大年三十那天。
学校组织了留校学生的年夜饭。
在食堂。
包饺子。
萧挽去了。
包了二十个饺子。
包得很丑。
旁边的学姐笑她:"你这是饺子还是包子?"
"……我第一次包。"
"来,我教你。"
——
学姐教她捏褶子。
萧挽学得很认真。
捏了一个。
比刚才好看一点。
——
吃饺子的时候,她给黄奕涵发了条消息。
"新年快乐。"
黄奕涵秒回:"新年快乐!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
"你呢?"
"我在我男朋友家吃呢!他妈包的!可好吃了!"
萧挽笑了一下。
"那就好。"
——
她放下手机。
看着面前那盘饺子。
二十个。
她一个人吃。
——
吃到一半,她想起去年大年三十。
那时候她跟林念还在一个班。
寒假前最后一天,林念把那本黑色的本子塞给她。
说,"别乱翻。"
——
萧挽夹起一个饺子。
放进嘴里。
馅是白菜猪肉的。
她不爱吃。
可她还是吃完了。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宿舍。
窗外是北京的烟花。
"嘭——"
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
她躺在床上。
想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不对,这里没有水渍。
——
她想,林念在德国,过年吗。
不过吧。
德国人不过春节。
——
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
二月。
开学了。
萧挽大二了。
——
她还是一个人。
还是每天上课,吃饭,图书馆。
——
四月的一个周末。
她又去了央音门口。
站在马路对面。
看那个校门。
——
这次她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她转身走了。
——
她想,就这样吧。
——
那天晚上,萧挽收到了黄奕涵的消息。
"北京冷不冷?"
"冷。"
"你呢?"
"我挺好的。"
"……萧挽。"
"嗯?"
"你别老一个人待着。"
萧挽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知道。"
——
她把手机放下。
躺到床上。
看着天花板。
北京的天花板,跟琴岛的,不一样。
没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一只手。
——
她想,勿念。
可她做不到。
她每天都在念。
念林念的字。念林念的手。念天台上的风。念那根皮筋。
念一个不会回来了的人。
——
窗外的北京,灯火辉煌。
她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两根皮筋,在黑暗里,凉凉的。
像谁的手,还搭在那里。
——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个晚上。
汉诺威。
林念也没睡。
她坐在窗边。
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
不对。
那个本子,她留在琴岛了。
——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本子。
黑色的。
跟那个一模一样。
——
她翻开。
拿起笔。
写:
"今天是我到德国的第两百一十天。"
"她应该在北京了。"
"她应该大二了。"
"她应该——"
她停了。
她不知道她应该在干嘛。
她什么都不知道。
——
她把笔放下。
看着窗外。
汉诺威的夜,很静。
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
"当——当——当——"
——
她想,就这样吧。
——
林念在德国的第二年。
春天。
教授给她安排了第一场正式演出。
在汉诺威音乐学院的小音乐厅。
五十个座位。
都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
——
她拉的是《天鹅》。
圣桑的。
——
上台前,她在后台。
手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
想起去年在琴岛。
萧挽坐在架子鼓后面,看着她。
——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走上台。
——
灯光打下来。
她把琴架在肩上。
弓落下去。
——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稳了。
——
拉完,掌声响起来。
她鞠躬。
抬头的时候,看了一眼观众席。
没有萧挽。
当然没有。
——
下场以后,教授走过来。
"Good."
就一个词。
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
林念站在后台。
卸妆。
换衣服。
——
她从音乐厅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三月的雨。
冷。
她没带伞。
就站在门口,看着雨。
——
她想起去年。
琴岛。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萧挽给她送了一把伞。
黑色的。
很轻。
——
那把伞,她留在琴岛了。
放在酒店的抽屉里。
没带。
——
林念站在雨里。
站了两秒。
然后她把琴包抱在怀里,冲进雨里。
——
回到公寓,她浑身都湿了。
琴包是干的。
人是湿的。
——
她换了衣服。
煮了一杯热可可。
——
热可可。
她以前不爱喝甜的。
是萧挽带的。
——
她端着杯子,坐在窗边。
喝了一口。
甜的。
——
她想,萧挽现在在干嘛呢。
应该在做实验吧。
工程学。
她一个学小提琴的,不懂什么是工程学。
——
她只知道,那不是萧挽喜欢的。
萧挽喜欢历史。
喜欢老房子。
喜欢在博物馆里站一下午。
——
可她现在在学工程力学。
——
林念喝了一口热可可。
甜得齁。
——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间。
北京。
萧挽刚从实验室出来。
晚上十点。
——
她做了一下午的材料力学实验。
手上全是机油味。
——
她走出实验楼。
风很大。
北京的春天,也冷。
——
她裹紧了外套。
往宿舍走。
——
路过学校超市的时候,她进去了。
买了一瓶热可可。
——
站在超市门口,她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
甜的。
——
她以前不爱喝甜的。
是林念爱喝。
——
不对。
是她给林念带过热可可。
林念爱喝。
——
可现在,她自己喝了。
——
她站在超市门口。
喝着热可可。
看着北京的夜。
——
她想,林念在德国,喝不喝热可可。
——
她当然不会知道。
还有谁在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