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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六月八号下 ...

  •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铃声,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考场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椅子腿蹭着地砖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喊"解放了",有人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往天上扔。

      萧挽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把笔放下。

      笔是黑色的。笔帽拧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走她的答题卡。

      她站起来。

      腿麻了。

      坐了两个半小时,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她扶着桌子站了两秒,等那阵麻劲儿过去。

      然后她背上书包,走出考场。

      走廊里全是人。吵得很。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萧挽从人群里穿过去。

      她走得很慢。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晃了她一下。

      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

      天很蓝。

      蓝得假。

      ——

      她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默认的。黑的。

      她打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还是那个备注。

      "林念。"

      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二月她发的。

      "校考加油。"

      没有回复。

      再往上翻,是她发的"北京冷不冷"。

      也没有回复。

      再往上,是"到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三个月。

      一百八十三天。

      那个对话框里,她发了七条消息。

      没有一条,得到过回复。

      萧挽站在教学楼门口,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想打一行字。

      "考完了。"

      三个字。

      打出来,又删掉。

      打出来,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

      塞回口袋里。

      ——

      黄奕涵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萧挽!考完了!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走啊!晚上聚餐!全班都去!"

      萧挽被她搂着,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去吧。"她说,"我有点累。"

      "累什么啊!考完了!"

      "真不去。"

      黄奕涵停下来,看着她。

      萧挽的脸,在太阳底下白得有点透明。眼下是青的。嘴唇干干的。

      黄奕涵的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

      "……行。"她说,"那你回去休息。"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萧挽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黄奕涵在后面喊:"萧挽!"

      她回头。

      "你……"黄奕涵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萧挽笑了一下。

      很淡。

      "没事。"

      ——

      她没回宿舍。

      她绕了个路,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还是那个样子。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风很大。

      六月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那个花盆还在。

      四叶草——

      萧挽站在花盆前面,愣了一下。

      四叶草枯了。

      不是那种冬天枯了等春天再绿的枯。

      是真的死了。

      叶子全黄了,卷成一团,土裂得一块一块的。

      她蹲下来。

      伸手碰了一下叶子。

      脆的。

      一碰就碎了。

      ——

      其实也不是忘了。

      是那个花盆,是她们两个人的。

      四叶草是林念从家里带过来的。土是两个人一起装的。第一次浇水,是林念拿杯子接的自来水。

      林念走了以后,那个花盆就空了。

      她一个人上来,对着一个空花盆,没什么意思。

      ——

      高三下那半年,萧挽是怎么过来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每天六点二十到教室。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旁边是空的。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第三节课。

      中午去食堂。一个人。

      下午继续上课。

      晚上晚自习到十点。

      回宿舍。

      睡觉。

      第二天重复。

      ——

      一开始,她每天都会看一眼那个空位。

      看一眼,就低下头。

      后来,她不看了。

      不是不想看。

      是看了也没用。

      那个位置,从十二月十五号到六月八号,整整五个月,没有坐过人。

      班主任把它当成了一个临时放作业的地方。课代表收完作业,那一摞卷子就放在林念的桌子上。

      萧挽每天早上,会把那一摞卷子,往旁边推一推。

      推到桌子的角落。

      不让它们碰到林念平时放水杯的那个位置。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可能是觉得,林念哪天回来,看见自己桌上被人堆了卷子,会不高兴。

      ——

      林念的水杯,还在桌洞里。

      一个不锈钢的杯子。蓝色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

      萧挽从来没动过。

      她甚至不擦。

      就让它在那儿。落灰。

      有一次值日生擦桌子,顺手把那个杯子拿起来,想洗。

      萧挽从后面看见,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别碰。"

      值日生吓了一跳。

      "啊?"

      "那个……"萧挽顿了一下,"那是别人的。"

      值日生看了她一眼。

      把杯子放回去了。

      从那以后,没人再碰过那个杯子。

      ——

      黄奕涵一开始还陪她吃饭。

      后来黄奕涵也有男朋友了。是隔壁班的。高三下谈恋爱,像偷来的时间。中午两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头挨着头吃饭。

      萧挽就自己吃了。

      她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

      一个人。

      点一份排骨,一份青菜,一碗米饭。

      吃完,收拾盘子,走人。

      ——

      她不再带早餐了。

      那个习惯,从林念走的第一天起,就停了。

      她自己也不吃早餐。

      不是故意的。

      是早上实在吃不下。

      喝一口水,就饱了。

      ——

      有一次三月初,跑操。

      冬天刚过,风还很大。

      萧挽跑着跑着,眼前一黑。

      她扶着旁边的栏杆,蹲下来。

      体育老师跑过来。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

      "没事……低血糖……"

      老师扶着她,往医务室走。

      路上,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跑操的队伍里看了一眼。

      没有林念。

      林念不跑操。林念早就走了。

      她被扶进医务室,校医给她冲了一杯葡萄糖。

      甜的。

      齁甜。

      她捧着那杯水,坐在床上。

      校医问她:"同学,你家长知道你低血糖吗?"

      "知道。"

      "吃饭要规律。"

      "嗯。"

      她坐在那里,把那杯甜水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回教室。

      ——

      那天晚自习,她在自己的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

      "今天跑操差点晕了。"

      "要是你在,肯定又要骂我。"

      "说我不好好吃饭。"

      写完,她把纸条夹进英语书里。

      没有给任何人看。

      ——

      一模。二模。三模。

      萧挽的成绩,稳在年级前三。

      没有考过第一。

      也没有考过第二。

      就是第三。

      她也不在乎。

      班主任找她谈过两次话。

      "萧挽,你状态不对。"

      "我状态挺好的。"

      "你保送是稳了,可你也不能这样——"

      "老师。"萧挽抬起头,"我真的挺好的。"

      班主任看着她。

      那个女生坐在对面。眼睛下面是青的。可她说她挺好的。

      班主任叹了口气。

      "行吧。"

      ——

      二月十四号那天,是情人节。

      班里有人在传巧克力。

      黄奕涵收到了男朋友送的。一盒德芙。

      她分给旁边的人吃。

      分到萧挽的时候,萧挽摇了摇头。

      "我不吃甜的。"

      黄奕涵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甜的吗?"

      萧挽愣了一下。

      她以前——

      她以前确实爱吃甜的。

      林念带的橘子糖。

      林念给她买的热可可。

      林念——

      "……现在不爱了。"她说。

      黄奕涵没再劝。

      把巧克力收回去了。

      ——

      那天晚自习,萧挽一个人在教室。

      窗外在下雨。

      她从抽屉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

      写:

      "今天情人节。"

      "黄奕涵有男朋友了。"

      "我一个人。"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塞回抽屉里。

      ——

      三月。

      下了一场春雨。

      天台上的门,被风吹开了。

      萧挽晚自习结束,路过天台,看见门开着。

      她推开门。

      那个花盆。

      四叶草还绿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用旁边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接了点雨水。

      浇在土里。

      浇完,她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

      她转身走了。

      ——

      她不知道的是。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四叶草浇水。

      ——

      四月。

      班里开始有人传小话。

      说萧挽被林念甩了。

      说林念出国了,不要她了。

      说萧挽每天魂不守舍的,跟个行尸走肉一样。

      萧挽听见了。

      是从厕所隔间里传出来的。

      两个女生在外面聊天。

      "你看她现在那样子。"

      "啧啧。"

      "听说被林念甩了?"

      "谁知道呢。反正林念走了,她就成这样了。"

      "活该。"

      萧挽蹲在隔间里。

      马桶盖放下来。

      她坐在上面。

      听着外面的人说完,洗了手,走了。

      她又坐了五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

      拉开门。

      走出去。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白得像纸。

      她看了两秒。

      拧开水龙头。

      洗了把脸。

      ——

      五月。

      高考前一个月。

      班里的气氛开始不对了。

      有人在撕书。从楼上往下扔。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黑板上写"毕业快乐"。

      萧挽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面前摊着一本错题集。

      是林念那本。

      从去年十二月林念走了以后,她就一直收着。

      黑色的封面。

      她翻开。

      里面是林念的字。

      一笔一划。

      她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不是她写的。

      是林念的字。

      "萧挽。"

      "别那么用力。"

      ——

      萧挽看着那六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夹回去。

      合上本子。

      放进书包最里层。

      ——

      高考前一天。

      全班在教室上自习。

      班主任进来,说了一堆注意事项。带准考证。带2B铅笔。别迟到。

      萧挽坐在下面,听着。

      她的旁边,那个位置,空着。

      她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

      百日誓师那天,是三月中旬。

      操场上全是人。红旗飘着。喇叭里放着歌。

      班主任站在队伍前面,喊口号。

      "拼搏百天!"

      "我要上——"

      全班跟着喊。

      萧挽站在队伍里。

      嘴张着。

      没出声。

      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

      她想,林念在干嘛呢。

      应该在北京练琴吧。

      ——

      誓师完,班里传那种红色的横幅。

      每个人在上面签名。

      传到萧挽的时候,她签了。

      萧挽。

      两个字。

      瘦长。锋利。

      签完,横幅传到下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位。

      那个位置上,没有林念的签名。

      ——

      毕业照是五月拍的。

      全班站在教学楼前面。

      摄影师喊:"三——二——一——"

      "茄子!"

      萧挽站在第二排。

      她旁边那个位置,站了一个别的班的女生。

      不是林念。

      ——

      照片洗出来,黄奕涵给她发了一张。

      萧挽打开看。

      她站在第二排。

      面无表情。

      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她看了两秒。

      把照片删了。

      ——

      高考那两天,很平静。

      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第二天上午综合。下午英语。

      她像一个机器人。

      进考场。答题。出考场。

      吃饭。睡觉。

      ——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把笔放下。

      笔帽拧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

      萧挽蹲在花盆前面。

      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就那样蹲着。

      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往下斜。

      久到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本子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了。封面磨得发白。

      她翻开。

      最后一页,是去年十二月写的那三个字。

      "她走了。"

      萧挽拿着笔。

      在下面,慢慢写:

      "考完了。"

      "四叶草死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塞回口袋里。

      站起来。

      腿麻得差点又蹲下去。

      她扶着膝盖,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被风带上。

      ——

      高考完那半个月,萧挽把自己关在家里。

      窗帘拉着。灯也不开。

      饿了就点外卖。外卖到了,放在门口,等外卖员走了她再开门拿。

      她爸萧宏打过几个电话。

      "考完了吧?出来吃饭。"

      "不想吃。"

      "你这孩子——"

      "我没事。"

      她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个下午。

      ——

      其实也不是在发呆。

      她在算。

      京华大学在北京海淀区。

      中央音乐学院在西城区。

      两个地方,坐地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她可以周末坐四十分钟地铁,去林念学校门口等她。

      可以给她带一杯热可可。

      可以——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

      那半个月,她每天做的事:

      醒了,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起床,点外卖。

      吃两口,不吃了。

      躺回床上。

      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刷手机。刷到什么算什么。

      刷累了,睡。

      第二天重复。

      ——

      黄奕涵来找过她一次。

      敲门。

      萧挽不开。

      "萧挽!我知道你在里面!"

      "……"

      "你开门!"

      "我不想开。"

      "你不开我就一直敲!"

      萧挽没办法。

      爬起来,开了门。

      黄奕涵站在门口。

      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

      "怎么了。"

      "你多久没洗头了?"

      萧挽的头发,油得一缕一缕的。脸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是青黑的。

      "……三天。"

      黄奕涵深吸一口气。

      她走进来。把窗帘拉开。

      阳光"唰"地一下涌进来。

      萧挽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

      "你多久没出门了?"

      "……一周。"

      "萧挽。"

      "嗯。"

      "你不能这样。"

      萧挽没说话。

      她走回床边,坐下。

      黄奕涵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真的不会回来了?"萧挽问。

      黄奕涵看着她。

      "……嗯。"

      "一条消息都不回?"

      "嗯。"

      "为什么?"

      黄奕涵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也想不明白。

      明明走前还好好的。明明天台上还拉手了。

      怎么说走就走了。

      ——

      那天黄奕涵陪她待了一下午。

      给她煮了一碗面。

      萧挽吃了两口。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萧挽又吃了一口。

      放下筷子。

      黄奕涵看着她。

      没再劝。

      ——

      黄奕涵走的时候,在门口说:"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嗯。"

      "你好好吃饭。"

      "嗯。"

      门带上了。

      萧挽一个人坐在床边。

      面前是那碗没吃完的面。

      坨了。

      ——

      出成绩那天,是萧宏打的电话。

      "萧挽!695!"

      萧挽躺在床上,没说话。

      "全省前五十!京华稳了!"

      "嗯。"

      "你历史系那个自主招生,过了吧?"

      "过了。"

      "那就好。"萧宏的声音里带着笑,"晚上出来吃饭,庆祝庆祝。"

      "不了。"

      "萧挽——"

      "我真不去。"

      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胸口。

      天花板上那只手,还在。

      695。

      她考了695。

      比林念走的时候,高了一百一十二分。

      可那又怎么样呢。

      ——

      报志愿那天,萧挽是被萧宏押着去的。

      电脑在萧宏面前。

      萧挽坐在旁边。

      "你报历史系?"萧宏问。

      "嗯。"

      "不行。"

      萧挽抬起头。

      "什么?"

      "我说不行。"萧宏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历史系出来干什么?当老师?"

      "我喜欢——"

      "喜欢不能当饭吃。"萧宏打断她,"工程学。我已经给你改好了。"

      萧挽的手,攥紧了。

      "你凭什么改我的志愿。"

      "凭我是你爸。"萧宏头也不抬,"凭你保送的名额是我找的人。凭你学费是我出的。"

      "我——"

      "工程学。"萧宏说,"就这么定了。"

      萧挽坐在那里。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被改掉的专业。

      历史系三个字,没了。

      变成了"工程力学"。

      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她看见萧宏的脸。

      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脸。

      她把话咽回去了。

      "……行。"

      她说。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琴岛的夜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拿出手机。

      打开那个对话框。

      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我报了京华。"

      看了两秒。

      又打:

      "工程学。不是我喜欢的。"

      看了两秒。

      又打:

      "可我还是在北京。"

      打完,她看着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删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什么好说的呢。

      人家又不会回。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高三上学期。

      她跟林念在琴房。

      她敲架子鼓,林念拉提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林念拉错了一个音。

      她笑了。

      林念白了她一眼。

      "笑什么。"

      "你错音了。"

      "再来一遍。"

      ——

      她在梦里,又敲了一遍。

      这次没错。

      林念拉完,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

      然后她醒了。

      宿舍里很静。

      窗外是明亮的夜。

      她躺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

      七月初。

      学校通知回去拿档案。

      顺便搬宿舍。

      萧挽到学校的时候,宿舍楼底下全是人。

      行李箱摞得老高。家长在忙前忙后。学生在嚷嚷。

      她提着一个空箱子,上楼。

      三楼。302。

      推开门。

      宿舍里已经空了一半。张璐的床位收拾干净了,床上板光秃秃的。黄奕涵在帮忙叠被子,张璐下午有事先走了。

      看见她进来,黄奕涵抬起头。

      "来了?"

      "嗯。"

      "你那边——"黄奕涵指了指萧挽的床位,"自己收?"

      "嗯。"

      萧挽走过去。

      床上还堆着她的书。枕头下面,塞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她把书一本一本往箱子里装。

      课本。错题集。笔袋。

      装到一半,黄奕涵从对面扔过来一个东西。

      萧挽伸手接住。

      是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

      没贴邮票。

      上面写着三个字。

      "萧挽收。"

      ——

      萧挽的手,顿住了。

      那个字。

      她认得。

      是林念的字。

      瘦长。一撇一捺,都收得很稳。跟她的人一样。

      "这是……"

      "今天下午,有人送到宿管阿姨那儿的。"黄奕涵说,"说是林念托人带的。给咱们几个的,一人一封。"

      萧挽捏着那个信封。

      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你的呢?"她问。

      黄奕涵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

      "在这儿呢。"她说,"我还没拆。"

      萧挽没说话。

      她捏着自己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A4纸对折装的。薄薄的。

      她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

      "你不拆?"黄奕涵问。

      "……等一下。"

      萧挽把信放在床上。

      继续收拾东西。

      可她收拾了半天,同一本书,拿起来,放下去,拿起来,放下去。

      根本没在看。

      黄奕涵看了她两眼。

      没说话。

      ——

      半小时后,黄奕涵收拾完了。

      她拉上箱子拉链。

      "我先走了啊。"她说,"晚上聚餐你来不来?"

      "不去了。"

      "……行。"

      黄奕涵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萧挽。"

      "嗯?"

      "你要是难受,"她说,"就哭出来。别憋着。"

      萧挽没抬头。

      "我知道。"

      门带上了。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

      ——

      萧挽坐在床沿。

      那个白色的信封,就放在她膝盖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撕开封口。

      ——

      里面是一张纸。

      A4。对折的。

      她展开。

      林念的字。

      还是那样,瘦长,稳。

      ——

      "见字如面。

      萧挽,对不起。

      没告诉你,我要走了。

      你一个人,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治病。

      我们到此为止吧。

      勿念。

      林念"

      ——

      萧挽坐在那里。

      手里拿着那张纸。

      宿舍里很静。

      走廊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名字。

      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就那样坐着。

      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

      见字如面。

      对不起。

      没告诉你。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治病。

      到此为止。

      勿念。

      ——

      八个词。

      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

      平平静静的。

      像在通知一个客户,合同到期了。

      ——

      "好好治病"。

      萧挽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什么病?

      她有什么病?

      她想了两秒。

      哦。

      那个脾啊。

      可她不是早就不要了吗?
      ——

      原来林念还记得。

      记得她。

      记得她跑操会晕。

      记得她不好好吃饭。

      ——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连一句"我要去哪"都不告诉她。

      ——

      萧挽的手,开始抖。

      她想把纸放下。

      可手不听使唤。

      纸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

      她把纸放在床上。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手机。

      抖了三次,才把屏幕解锁。

      她翻到那个对话框。

      不是发消息。

      是拨号。

      她按下林念的号码。

      那个号码,她背得下来。

      拨出去。

      ——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萧挽挂了。

      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又挂。

      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

      她把手机摔在床上。

      手机弹了一下,撞到铁栏杆,"咚"的一声。

      她把脸埋进手里。

      ——

      没有哭。

      就是喘不上气。

      胸口像被人压了一块石头。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可空气像进不去肺里。

      ——

      她想起十二月那天,林念把皮筋放在课桌上。

      说,"留个纪念。"

      她想起日料店,林念举着杯子说,"敬你。"

      她想起天台上,林念拉着她的手说,"慢慢来。"

      她想起那个黑色的本子,最后一页写着——

      "你从来没问过我,喜不喜欢你。"

      "你也没说过,你喜欢我。"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一句话,是说破了的。"

      "这样也好。谁都不用负责。"

      ——

      原来从那时候起,就结束了。

      原来天台上那只拉着她的手,不是在和好。

      是在道别。

      原来那些热可可,那些橘子糖,那条灰围巾。

      全都是道别的话。

      只是她听不懂。

      她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北京到央音四十分钟地铁。

      她还在那儿,规划着周末带林念去吃火锅。

      她还在那儿,以为到了北京,一切都会好起来。

      ——

      可林念已经走了。

      不是去北京。

      是——

      萧挽猛地抬起头。

      她拿起那张纸。

      又看了一遍。

      "对不起。没告诉你。"

      没告诉什么?

      她要去哪?

      ——

      萧挽抓起手机。

      给黄奕涵打电话。

      "喂?萧挽?"

      "林念呢?"她的声音是哑的,"她去哪了?"

      "啊?"

      "她信上没说!她要去哪?!"

      黄奕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她三试过了啊。"黄奕涵说,"全国第一。学校给了保送,去德国。"

      ——

      德国。

      两个字。

      像两颗子弹。

      正中眉心。

      萧挽握着手机,站在宿舍中间。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她听不见了。

      "她……"萧挽的声音在抖,"她什么时候走的?"

      "就这两天吧。"黄奕涵说,"我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她谁都没说。就寄了封信。"

      "她爸妈也在?"

      "好像一起去。"

      萧挽没说话。

      "萧挽?"黄奕涵在电话那头喊,"你没事吧?萧挽?"

      "……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

      ——

      德国。

      柏林。慕尼黑。还是哪个城市。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林念长什么样了。

      距离上次见她,已经过去七个月了。

      七个月。

      两百一十天。

      她发了七条消息。

      零个回复。

      ——

      萧挽坐在床沿。

      那张纸,摊在她膝盖上。

      "勿念。"

      两个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

      像哭。

      ——

      勿念。

      原来她从走的第一天起,就告诉她了。

      她以为"勿念"是"不要想念"。

      现在才知道。

      是"别再念了"。

      ——

      她把那张纸,折好。

      折成四折。

      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拉上箱子拉链。

      站起来。

      走出宿舍。

      门在身后带上。

      "咔哒。"

      像拧上笔帽的那一声。

      ——

      她绕了个路。

      上天台。

      ——

      天台的门,锁着。

      她没钥匙。

      她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背靠着门。

      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又展开。

      看。

      ——

      "见字如面。萧挽对不起。没告诉你,你一个人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治病。我们到此为止吧。勿念。"

      ——

      好好治病。

      萧挽看着那四个字。

      她想起去年冬天,跑操晕倒。

      林念把她扶到医务室。

      校医说,让林念盯着她好好吃饭。

      林念应了。

      ——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要走。

      想好了要她一个人。

      想好了"到此为止"。

      ——

      萧挽蹲在天台门口。

      六月的风,很热。

      可她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

      她想,林念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是天台上拉着她的手说"慢慢来"的时候?

      是日料店碰杯的时候?

      是给她戴回皮筋的时候?

      还是更早。

      从她知道自己要去德国的那天起。

      ——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退场。

      原来那只拉着她的手,不是在和好。

      是在告别。

      ——

      她蹲在那里。

      从下午三点,蹲到太阳落山。

      腿麻了。

      她没动。

      ——

      黄奕涵给她打了三个电话。

      她没接。

      第四个打过来的时候,她接了。

      "萧挽!你在哪?!"

      "……天台。"

      "你等着!我上来!"

      ——

      黄奕涵跑上天台的时候,看见萧挽蹲在门口。

      背靠着门。

      脸白得像纸。

      手里攥着那张纸。

      黄奕涵在她旁边蹲下来。

      "萧挽。"

      "嗯。"

      "你哭啊。"

      "我哭不出来。"

      "……"

      "奕涵。"萧挽的声音是哑的,"她说,到此为止。"

      "我知道。"

      "她说,勿念。"

      "……"

      "你说,"萧挽转过头,看着黄奕涵,"勿念是什么意思。"

      黄奕涵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

      最后她把萧挽从地上拉起来。

      "走。"

      "去哪?"

      "吃饭。"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黄奕涵说,"你想饿死吗?"

      萧挽被她拉着,站起来。

      腿麻得差点又跪下去。

      黄奕涵架着她。

      两个人慢慢地,往楼下走。

      ——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萧挽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的门。

      锁着。

      那个花盆,在门后面。

      四叶草,不知道死了没有。

      ——

      她转回头。

      继续走。

      ——

      那天晚上,萧挽一个人在家里。

      灯也没开。

      坐在床边。

      面前是那个纸箱子。

      里面装着她从宿舍搬回来的东西。

      书。衣服。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

      她从箱子里,把那个蓝色的小本子掏出来。

      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从第一页。

      "今天她戴回了皮筋。"

      "今天她给我带了早餐。"

      "今天我们在天台上。"

      ——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走了。"

      ——

      她拿起笔。

      在下面写:

      "今天收到了信。"

      "她说,勿念。"

      "她说,到此为止。"

      ——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放在胸口。

      ——

      她没哭。

      就是觉得,那个她以为是家的地方,塌了。

      从十二月十五号起,就塌了。

      她在废墟里站了七个月。

      现在废墟上,盖了一块碑。

      上面写着"勿念"。

      ——

      她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

      北京的天花板还没到。

      现在是琴岛的天花板。

      也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一只手。

      ——

      她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两根皮筋,凉凉的。

      ——

      林念是一月十五号到的北京。

      比萧挽以为的,早了一个月。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北京的天,灰的。风从站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

      她妈在外面等她。

      "冷不冷?"

      "还行。"

      "酒店订好了?"

      "订好了。"

      ——

      酒店在央音附近。一个小单间。窗户对着一条窄街。

      她妈帮她把箱子拖进去。

      "三试什么时候?"

      "二月底。"

      "那你这段时间——"

      "练琴。"林念说,"老师说我那段帕格尼尼,还不够稳。"

      她妈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念把自己关在酒店里。

      每天早上七点起。练琴到中午。吃个饭。下午继续练。晚上看谱子看到十二点。

      酒店的隔音不好。隔壁是一对老夫妻,每天晚上七点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

      林念不在意。

      她拉琴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

      ——

      她没回萧挽的消息。

      不是故意的。

      是不知道回什么。

      "到了吗?"

      "北京冷不冷?"

      "校考加油。"

      她看到了。

      每一条都看到了。

      第一次看到"到了吗"的时候,她坐在酒店的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她想,回什么呢。

      说"我到了",然后呢。

      说"你别等我了",然后呢。

      说"其实我也有点舍不得",然后呢。

      没有然后。

      ——

      有一天晚上,她练琴练到十一点。

      手酸得抬不起来。

      她坐在床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萧挽每天早上给她带的温豆浆。

      温牛奶。

      温的。

      ——

      她放下杯子。

      走到窗边。

      北京的夜,灯火通明。

      她想,萧挽现在在干什么呢。

      应该在教室上晚自习吧。

      应该在刷题。

      应该——

      她摇摇头。

      把窗帘拉上。

      ——

      二月底,三试。

      考场在央音的教学楼。二楼。

      她进去的时候,手是稳的。

      拉的是《流浪者之歌》。

      最后那段快弓,她练了一百三十七遍。

      拉完,主考官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林念?"

      "是。"

      "多大了?"

      "十八。"

      "学琴几年了?"

      "十四年。"

      主考官点了点头。

      "出去等吧。"

      ——

      成绩是一周后出的。

      全国第一。

      她妈在电话里哭了。

      "念念……念念……"

      林念拿着手机,站在酒店的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春天。柳树刚发芽。

      她没哭。

      就是觉得,空。

      ——

      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系主任找她谈话。

      办公室在四楼。阳光很好。

      系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给她倒了杯茶。

      "林念啊。"

      "老师。"

      "你这个成绩,留本校没问题。"老头说,"但是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德国那边,汉诺威音乐戏剧学院。今年跟我们有个交换名额。两年。学费全免。那边的教授,听了你录像,点名要你。"

      林念接过那份文件。

      全是德文。

      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去多久?"她问。

      "两年。"老头说,"读完可以留在那边。也可以回来。"

      林念翻着那份文件。

      纸很薄。

      "什么时候要答复?"

      "这个月底。"

      ——

      她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北京刮着大风。

      她把那份文件,折好,放进琴包里。

      然后她站在路边,等红灯。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想,德国。

      萧挽在北京。

      她在德国。

      哦不,萧挽本来也要在德国。

      ——

      红灯变绿。

      她过马路。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站在斑马线中间。

      后面的人按喇叭。

      她没动。

      她想起去年十二月,天台上,风很大。萧挽蹲在花盆旁边,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她想起日料店,萧挽说,"考完三试,我们——"

      她想起那根黑色的皮筋,放在课桌上。

      "留个纪念。"

      ——

      后面的车按喇叭。

      她继续走。

      ——

      那天晚上,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了?"

      "我想去德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想好了?"

      "想好了。"

      "那……萧挽那边——"

      "她不知道。"林念说,"也不用知道。"

      ——

      她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

      面前摊着那份德文文件。

      她想给萧挽发条消息。

      打开对话框。

      上面还是那几条。

      "到了吗?"

      "北京冷不冷?"

      "校考加油。"

      没有新的。

      她输入:"我三试过了。第一。"

      看了两秒。

      删掉。

      又打:"我要去德国了。"

      看了两秒。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

      她想,算了。

      ——

      三月到五月。

      她在办签证。

      准备出国的东西。

      练琴。

      偶尔去学校上课。

      没回过琴岛。

      萧挽的消息,她一条都没回过。

      不是不想回。

      是回了,又能怎么样呢。

      说"我要去德国了,你别等我了"?

      太残忍。

      说"我在北京,我们周末见"?

      那是骗她。

      不如不回。

      不回,至少萧挽还能抱着希望。

      希望是好东西。

      虽然——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虽然希望,也是会杀人的。

      ——

      五月底。

      签证下来了。

      机票订的六月二十八号。

      法兰克福转机。

      她妈说送她。她说不用。

      一个人。

      走。

      ——

      走之前一周,她买了一沓信纸。

      白色的。

      坐在酒店的书桌前,一个一个写。

      ——

      给黄奕涵。

      "奕涵:谢谢你这一年照顾她。她脾气倔,你多担待。以后她要是再不好好吃饭,你替我骂她。——林念"

      ——

      给张璐。

      "璐姐:毕业快乐。以后常联系。——林念"

      ——

      给赵可佳。

      "可佳:谢谢你的橘子糖。——林念"

      ——

      给音乐老师。

      "老师:谢谢您这六年的教导。学生走了。——林念"

      ——

      给班主任。

      "王老师: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林念"

      ——

      写到萧挽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五分钟。

      ——

      她想起高三上学期。

      萧挽第一次跟她说话。

      是在琴房。

      萧挽敲架子鼓,敲错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

      萧挽也在看她。

      ——

      那时候萧挽的眼睛,亮得很。

      像有星星。

      ——

      现在呢。

      现在萧挽的眼睛里,还有星星吗。

      ——

      林念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

      她落笔。

      ——

      "见字如面。

      萧挽,对不起。

      没告诉你,我要走了。

      你一个人,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治病。

      我们到此为止吧。

      勿念。

      林念"

      ——

      写完,她把信折好。

      装进信封。

      写上地址。

      她没有写自己的地址。

      ——

      信寄出去的那天,是六月二十号。

      琴岛刚考完高考。

      她站在酒店的窗边,把信封投进楼下的邮筒。

      然后她转身上楼。

      ——

      六月二十八号。

      首都机场。

      国际出发。

      她一个人,两个箱子。

      安检。

      登机口。

      坐下。

      广播里开始提醒登机。

      她掏出手机。

      关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那个对话框,还是那样。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按了关机键。

      手机黑了。

      ——

      飞机滑行的时候,她看着窗外。

      北京的天,很蓝。

      跑道很长。

      飞机加速,抬头,离地。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就这样吧。

      ——

      她没哭。

      就是有点饿。

      ——

      汉诺威的九月,已经冷了。

      林念住在学校附近一个小公寓里。一个人。

      厨房很小。窗户对着一条运河。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煮一杯咖啡。然后去琴房练琴。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

      下午继续练。

      晚上回来,自己做意面。

      ——

      她的德国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说话很快。

      第一节课,老太太听她拉了一段。

      然后说:"你拉琴的时候,心里有人。"

      林念拿着琴弓,停了一下。

      "什么?"

      "你的琴声里,"老太太说,"有故事。"

      林念没说话。

      她把琴架回肩上。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老太太说。

      ——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萧挽。

      一个字都没有。

      室友是个德国女孩,学大提琴的。很热情。周末经常约她去酒吧。

      她不去。

      "你为什么总一个人待着?"室友问。

      "练琴。"

      "你练得够多了。"

      "不够。"

      ——

      十月的一个周末。

      她一个人去了汉堡。

      坐火车。一个半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汉堡。

      就是想出去走走。

      ——

      汉堡的港口,很大。风很大。

      她站在堤岸上,看着那些船。

      海鸥在头顶叫。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微信。

      那个对话框。

      还在。

      萧挽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二月。

      "校考加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

      她想,萧挽现在应该在北京了吧。

      九月开学。

      京华大学。

      工程学。

      萧宏改的。

      她知道。

      走之前,她从黄奕涵那里,旁敲侧击地问过。

      "萧挽报哪了?"

      "京华啊。历史系。"

      "哦。"

      她没再问。

      ——

      她不知道的是,志愿被改了。

      她不知道萧挽读的是工程学。

      她也不知道,萧挽每周坐四十分钟地铁,去央音门口站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

      这样也好。

      她想。

      不知道,就不用惦记。

      不惦记,就不疼。

      ——

      可她晚上一个人在公寓里,煮意面的时候,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

      拿着叉子,站在灶台前。

      站很久。

      她想起萧挽。

      想起萧挽给她带早餐的样子。

      想起萧挽在天台上,蹲在花盆旁边,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想起那根黑色的皮筋。

      ——

      然后她摇摇头。

      把火关了。

      把面盛出来。

      一个人坐在窗边,吃。

      ——

      窗外是汉诺威的夜。

      安静得很。

      ——

      有一次,她在学校的琴房里,拉到一半。

      忽然停了。

      她想起去年在琴岛的琴房里。萧挽坐在架子鼓后面,看着她。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练琴。

      萧挽敲的节奏,乱了。

      她当时还笑了。

      ——

      林念把琴弓放下。

      坐在琴凳上。

      琴房里很静。

      只有暖气的声音。

      她坐了五分钟。

      然后她重新拿起琴弓。

      继续拉。

      ——

      拉的是《流浪者之歌》。

      最后那段快弓。

      她拉得很稳。

      没有错音。

      ——

      可她知道,琴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叫遗憾。

      ——

      十二月十五号那天。

      汉诺威下了很大的雪。

      林念没去琴房。

      她一个人在公寓里。

      煮了一杯咖啡。

      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雪。

      ——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微信。

      那个对话框。

      她点进去。

      萧挽的头像,还是默认的。黑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二月。

      "校考加油。"

      ——

      她想打一行字。

      "北京下雪了吗。"

      看了两秒。

      删掉。

      又打:

      "一周年了。"

      看了两秒。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

      ——

      她站在窗边。

      雪下得很大。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她想,萧挽现在在干什么呢。

      应该在上课吧。

      应该在图书馆吧。

      应该——

      她喝了一口咖啡。

      凉了。

      ——

      她没告诉任何人,十二月十五号对她来说是什么日子。

      她妈不知道。

      德国教授不知道。

      室友不知道。

      她自己,也假装不知道。

      ——

      可她那天,一个人在公寓里,待到了深夜。

      琴没拉。

      饭没做。

      就站在窗边。

      看着雪。

      ——

      萧挽是七月十五号到的北京。

      开学要九月。她提前一个月来,想先看看学校。

      京华大学在海淀。西门进去,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是银杏树。七月的北京,树绿得发黑。

      她拖着箱子,站在门口。

      抬头看那个校名。

      "京华大学。"

      四个字。

      她考了两年。

      考进来了。

      ——

      工程学系在理科楼。她去办手续。

      办公室里坐了一个戴眼镜的老师。

      "萧挽?"

      "是。"

      "工程力学,是吧?"

      "……是。"

      老师递给她一沓表格。

      "宿舍在那边,四号楼。"

      萧挽接过来。

      转身要走。

      "萧挽。"老师叫住她。

      她回头。

      "你这个成绩,可以历史系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怎么报我们这儿?"

      萧挽站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笑了一下。

      "我爸报的。"

      ——

      宿舍在四楼。四人间。

      另外三个室友还没来。

      她选了靠窗的床位。

      把箱子打开。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桌上。

      摆到一半,她从箱子最底层,掏出一个东西。

      那根黑色的皮筋。

      不。是两根。

      都在她手腕上套着。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没摘过。

      她把手腕抬起来。

      两根皮筋,洗得有点发白了。

      她看了两秒。

      然后放下。

      继续收拾东西。

      ——

      室友是三个北京本地人。

      一个姓周。学计算机的。北京人,说话儿化音重。

      一个姓李。学土木的。戴眼镜。

      一姓王。学给排水的。北京女孩,性格大大咧咧。

      第一次见面,三个人热情得很。

      "萧挽!你厦城的?"

      "嗯。"

      "厦城好啊!海边!"

      "……还行。"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爸呢?"

      "忙。"

      小王看了她一眼。

      没再问。

      ——

      九月开学。

      工程学系的课,排得很满。

      高数。线代。大学物理。工程制图。

      萧挽坐在第一排。

      记笔记。

      像高三那样。

      旁边的同学,课间讨论作业。她不参与。

      中午一个人去食堂。

      下午一个人去图书馆。

      晚上一个人回宿舍。

      ——

      室友们一开始还叫她一起。

      "萧挽!吃饭去啊!"

      "你们去吧。"

      "自习去啊?"

      "我再坐会儿。"

      "周末逛街去啊?"

      "不了。"

      次数多了,她们也就不叫了。

      小周私下跟小王说:"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们?"

      小王说:"没有吧。她就是那样。"

      "哪样?"

      "……独。"

      ——

      萧挽不是不喜欢她们。

      她就是没力气。

      她每天上完课,回到宿舍,就想躺着。

      不想说话。

      不想笑。

      不想社交。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上课。吃饭。睡觉。

      重复。

      ——

      第一次上工程制图课。

      老师在黑板上画三视图。

      萧挽坐在下面,拿着尺子,一笔一划地画。

      旁边的同学在嘀咕:"这也太难了。"

      "我根本看不懂。"

      萧挽没说话。

      她画得很认真。

      像高三那样。

      ——

      画完,老师走下来看。

      "这位同学画得不错。"

      萧挽抬起头。

      老师笑了一下,走了。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看。

      "哇,你画得真好。"

      "……还行。"

      "你以前学过?"

      "没有啊·。"

      那是她到北京以后,第一次跟人说超过三个字的话。

      ——

      十月底,小王生日。

      宿舍四个人出去吃饭。

      在学校旁边的一个火锅店。

      小王点了一堆肉。

      "萧挽!别光坐着啊!吃!"

      萧挽夹了一筷子肉。

      放进锅里。

      烫熟了。

      蘸料。

      放进嘴里。

      嚼。

      咽。

      ——

      "萧挽!你怎么不吃辣的?"小王看着她碗里的麻酱,"北京人吃火锅都蘸麻酱!"

      "……我胃不好。"

      "哦。"

      小王没再劝。

      继续跟小周喝酒。

      ——

      萧挽坐在那里。

      看着她们三个闹。

      小王喝多了,抱着小周唱歌。

      小周躲着她。

      小李在旁边笑。

      ——

      萧挽也笑了一下。

      很淡。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放进锅里。

      ——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

      坐在床边。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四叶草胸针。

      看了两秒。

      又放回去。

      ——

      她想,要是林念在,肯定不会吃这么辣的。

      林念胃不好。

      林念吃火锅只蘸麻酱。

      林念——

      她把胸针塞回口袋。

      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

      大二上学期。

      萧挽选了一门公选课。

      "西方音乐史"。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个。

      可能是脑子抽了。

      ——

      第一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巴赫。

      "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

      萧挽坐在下面。

      拿着笔。

      没记。

      ——

      她在想,林念应该会喜欢这门课。

      林念是拉中提琴的。

      ——

      下课的时候,老师说:"这门课期末要交一个赏析报告。大家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作曲家。"

      ——

      萧挽选了帕格尼尼。

      ——

      她花了两周,写了八千字。

      从帕格尼尼的生平,写到他的二十四首随想曲。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停了。

      ——

      她想起林念说过,她练得最苦的那段,就是帕格尼尼。

      ——

      萧挽拿着笔。

      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一段删了。

      ——

      最后报告交上去。

      老师给了九十二分。

      评语写:"分析很扎实。最后一段可惜了。"

      ——

      她把报告存进电脑。

      没再打开过。

      ——

      十月的一个周末。

      她没去图书馆。

      她一个人坐地铁,去了西城区。

      中央音乐学院。

      她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上。

      看那个校门。

      看了很久。

      进出的人,都背着琴包。女生。男生。有的笑着,有的皱着眉。

      没有林念。

      她当然知道没有。

      林念在德国。

      ——

      她站在风里。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十二月。

      她输入:

      "我到央音门口了。"

      看了两秒。

      删掉。

      又打:

      "你在那边,还好吗。"

      看了两秒。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

      转身,往地铁站走。

      ——

      地铁上人很多。

      她被挤在一个角落。

      车开的时候,一个刹车,她撞在旁边的人身上。

      "对不起。"她说。

      抬头。

      是个短头发的女生。

      很高。

      穿一件黑色的风衣。

      侧脸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萧挽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侧影——

      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

      "没事。"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手机。

      不是林念。

      林念没有疤。

      林念的头发比她短。

      林念——

      地铁到站了。

      那个女生挤下车。

      车门关上。

      萧挽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

      她靠在地铁的扶手上。

      车厢晃着。

      人挤着。

      她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手腕。

      两根黑色的皮筋。

      洗得发白了。

      ——

      十一月。

      北京开始冷了。

      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

      萧挽买了一件灰色的围巾。

      跟去年送林念那条,一样的颜色。

      她围上。

      绕两圈。遮住半张脸。

      从围巾上面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

      然后笑了。

      ——

      她想起那天,林念围着那条围巾,从围巾上面露出眼睛问她:"好看吗?"

      她说,"还行。"

      其实好看的。

      特别好看。

      ——

      可她没说。

      林念也没问。

      ——

      十二月十五号。

      林念走一周年。

      萧挽那天没去上课。

      她一个人在宿舍。

      窗外飘着北京的初雪。

      很小。零零碎碎的。

      她从箱子最底下,翻出那个银色的四叶草胸针。

      放在手心。

      看了很久。

      ——

      然后她拿出手机。

      打开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

      "一周年了。"

      看了两秒。

      没发。

      她知道发了也不会回。

      ——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看着窗外的雪。

      想,林念在德国,那边下雪吗。

      ——

      她不知道的是。

      汉诺威也下雪了。

      比北京的大。

      林念那天也没去琴房。

      她一个人在公寓里,煮了一杯咖啡。

      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的雪。

      ——

      她也想,一周年了。

      ——

      可她们谁都没有联系谁。

      ——

      林念在德国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德语,是从零基础开始的。

      报了一个语言班。

      每周二四晚上上课。

      班里都是各国来的留学生。韩国人。日本人。巴西人。

      她坐在最后一排。

      不怎么说话。

      ——

      老师叫她读课文。

      她站起来。

      读得磕磕绊绊。

      班里有人笑。

      她没脸红。

      坐下。

      ——

      下了课,一个人走回公寓。

      汉诺威的冬天,天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就暗了。

      路灯亮着。

      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

      ——

      有一次,她在超市买菜。

      站在货架前面。

      看着那一排水果。

      苹果。香蕉。橙子。

      她想起萧挽。

      萧挽喜欢吃橙子。

      ——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了一袋橙子。

      ——

      回到公寓,她剥了一个。

      酸的。

      她不爱吃酸的。

      可她还是吃完了。

      ——

      有一次,她在琴房练琴。

      练到晚上九点。

      整个琴房楼都空了。

      她收拾东西,走出琴房。

      走廊里很静。

      只有她的脚步声。

      ——

      走到楼下,外面下雪了。

      很大。

      她站在楼门口,看着雪。

      然后她想起,去年在琴岛。

      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萧挽站在宿舍楼下,等她。

      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脖子缩在围巾里。

      ——

      林念站在雪地里。

      站了很久。

      然后她拉了拉衣领。

      走进雪里。

      ——

      一月。

      放寒假了。

      萧挽没回琴岛。

      她跟萧宏说,想在北京转转。

      萧宏没多想。

      给她打了钱。

      ——

      萧挽一个人在宿舍。

      室友都回家了。

      整栋楼空了一半。

      ——

      她每天做的事:

      去图书馆。

      吃饭。

      回宿舍。

      ——

      大年三十那天。

      学校组织了留校学生的年夜饭。

      在食堂。

      包饺子。

      萧挽去了。

      包了二十个饺子。

      包得很丑。

      旁边的学姐笑她:"你这是饺子还是包子?"

      "……我第一次包。"

      "来,我教你。"

      ——

      学姐教她捏褶子。

      萧挽学得很认真。

      捏了一个。

      比刚才好看一点。

      ——

      吃饺子的时候,她给黄奕涵发了条消息。

      "新年快乐。"

      黄奕涵秒回:"新年快乐!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

      "你呢?"

      "我在我男朋友家吃呢!他妈包的!可好吃了!"

      萧挽笑了一下。

      "那就好。"

      ——

      她放下手机。

      看着面前那盘饺子。

      二十个。

      她一个人吃。

      ——

      吃到一半,她想起去年大年三十。

      那时候她跟林念还在一个班。

      寒假前最后一天,林念把那本黑色的本子塞给她。

      说,"别乱翻。"

      ——

      萧挽夹起一个饺子。

      放进嘴里。

      馅是白菜猪肉的。

      她不爱吃。

      可她还是吃完了。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宿舍。

      窗外是北京的烟花。

      "嘭——"

      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

      她躺在床上。

      想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不对,这里没有水渍。
      ——

      她想,林念在德国,过年吗。

      不过吧。

      德国人不过春节。

      ——

      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

      二月。

      开学了。

      萧挽大二了。

      ——

      她还是一个人。

      还是每天上课,吃饭,图书馆。

      ——

      四月的一个周末。

      她又去了央音门口。

      站在马路对面。

      看那个校门。

      ——

      这次她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她转身走了。

      ——

      她想,就这样吧。

      ——

      那天晚上,萧挽收到了黄奕涵的消息。

      "北京冷不冷?"

      "冷。"

      "你呢?"

      "我挺好的。"

      "……萧挽。"

      "嗯?"

      "你别老一个人待着。"

      萧挽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知道。"

      ——

      她把手机放下。

      躺到床上。

      看着天花板。

      北京的天花板,跟琴岛的,不一样。

      没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一只手。

      ——

      她想,勿念。

      可她做不到。

      她每天都在念。

      念林念的字。念林念的手。念天台上的风。念那根皮筋。

      念一个不会回来了的人。

      ——

      窗外的北京,灯火辉煌。

      她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两根皮筋,在黑暗里,凉凉的。

      像谁的手,还搭在那里。

      ——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个晚上。

      汉诺威。

      林念也没睡。

      她坐在窗边。

      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

      不对。

      那个本子,她留在琴岛了。

      ——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本子。

      黑色的。

      跟那个一模一样。

      ——

      她翻开。

      拿起笔。

      写:

      "今天是我到德国的第两百一十天。"

      "她应该在北京了。"

      "她应该大二了。"

      "她应该——"

      她停了。

      她不知道她应该在干嘛。

      她什么都不知道。

      ——

      她把笔放下。

      看着窗外。

      汉诺威的夜,很静。

      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

      "当——当——当——"

      ——

      她想,就这样吧。

      ——

      林念在德国的第二年。

      春天。

      教授给她安排了第一场正式演出。

      在汉诺威音乐学院的小音乐厅。

      五十个座位。

      都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

      ——

      她拉的是《天鹅》。

      圣桑的。

      ——

      上台前,她在后台。

      手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

      想起去年在琴岛。

      萧挽坐在架子鼓后面,看着她。

      ——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走上台。

      ——

      灯光打下来。

      她把琴架在肩上。

      弓落下去。

      ——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稳了。

      ——

      拉完,掌声响起来。

      她鞠躬。

      抬头的时候,看了一眼观众席。

      没有萧挽。

      当然没有。

      ——

      下场以后,教授走过来。

      "Good."

      就一个词。

      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

      林念站在后台。

      卸妆。

      换衣服。

      ——

      她从音乐厅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三月的雨。

      冷。

      她没带伞。

      就站在门口,看着雨。

      ——

      她想起去年。

      琴岛。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萧挽给她送了一把伞。

      黑色的。

      很轻。

      ——

      那把伞,她留在琴岛了。

      放在酒店的抽屉里。

      没带。

      ——

      林念站在雨里。

      站了两秒。

      然后她把琴包抱在怀里,冲进雨里。

      ——

      回到公寓,她浑身都湿了。

      琴包是干的。

      人是湿的。

      ——

      她换了衣服。

      煮了一杯热可可。

      ——

      热可可。

      她以前不爱喝甜的。

      是萧挽带的。

      ——

      她端着杯子,坐在窗边。

      喝了一口。

      甜的。

      ——

      她想,萧挽现在在干嘛呢。

      应该在做实验吧。

      工程学。

      她一个学小提琴的,不懂什么是工程学。

      ——

      她只知道,那不是萧挽喜欢的。

      萧挽喜欢历史。

      喜欢老房子。

      喜欢在博物馆里站一下午。

      ——

      可她现在在学工程力学。

      ——

      林念喝了一口热可可。

      甜得齁。

      ——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间。

      北京。

      萧挽刚从实验室出来。

      晚上十点。

      ——

      她做了一下午的材料力学实验。

      手上全是机油味。

      ——

      她走出实验楼。

      风很大。

      北京的春天,也冷。

      ——

      她裹紧了外套。

      往宿舍走。

      ——

      路过学校超市的时候,她进去了。

      买了一瓶热可可。

      ——

      站在超市门口,她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

      甜的。

      ——

      她以前不爱喝甜的。

      是林念爱喝。

      ——

      不对。

      是她给林念带过热可可。

      林念爱喝。

      ——

      可现在,她自己喝了。

      ——

      她站在超市门口。

      喝着热可可。

      看着北京的夜。

      ——

      她想,林念在德国,喝不喝热可可。

      ——

      她当然不会知道。

      还有谁在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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