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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私心 离萧挽走, ...

  •   离萧挽走,还有三天。

      她自己是在早上刷牙的时候算出来的。牙膏沫吐在水池里,白花花的一团,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就数清楚了——周三早上的飞机,今天是周日,周日、周一、周二,满打满算,七十二个小时。

      七十二个小时之后,她就要拖着那只银色的登机箱,坐轮渡离开琴岛了。

      王慧上周三就把签证和机票发过来了,附件里还有慕尼黑那家医院的地址和寄宿家庭安娜的照片。照片上的金头发姑娘笑得很灿烂,背景是一栋带花园的独栋房子。萧挽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整个下午没说话。

      她没跟林念提醒。

      也没跟宿舍任何人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从四月一号那天晚上在码头被林念红着眼睛拦下来,到现在又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里,她们像偷来的时间一样,一起排音乐会,一起拿第一,一起考砸,一起在天台上种那株四叶草,一起在晚自习结束后并肩走回宿舍。谁都没提"走"这个字,好像不提,它就不存在。

      可它存在。

      萧挽甚至有时候会想,就这样拖着吧,拖到哪天算哪天。复查的指标其实已经稳了两次,仁济那个专家也说国内保守治疗有效果,可以继续观察。可萧宏不这么想,他怕夜长梦多,怕拖出问题来,怕万一走晚了连飞机都坐不了。

      "票都买好了。"他在电话里说,"周三早上七点的轮渡,八点的飞机。你表姑在慕尼黑接你。"

      萧挽没争辩。

      她知道争也没用。这一个月的缓冲期,已经是她从父母手里硬抠出来的了。

      ---

      晚上九点十分,艺术楼的琴房熄了一半灯。

      萧挽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等林念。四月底的晚上已经有点热了,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根红绳,红绳上系着那枚绿色的小鱼。鱼尾巴上有个小缺口,是林念当初在研学基地磨坏的那枚。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手里拎着一瓶温水,是出门前从宿舍灌的。林念每次练琴都不带水,她习惯带一瓶。

      她靠在窗台上,看着走廊外那棵梧桐树。今天白天刮了风,落了一地叶子,被保洁阿姨扫成一堆,堆在树根底下。梧桐絮倒是还在飘,零零星星的,在路灯的光柱里转。

      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三遍。

      第一遍:林念,我周三早上走。

      第二遍: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提醒你。

      第三遍:你别恨我。

      三遍过完,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待会儿要说什么。她发现,人在真正要说一件很难启齿的事情的时候,那些排练好的句子,到了嘴边全是散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那根红绳,那枚小鱼。尾巴上的小缺口,是林念磨坏的那枚。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缺口,一下,又一下。

      这一个月,林念每天晚上都和她一起回宿舍,每天早上给她带一杯温水,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在琴房里练笛子,她就在走廊尽头等着。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做了。

      那天在天台种四叶草,林念蹲在土坑里,把那株小小的植物放进去,抬头跟她说"以后我们天天上来浇水"。

      萧挽那时候就想提醒她。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怕一说,那天的天台就不蓝了,那株四叶草就不可爱了,林念抬头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

      于是她就拖。

      拖了一天又一天,拖到现在,离走只剩三天。

      她知道自己自私。

      可她就是舍不得。

      她想起第一次注意到林念,是开学第一周。林念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的时候偷偷看课外书,被老师抓了个正着,站起来的时候脸通红,像个番茄。那时候萧挽还在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守纪律。

      后来排座位,排到了一起。林念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借橡皮,声音很小,像蚊子叫。萧挽把橡皮递过去,林念说了声谢谢,抬头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再后来,就是体育课,那颗篮球飞过来,林念扑过来挡在她前面。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萧挽以前不相信什么"一眼万年"。她是个很理性的人,做什么都讲逻辑,讲证据。可那天体育课,林念扑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我要靠近。

      她开始情不自禁,往林念身边凑。借笔记,讲题,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后来才知道,林念早就看出来了。林念说,从开学第一天,就知道她不讨厌。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地上的梧桐叶,等着琴房的门开。

      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三遍。

      林念抱着笛子出来,头发有点散,额角有汗,看见走廊尽头的萧挽,眼睛亮了一下,脚步也快了。

      "等多久了?"

      "刚到。"萧挽把水递过去。

      林念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她没说谢谢,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拧上,抱在自己手里。两个人并肩往艺术楼外走,脚步声在空走廊里有回音。

      "今天老师又夸我有进步进步。"林念说。

      "嗯,我听见了。"

      "你怎么听见的?"

      "你们琴房门没关严,我在走廊里。"

      林念侧头看她,路灯从走廊窗户漏进来,把萧挽的侧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她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一个月前更尖。可她穿卫衣的样子又很少年,袖子挽着,手腕上那根红绳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出了艺术楼,晚风裹着海的味道吹过来。操场那边还有人在跑步,远远的,口号声模模糊糊。梧桐絮飘了一整条路,在路灯底下像下小雪。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九点四十了。

      宿舍楼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又亮了,灯泡老化了,光色发橘,把门口那片水泥地照得暖融融的。黄奕涵她们应该已经上去了,楼门口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自行车棚上面舔爪子。

      萧挽停下了脚步。

      林念也停下来,转头看她:"怎么了?"

      萧挽没说话。

      她看着林念。路灯的橘光落在林念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一小片。她的嘴唇有点干,刚喝完水,润了一点。眼睛很亮,像装着整条琴岛的海。

      萧挽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胀,堵得她喘不上气。

      七十二小时。

      "林念。"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林念看着她,没催。她太了解萧挽了,这个人每次要讲重要的事情之前,都会先沉默个三五秒,像在跟自己较劲。

      萧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鞋头蹭脏了一块,是上周排练的时候被杜骁踩的。

      她们都知道这三天意味着什么。

      一个月前,萧挽在码头被林念红着眼睛拦下来,取消了机票,求父母多留三十天。从那天起,她们就开始倒数。一天一天地数,数到今天,只剩三天了。

      这一个月里,她们像偷来的时间一样,一起排音乐会,一起拿第一,一起考砸,一起在天台上种那株四叶草,一起在晚自习结束后并肩走回宿舍。谁都没提最后那三个字,好像不提,它就不存在。

      可它存在。

      萧挽今天站在这里,是想在这三天开始之前,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说了。

      "我喜欢你。"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念课文。

      林念没说话。

      萧挽也没抬头。她不敢看林念的表情,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继续说下去,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同桌那种喜欢。是……"

      她顿了一下。

      "是想每天看见你,想给你带温水,想在琴房门口等你,想在天台上跟你一起浇水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我知道再过三天我就要走了,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

      "可我不想再等了。"

      "我不想等你走了之后,才在心里后悔,为什么当时没说出口。"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林念。

      林念站在路灯底下,抱着琴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一小片。

      她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风一吹,梧桐絮飘过来,落在林念的头发上。萧挽伸手,想帮她拿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念抬起头。

      她从自己手腕上,把那根黑色的皮筋撸了下来。

      那根皮筋萧挽认识。林念天天扎头发用的,黑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两块钱一板那种。

      林念拿起萧挽的手。

      萧挽的手凉。林念的手也凉,两个人都凉。林念把那根皮筋,一圈一圈,套在萧挽的手腕上。套了两圈,刚好,不松不紧。

      皮筋压在那根红绳上面,一黑一红,挨着。

      套的时候,林念的手指在抖。

      萧挽感觉到了。林念的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似的。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皮筋一圈一圈绕上去,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什么仪式。

      套完了,她没松手,就那么握着萧挽的手,握了很久。

      路灯的橘光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一只手白一点,指节分明,是萧挽的;一只手瘦一点,指尖有点薄茧,是林念的。那根黑色的皮筋,横在中间,像一道无形的记号。

      "这皮筋,"林念开口,声音很轻,"我妈给我买的。初三那年,她给我扎头发,一买就是十根。我用了三年,剩下最后一根了。"

      萧挽低头看着那根皮筋。

      "它不怎么好看。"林念说,"也不值钱。两块钱,一板那种。"

      她顿了一下。

      "但它跟着我快三年了。"

      萧挽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不是在说一根皮筋。她是在说,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给你了。我把我用了三年的、最后一根皮筋套在你手上。你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我戴着。"萧挽说,声音有点哑,"不摘。"

      林念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三天。"林念说。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听完喜欢的人告白、再过三天就要分别的人。

      "三天就三天。"她又说了一遍,像在跟萧挽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萧挽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皮筋。黑色的,细细的,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忽然就崩了。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别过头,不想让林念看见。可她的肩膀在抖,抖得藏不住。

      林念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萧挽比林念高一点点,这个姿势要稍微低头。她把脸埋在林念的肩膀上,卫衣料子软乎乎的,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桐油的味道。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往下掉,把林念的肩膀洇湿了一小片。

      林念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抱着琴盒,姿势有点别扭。

      "别哭。"林念说,"三天呢,够干什么。"

      萧挽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够我们把那一百件事,没做完的,做完。"林念的声音很轻,"够我们去看一次日出。够我们再吃一次麻辣烫。够我们把四叶草浇好水。够了。"

      萧挽闷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头。

      "我还有话跟你说。"林念忽然说。

      萧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她。

      林念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什么话?"萧挽问。

      林念摇了摇头:"现在不说。"

      "为什么?"

      "等看完日出再说。"林念说,"我想在一个好一点的地方说。"

      萧挽的心,跳了一下。

      她知道林念要说什么。

      她甚至猜到了。

      可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抱了很久。久到那盏老化的灯泡又闪了三下,久到野猫又叫了一声,久到宿舍楼里传来说笑声——有人下楼来倒垃圾。

      萧挽松开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上去吧。"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嗯。"

      两个人并肩往楼里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又在身后一盏盏灭。谁都没说话,但手牵在一起了。在楼梯间这种看不见的地方,林念的手指扣着萧挽的手指,扣得很紧。

      声控灯的光发着惨白色,照得人脸色都不好。

      萧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宿舍外面,牵着手。

      以前都是偷偷的,在后面,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偶尔指尖碰一下,又飞快地分开。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林念主动扣住了她的手指,扣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萧挽没有挣开。

      她甚至,回握了一下。

      林念的脚步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上走,手指却收得更紧了。

      她们都没说话。

      可什么都说了。

      到了宿舍门口,萧挽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里面的人全抬头了。

      黄奕涵趴在桌上敷面膜,张璐在梳头发,林佳玉在折衣服。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然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黄奕涵的面膜差点掉下来。

      "你俩——"黄奕涵指着她们的手,面膜皱成一团,"什么时候的事?"

      萧挽和林念同时松开手。

      不是被发现了才松的,是条件反射。萧挽的手往后缩了半寸,林念的手也收了回去。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完了"两个字。

      "我就说你们俩不对劲!"黄奕涵一把扯下面膜,从椅子上蹦起来,"上次在海边回来,你们就鬼鬼祟祟的!还有那盆四叶草!我就说嘛,好好的种什么四叶草——"

      "黄奕涵。"张璐拉了她一下,使了个眼色。

      黄奕涵顺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萧挽的脸白得不正常,嘴唇抿着,眼神有点慌。她这才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怎么了?"黄奕涵小声问。

      萧挽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了一眼林念。林念靠在桌边,抱着胳膊,表情很平静——她当然平静,这件事她一个月前就知道了。可萧挽知道,林念的平静下面,压着多少东西。

      今天,是她们两个人的秘密,第一次要在这个宿舍里,摊开给所有人看。

      "我有话跟你们说。"萧挽开口。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班里宣布事情。

      三个人都坐好了。黄奕涵把面膜揉成一团塞在抽屉里,张璐把梳子放下,林佳玉折衣服的手也停了。宿舍里只剩下窗外的虫鸣,和楼下远处依稀的说话声。

      "我周三早上的飞机。"萧挽说,"去德国。"

      宿舍里一下子静了。

      "去哪?"黄奕涵以为自己听错了。

      "德国。"萧挽重复了一遍,"慕尼黑。我大伯在那边开工厂,我爸入了股,钱刚好够出去治病。那边有医院,有表姑照应。"

      "治……病?"林佳玉的声音很小,"你生什么病?"

      萧挽沉默了一下。

      她没打算说太细。从发烧住院到现在,她对宿舍人一直说的是"免疫力有点问题,需要出去调养一段时间"。她们不知道内脏的事,不知道激素,不知道骨穿,不知道那些检查报告上箭头朝上朝下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老毛病。"她说,"国内治得不太理想,出去试试。"

      "那你——"黄奕涵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怎么现在才说?!我们都不知道!"

      "不想让你们担心。"

      "你现在说我们就不担心了?!"黄奕涵急了,眼睛一下子红了,"萧挽你是不是有病啊,这么大的事你藏了一个多月?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奕涵。"张璐拉了她一把,声音有点发紧,"你别急,让她说完。"

      "我怎么不急?!"黄奕涵甩开张璐的手,"她周三就走了,我们今天才知道!这一个月我们还天天跟她嘻嘻哈哈,还拉着她去吃麻辣烫,还在那儿抱怨数学难——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声音抖了。

      "我们连你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黄奕涵看着萧挽,眼泪掉下来,"你是不是觉得,跟我们说,我们会帮不上忙?还是觉得,我们会看不起你?"

      "不是。"萧挽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黄奕涵喊。

      萧挽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是什么意思?

      她是怕说了,这一个月就过不好了。她是怕说了,黄奕涵就不会再拉着她去吃麻辣烫了,张璐就不会再默默给她夹菜了,林佳玉就不会再红着眼眶给她织围巾了。她是怕她们用那种"可怜她"的眼神看她。

      可这些话,哪一句说出来,都像在往别人心上扎刀子。

      "林念知道?"张璐忽然问。

      萧挽愣了一下,点点头。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萧挽说。

      宿舍里又安静了。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林念。林念靠在桌边,没躲,也没解释,只是安静地站着。

      "所以你们俩,"黄奕涵指了指萧挽,又指了指林念,"这一个月,都知道她要走,就我们三个被蒙在鼓里?"

      "奕涵,不是这样的——"林念开口。

      "那是哪样?"黄奕涵的声音有点抖,"林念,你也瞒着我们?"

      林念沉默了。

      她没法解释。这件事,是萧挽的事,萧挽不想说,她就陪着她不说。她们有过约定,这一个月,像平常一样过。

      可被黄奕涵这么一问,她也觉得有点难受。

      "对不起。"林念说。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黄奕涵摆摆手,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们是不是挺可笑的。你们俩都知道,就我们三个跟个傻子似的。"

      "不是这样的。"萧挽说,"是我不让她说的。跟她没关系。"

      "好了。"张璐叹了口气,拉了拉黄奕涵,"别说了。萧挽有她的难处。"

      黄奕涵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掉眼泪。

      "因为我舍不得。"

      这句话,萧挽说出来了。

      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黄奕涵愣住了。张璐愣住了。林佳玉也愣住了。

      "我舍不得。"萧挽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我怕一说,这一个月就过不好了。我怕你们知道了,就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就会躲着我,就会在我面前小心翼翼,连个玩笑都不敢开。我宁愿——宁愿你们像以前一样,跟我吵架,跟我抱怨,跟我抢饭吃。"

      她顿了一下。

      "我不想被你们可怜。"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

      黄奕涵站在那里,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走过来,一把抱住萧挽。

      "你这个傻子。"她把脸埋在萧挽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谁可怜你了。我们是担心你。"

      萧挽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可她没推开,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黄奕涵的背。

      张璐也走过来,三个人抱成一团。林佳玉在旁边看着,眼泪吧嗒吧嗒掉,最后也挤过来,五个人抱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只有黄奕涵的抽泣声,和窗外远远的海浪声。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分开。

      萧挽坐在自己的下铺床沿,低着头。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她头顶的灯管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多久?"张璐问,声音有点哑,"去多久?"

      "不知道。"萧挽说,"看治疗情况。短的话一年,长的话……不知道。"

      "那还回来吗?"黄奕涵转过头,眼睛红红的。

      萧挽看着她。

      她想说"当然回来"。可她不能撒谎。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我会回来的。"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承诺,又像祈祷。

      宿舍里又安静了。

      林念一直没说话。她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但萧挽知道,她不是没表情,她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

      黄奕涵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所以你刚才跟林念在楼下——"

      "她一个月前就知道了。"萧挽说。

      黄奕涵愣了一下,看看萧挽,又看看林念。

      然后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看了看萧挽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筋,又看了看两个人刚才牵在一起的手,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虽然咋呼,但不傻。

      "行吧。"黄奕涵吸了吸鼻子,"知道就知道吧。反正,这三天,我们好好过。"

      "嗯。"她说,"刚知道。三天后走。"

      "那你——"黄奕涵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想问林念什么感觉,可又觉得问什么都残忍。

      "我没事。"林念说,"真的。"

      她说"我没事"的时候,萧挽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林念不是没事。林念这个人,越是说没事,越是有事。

      "那今晚……"张璐看了看三个人,又看了看萧挽,忽然说,"今天几号?"

      "二十二号。"林佳玉小声说。

      张璐一拍手:"二十二号!萧挽你生日是不是六月二十二号?!"

      萧挽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忘了。她的生日是农历五月四,今年的阳历刚好是五月二十二号。她这阵子满脑子都是复查、考试、出国,根本没想起这茬。

      "是啊。"张璐站起来,眼睛亮亮的,"你往年生日都回家过,今年周三就走了,赶不上。我们今晚提前一个月给你过!"

      "今晚?"萧挽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一刻了。

      "就今晚!"黄奕涵也站起来了,眼泪还没干,就开始翻柜子,"我上周买了个小蛋糕一直在冰箱存着,本来想这周给你个惊喜的,结果——"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

      "结果刚好提前给你过。"她抹了把脸,"你等我,我去拿蛋糕。林佳玉,你去把那包蜡烛拿出来,就上次双十一囤的那盒。张璐,你去打热水,咱们泡几杯奶茶。"

      几个人立刻动起来。

      "现在都十点多了——"萧挽想拦。

      "十点多怎么了?"黄奕涵一边翻冰箱一边说,"你周三就走了,我们还不能今晚给你过个生日了?萧挽你少废话,坐着。"

      萧挽被她按回床沿。

      她坐下来,看着三个人忙前忙后。黄奕涵从楼道公用冰箱里掏出一个四寸的小蛋糕,巧克力味的,上面还插着两个草莓。林佳玉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蜡烛,数了数,差一根。张璐已经把烧水壶插上了,又从自己抽屉里摸出几包速溶奶茶。

      林念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她们三个忙。

      "对了!"黄奕涵忽然拍了下脑门,"门关好,别被宿管阿姨看见。上次隔壁宿舍点蜡烛,被阿姨记了名字。"

      张璐赶紧去把门反锁了。

      宿舍里忙成一团。

      黄奕涵翻箱倒柜,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纸袋子,里面是那个四寸的小蛋糕。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巧克力奶油上面真的有两颗草莓,一颗大一颗小。她捧着蛋糕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嗯,没坏,我天天检查。"

      "你什么时候买的?"萧挽问。

      "上上周。"黄奕涵一边说一边把蛋糕往桌上放,"那天路过校门口那个面包店,看到这个蛋糕就觉得好看,想着你生日快到了,先买了存着。我还特意跟老板说,要巧克力的,你以前——"她顿了一下,"你以前帮我讲数学题的时候,说过你爱吃巧克力。"

      萧挽没说话。她自己都不记得说过这话。

      林佳玉从她柜子里翻出那包蜡烛,拆开,一根一根数。数了三遍,十五根。她抬头有点为难:"就十五根了,还差三根。"

      "差三根差三根。"黄奕涵摆摆手,"十八嘛,插十五根意思意思,少三根当永远十八,永远年轻。"

      "那不成十五了。"张璐在旁边笑。

      "你会不会说话!"黄奕涵瞪她一眼,"这叫艺术加工。"

      张璐笑着去烧水泡奶茶了。热水壶咕嘟嘟响起来,宿舍里一下子有了烟火气。黄奕涵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小纸卷,展开,是一条皱巴巴的拉花,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

      "这哪来的?"林佳玉凑过来看。

      "上次元旦晚会剩下的。"黄奕涵把拉花往墙上一贴,胶带粘了半天粘不住,"凑合看吧,意思到了就行。"

      萧挽坐在下铺床沿,看着她们三个忙来忙去。黄奕涵踮着脚粘拉花,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林佳玉蹲在地上,把蜡烛一根一根往蛋糕上插,插得整整齐齐;张璐烧完水,又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包小饼干,倒在盘子里,说"蛋糕不够吃,拿这个凑"。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在尽力把这个夜晚,弄成一个"正常"的生日。

      萧挽的眼睛有点热。

      她赶紧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和身后那三个忙忙碌碌的影子。

      "对了!"黄奕涵忽然拍了下脑门,"礼物!我差点忘了!"

      她冲到自己柜子前,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用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东西,递给萧挽。

      "打开看看。"

      萧挽接过来,报纸拆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满满一罐星星——纸折的小星星,五颜六色的,塞得满满的。

      "我折了好久。"黄奕涵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一千零一颗,多一颗是给你的。人家说折星星许愿灵,我就……就给你折了一罐。你到了那边,想我们了就拿出来看看。"

      萧挽捧着那个玻璃罐,手指有点抖。

      一千零一颗星星。黄奕涵那个人,做数学题都坐不住十分钟,居然折了一千零一颗星星。

      "谢了。"萧挽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谢。"黄奕涵挥挥手,别过头去,"快收起来,别弄皱了。"

      林佳玉也走过来,递给萧挽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条手织的围巾,浅灰色,针脚有点歪歪扭扭,但织得很密实。

      "我织的。"林佳玉小声说,"织了拆拆了织,弄了两个多月。慕尼黑冷,你戴着。"

      萧挽捧着那条围巾,指尖摸到毛线软软的质感。她知道林佳玉手笨,连扣子都缝不利索,这条围巾不知道拆了多少遍。

      "谢谢。"她说。

      张璐最后一个,递过来一个信封。萧挽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字很整齐,写了满满一页。

      "我没买什么。"张璐说,"就写了几句话,你路上看。"

      萧挽把卡片抽出来,低头看。张璐的字和她人一样,稳稳妥妥的,一笔一画。上面写着:

      "萧挽:认识你这一年,是我高中最幸运的事。你永远是我们班的班长,是我们宿舍的萧挽。不管你走多远,记得回家的轮渡几点开。——张璐"

      萧挽看完,把卡片折好,塞回信封。

      她没抬头,因为她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轮到我了。"

      林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挽抬起头。林念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那个皮筋?不是。

      是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穿起来的——小鱼。玉石的,淡绿色,尾巴上没有缺口,是完整的。

      "我重新磨的。"林念说,"上次那枚尾巴缺了一块,我一直想磨个新的给你,没来得及。这次在天台种四叶草的时候,把那枚旧的带来了,对着它磨了半个月,终于磨出一枚完整的。"

      她把那枚小鱼,挂在萧挽手腕上,和原来那枚有缺口的小鱼并排挂着。一旧一新,一缺一整,挨在一起。

      "有缺口的那枚是回忆。"林念说,"这枚新的,是以后。"

      萧挽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两枚小鱼,一红一绿,一旧一新。

      她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那枚新磨的小鱼上,滚了一下。

      "哭什么。"林念笑了,伸手,用指腹帮她把眼泪擦掉,"今天生日,高兴的日子。"

      "嗯。"萧挽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宿舍里忙成一团。黄奕涵把蛋糕放在两张拼起来的课桌上,林佳玉把蜡烛一根一根插上去,插了十五根——数来数去差三根,黄奕涵说"算了,十五就十五,十八嘛,少三根当永远十八"。

      蜡烛点上了。

      暖黄色的光,一根一根,在宿舍里跳动。蛋糕上的巧克力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两颗草莓红得发亮。

      "关灯关灯!"黄奕涵喊。

      张璐把顶灯关了。

      宿舍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十五根蜡烛的光,摇摇晃晃,把五个人的脸都映成暖橘色。

      "来,唱生日歌。"黄奕涵清了清嗓子。

      五个人的声音在小小的宿舍里响起来,跑调的跑调,走音的走音,黄奕涵唱得最大声,唱着唱着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唱。林佳玉声音很小,跟着哼。张璐唱得很稳,但尾音在抖。林念没出声,只是嘴唇跟着动。萧挽自己也在唱,唱着唱着,鼻子就酸了。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萧挽——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唱到最后一句,黄奕涵已经泣不成声了。张璐赶紧拍她的背,拍着拍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林佳玉干脆转过身,用袖子擦眼泪。

      只有林念没出声。

      她就那么看着萧挽,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她的嘴唇跟着动,可没有声音。她不是不想唱,是唱不出来。她一开口,就会哭。

      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

      萧挽看着那十五根蜡烛,看着烛光里每一张脸,黄奕涵哭花的脸,张璐红红的眼圈,林佳玉挂着泪的笑,林念安静的、映着烛光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偷来的时间,值了。

      不管后面怎么样,至少此刻,她被这四个人围着,在一个二十平米的宿舍里,在十五根蜡烛的光里,被好好地、认真地,爱着。

      她想起自己十六年的人生里,过过的那些生日。

      小时候在奶奶家,一大家子人,很热闹。后来奶奶走了,生日就变成了在家里吃顿饭。萧宏永远是那两句话:"又长一岁,要懂事。""成绩保持住。"王慧会买个蛋糕,但总会在切蛋糕的时候说"吃了蛋糕就要更用功"。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生日。

      没有人为她偷偷折一千零一颗星星。没有人为她织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没有人为她写一封长长的信。没有人在她即将"离开"的前一晚,偷偷在宿舍里,用十五根蜡烛,给她过一个提前的生日。

      "许愿。"黄奕涵说,吸了吸鼻子。

      萧挽闭上眼睛。

      黑暗里,蜡烛的光还透过眼皮,红红的。

      她本来想许:希望病好,希望能留下来,希望能和林念一直在一起。

      可她想了想,最后在心里说的是——

      希望她们都好好的。

      不管我在不在。

      她顿了一下,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希望林念,忘了我。

      然后,她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黑暗里,响起掌声和笑声,还有黄奕涵抽鼻子的声音。张璐把灯打开,暖黄色的日光灯亮起来,有一瞬间大家都眯了眯眼。

      "切蛋糕切蛋糕!"黄奕涵递过来塑料刀。

      萧挽接过刀,把蛋糕切成五份。最小的那份给了自己,最大的那份给了林念。林念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吃!"黄奕涵叉起一大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巧克力的,我特意挑的,你以前说过喜欢吃巧克力。"

      萧挽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谢了。"她说。

      "谢什么谢。"黄奕涵挥挥手,又叉了一块,"你走了之后,我们想你了怎么办?"

      "想我就视频。"萧挽说。

      "国外有时差!"

      "我倒时差给你们打。"

      黄奕涵撇撇嘴,又开始掉眼泪:"你少来。"

      她吸了吸鼻子,又说:"对了,你胃药我给你放书包侧袋了,第二层。你最近胃不好,上次吃麻辣烫你就没吃多少。到了那边,别空腹喝咖啡,别吃太甜的,别以为没人管你。"

      萧挽愣了一下。

      她打开书包翻了翻,果然,侧袋里放着一板胃药,还有一包苏打饼干。

      "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洗澡的时候。"黄奕涵说,"我跟你说,你到了那边,早上一定要吃早饭。你以前总不吃早饭,胃疼了才知道后悔。你妈管你,但你自己也得上点心。"

      萧挽握着那板胃药,心里又酸又暖。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了。"

      "又谢。"黄奕涵别过头,"你再谢我都要哭了。"

      几个人围着那个小蛋糕,你一块我一块,很快就吃完了。巧克力很腻,可没人嫌。吃完了,张璐泡了五杯奶茶,一人一杯,捧着,小口小口喝。

      宿舍里安静下来。

      黄奕涵趴在桌上,眼睛红红的,盯着萧挽看了半天,忽然说:"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你看你最近瘦的,下巴都尖了。"

      "嗯。"

      "要按时吃药。"

      "嗯。"

      "要穿暖和。"

      "嗯。"

      "还有……"黄奕涵咬了咬嘴唇,"要想我们。"

      萧挽的眼眶一下子又热了。

      "我会想你们的。"她说。

      "想了就打电话,别憋着。"黄奕涵说,"哪怕时差对不上,哪怕我在睡觉,你也打。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病——"黄奕涵说到一半,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张璐,又看了一眼林佳玉。她们三个其实一直不知道萧挽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只知道"不太好,要出去治"。黄奕涵本来想问"严重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反正,"她换了个说法,"好好治。治好了就回来。我们等你。"

      "嗯。"

      张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萧挽的头发:"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打电话,打不通也打,我们二十四小时开机。"

      林佳玉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冲她笑了笑,眼睛还是红的。

      黄奕涵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小小的纸包。

      "这是什么?"萧挽问。

      "给你路上吃的。"黄奕涵把塑料袋递过来,"我妈做的牛肉干,我装了一点。还有两包话梅,你飞机上吃,飞机餐难吃。还有这个——"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暖水袋,"充电的,你到了那边冷,抱着。"

      萧挽接过来,那个小小的暖水袋还带着黄奕涵桌上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一堆东西:一罐星星,一条围巾,一张卡片,两枚小鱼,一袋牛肉干,两包话梅,一个暖水袋。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多少钱。

      可她捧着,觉得沉得捧不住。

      "你们——"她喉咙发紧,"都准备好了?"

      "那当然。"黄奕涵别过头,"我们宿舍的人走,哪能空着手走。"

      她说着,又开始抹眼睛。

      张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萧挽的头发:"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打电话,打不通也打,我们二十四小时开机。"

      林佳玉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冲她笑了笑,眼睛还是红的。

      萧挽看着她们三个,又看了看林念。

      林念捧着奶茶杯,杯口冒着热气。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萧挽,眼睛里有烛光没散尽的暖。

      那天晚上,五个人挤在萧挽的下铺和对面下铺,说了一整晚的话。

      黄奕涵靠在墙上,抱着膝盖,先说:"你们还记不记得开学第一天?萧挽进来的时候,短头发,背着个鼓棒包,我以为是哪个转来的男生,还跟张璐说'咱们班来了个帅哥'。"

      "我记得。"张璐笑了,"然后黄奕涵还偷偷问我,那个男生有没有女朋友。"

      "哎呀!"黄奕涵脸一下子红了,"那时候谁知道啊!萧挽剪个短头发,又那么高,走路又飒,谁能想到是女生!"

      "后来呢?"林佳玉也笑了,"后来怎么知道的?"

      "后来排座位,排到我旁边了。"黄奕涵说,"她坐下来,我一看,耳朵上有个小耳洞,细细的,我才反应过来——哦,是女生。"

      几个人笑成一团。

      "说到第一次月考,"黄奕涵又说,"你们记不记得,林念那时候还坐在最后一排呢,成绩出来,从倒数爬到一百五十,萧挽帮她提的名。老韩在班会上表扬,说林念进步最大,林念当时脸都红了。"

      "我哪有红。"林念辩了一句。

      "你红了!"黄奕涵说,"你当时眼睛都不敢看人,就盯着桌子。"

      林念没接话,只是偷偷看了萧挽一眼。

      萧挽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秋游那天更好笑。"黄奕涵越说越起劲,"萧挽在玉石基地磨那个小怪兽,磨得方不方圆不圆的,还硬说好看。林念磨那个小鱼,尾巴还缺了一块,两个人还互相笑对方手残。"

      "那不是凑一对了嘛。"林念轻声说。

      "对,凑一对。"黄奕涵点点头,忽然又红了眼眶,"现在好了,小怪兽和小鱼,一个要带走,一个留在琴岛。"

      "不会的。"萧挽说,"我会回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确实会回来。不是因为治病,是因为她根本不用走。

      可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给自己圆谎。

      "琴房那天,"张璐接过话,"顾宇破音那个下午,你们记不记得?他唱到高音,'嘎'的一声,整个琴房都安静了,然后杜骁笑得琴都弹错了。"

      "哈哈哈哈!"几个人又笑了。

      "还有天台那株四叶草。"黄奕涵说,"你们俩神神秘秘的,天天晚上往天台跑,我还以为你们在干嘛呢,结果是种了一株草。"

      "那不是普通的草。"林念说,"那是幸运草。"

      "对对对,幸运草。"黄奕涵吸了吸鼻子,"希望它真能给你带来好运。"

      就这么东拉西扯,从开学说到现在,从琴房说到天台,从麻辣烫说到面包狗。谁都没提"走"这个字,可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五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说一整晚的话。

      说到凌晨一点多,黄奕涵先睡着了,打着小呼噜。张璐也困了,回自己上铺去。林佳玉最后走的,走之前给萧挽掖了掖被角。

      宿舍里只剩下萧挽和林念。

      林念没走。

      她躺在萧挽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和那天写一百件事的时候一样。床很窄,肩膀贴着肩膀,腿挨着腿。

      黑暗里,林念开口了。

      "你怕吗?"她问。

      萧挽想了想。

      "怕。"她说,"怕坐飞机,怕那边的医院,怕语言不通。"

      "那你还去?"

      "不去不行。"萧挽顿了一下,"我爸说,那边的床位是表姑托了三层人情排到的。我要是不去,不知道下一次排到什么时候。"

      林念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萧挽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开口,声音很轻:"那你到了那边,要给我写信。"

      "写信?"萧挽有点意外,"现在谁还写信。"

      "就要写。"林念说,"用手写,贴邮票的那种。我要寄给你,你也要寄给我。"

      萧挽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好。"她说。

      "还要写日记。"林念接着说,"把每天发生的事都写下来,回来给我看。"

      "好。"

      "那盆四叶草,我帮你浇。"林念说,"你放心。"

      萧挽的鼻子又酸了。

      她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林念的轮廓。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和一双在暗里发亮的眼睛。

      "林念。"她说。

      "嗯?"

      "对不起。"

      林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找到萧挽的手,握住。她的手还是凉的,萧挽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握在一起,慢慢就暖了。

      "别说对不起。"林念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萧挽没接话。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她没说。

      那天晚上,她们就那么握着彼此的手,挤在一张窄床上,一直到天亮。

      中间黄奕涵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从上铺探出头:"萧挽?你那边怎么亮着手机?"

      "没事,看个时间。"萧挽说。

      "哦。"黄奕涵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看日出呢,早点睡……"

      萧挽和林念在黑暗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看日出。

      明天就是那个"最后一次日出"了。

      萧挽在心里,又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四点半起床,五点出门,坐第一班轮渡,二十分钟到对岸,然后走到礁石滩,刚好赶上日出。看完日出,在礁石上坐一会儿,说说话,然后坐轮渡回来,吃个早饭,去教室上课。下午去麻辣烫,傍晚去天台浇水。

      她排得很仔细,仔细到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

      可她越仔细,心里那点隐秘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就越膨胀。

      她知道明天的日出会很好看。

      她也知道,明天林念靠在她肩膀上,说的那些话,会是真的。

      因为林念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而萧挽知道,不是。

      这个认知,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发腻,又有点发苦。

      她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林念的轮廓。林念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不松不紧。

      萧挽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给自己听的。

      也说给身边这个人听的。

      可她没有松手。

      她反而把林念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

      第二天,周二。

      第二天,周一。

      离走,还有两天。

      萧挽是被黄奕涵的闹钟吵醒的。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安安静静,晨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一道。身边的林念还在睡,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很均匀。

      她们就这样挤了一整晚。

      萧挽没动,怕吵醒她。她侧过头,看着林念的睡颜。睡着的时候,林念的眉头是舒展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藏着点什么。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轻扫过萧挽的肩膀。

      萧挽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两天。

      还有两天。

      她轻轻起身,把被子给林念盖好,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黄奕涵的闹钟还在响,她走过去,把它按掉。黄奕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萧挽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很晴,蓝得不像话。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被晨光照成淡金色。

      她看了一眼手腕。

      那根黑色的皮筋还在,压在红绳上面,一黑一红。

      她摸了摸那根皮筋,指尖有点抖。

      ---

      上午的课,萧挽听得心不在焉。

      她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听,应该把这两天的课上完,应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她做不到。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的林念,飘向林念握笔的手,飘向林念低头记笔记的侧脸。

      还有两天。

      她在心里数。

      中午吃饭的时候,黄奕涵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闷头扒饭。张璐给萧挽夹了一筷子菜,林佳玉把汤推到她面前。谁都没提"走"这个字,可每个人的动作里,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萧挽知道她们在干什么。她们在珍惜。和她一样,在珍惜这最后两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萧挽趴在桌上,翻着那本米黄色的记事本。一百件事,她们写了多少条了?她一条一条数:

      1. 再去一次玉石研学基地
      2. 抓遍所有面包狗
      3. 看《盛夏》下映场
      4. 海边看日出
      5. 教杜骁磨玉石
      6. 吃遍校门口烤红薯
      7. 图书馆三楼靠窗坐一下午
      8. 陪林念拔智齿
      9. 晚自习后海边走一圈
      10. 教林念打架子鼓
      11. 巷口吃梅花糕
      12. 补完数学课
      13. 天台吹晚风喝橘子汽水
      14. 考一次并列第一
      15. 织一条灰色围巾
      16. 拍一张拍立得贴床头
      17. 夜市从头吃到尾
      18. 互相过生日
      19. 攒一瓶梧桐絮
      20. 雨天共撑一把伞
      ……

      39. 和林念种了一株四叶草
      40. 一起在琴房排练到熄灯摸黑回宿舍
      41. 考试结束一起在宿舍补觉
      ……

      数到最后,六十七条。

      一百件事,她们做完了六十七件。还有三十三件,来不及做了。

      萧挽看着那些字,心里又酸又堵。她拿起笔,想再写几条,写"周三早上我会回来",写"四叶草要好好浇水",写"对不起"。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

      晚上九点多,萧挽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

      宿舍里,黄奕涵在敷面膜,张璐在写日记,林佳玉在看书。林念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翻着一本英语习题——她知道萧挽走了之后,自己的语文要自己扛了。

      萧挽的手机响了。

      是萧宏。

      她看了一眼屏幕,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把推拉门拉上,接起来。

      "喂,爸。"

      "挽挽。"萧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样刻板,反而带着点萧挽听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怎么了?"萧挽问,"机票改时间了?"

      "不是。"

      萧宏顿了一下。

      "不用走了。"

      萧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不用出国了。"萧宏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来,"今天下午,仁济那个专家组会诊,讨论了你的片子。他们说,你这两个月的指标,连续四次稳在正常范围里,激素已经可以开始减了。他们判断,国内保守治疗的方案是有效的,不用出去。"

      萧挽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

      风很大,吹得她刚洗的头发湿乎乎的,贴在脖子上,凉。

      她没说话。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懵。

      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突然按了暂停键。她听到萧宏说"不用走了",听到"国内保守治疗有效",听到"激素可以开始减了",可这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萧宏在骗她。

      "爸,"她开口,声音有点飘,"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出国了。"萧宏重复了一遍,"仁济的专家组今天下午会诊,说你的指标连续四次稳定,国内方案可行。你表姑那边我已经推了,机票明天退。"

      萧挽还是没说话。

      她应该高兴的。

      她想。

      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不用走,不用离开琴岛,不用离开林念。她争取了一个月,她在电话里和萧宏吵,她在王慧面前哭,她就是为了这一天。

      可她现在,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风灌进她的睡衣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太好了我能留下来了"。

      而是——

      "那这三天,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被吓住了。

      "你表姑那边,我已经打电话推了。"萧宏接着说,"那边的床位,让给别的病人。签证我帮你注销,机票明天退。你这周正常上课,下周去仁济复查。"

      "……哦。"萧挽说。

      她只发出了一个音。

      "你怎么了?"萧宏察觉到她的沉默,"不开心?"

      "没有。"萧挽说,"我就是……有点懵。"

      萧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挽挽,"他说,声音放软了一点,"爸知道你不想走。既然国内能治,那就不走了。这一个月你妈也没睡好,天天翻你的检查报告。能留下来,是好事。"

      "嗯。"

      "行了,不早了,你早点睡。"

      "嗯。"

      电话挂了。

      萧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暗下去。

      阳台上很静,只有远处的海浪声,一下一下,拍在岸边上。风把她的浴衣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不用走了。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不用走了。不用去慕尼黑了,不用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不用见那个叫安娜的寄宿家庭女孩,不用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治病,不用和林念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不用写信,不用数着日子等回来。

      她可以留下来。

      留在琴岛。留在这个有海、有梧桐、有琴房、有天台、有四叶草的地方。留在林念身边。

      按理说,她应该高兴。

      应该冲进宿舍,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抱着黄奕涵哭一场,告诉林念"我不走了"。她甚至已经能想象林念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眼睛会一下子亮起来,然后笑,然后可能会红眼眶,然后会骂她"你吓我"。

      可她站在阳台上,没动。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小,像另一个自己,在说话。

      ——不用走了,真好。

      ——可你刚才,在电话里,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高兴?

      ——你在想什么?

      萧挽靠着栏杆,慢慢蹲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在想,林念今天套在她手腕上的那根皮筋。她在想,昨晚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林念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在想,黄奕涵哭着说"你走了我们想你怎么办"。她在想,今天下午在教室里,林念侧过头,跟她说"明天下午我们去看日出吧,最后一天"。

      她在想,这三天,她们会怎么过。

      她们会去看日出。会去吃最后一顿麻辣烫。会把那盆四叶草再浇一遍水。会在天台上坐到很晚,会把没说完的话都说完。会好好地道别。

      ——然后呢?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然后,你不走了。

      ——你不用道别了。

      萧挽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在萧宏说出"不用走了"的那一刻,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太好了我能留下来了"。

      而是——

      如果她现在不说,等两天,等这三天过去,等她们好好地道别完,等林念在轮渡站台上红着眼睛跟她说"一路平安",她再告诉林念"我不走了"……

      那会是什么样?

      林念会哭吧。会扑过来,抱住她,捶她的背,骂她"你怎么不早说"。

      那三天的拥抱,那三天的牵手,那三天的日出和麻辣烫,那三天里每一次看着对方的、带着"最后一次"意味的眼神……

      都会变成真的。

      不是道别,是重逢。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梧桐叶。它在说:萧挽,你不想现在说。你想把这三天过完。你想把这三天当成真的最后三天来过。你想让林念在这三天里,把所有的舍不得、所有的喜欢、所有的"我会想你",都真真切切地给你一次。

      因为你知道,一旦你现在说了,这三天就变了。

      这三天会变成"反正不用走了,那我们继续像以前一样吧"。那些郑重其事的、带着告别的温柔,就没了。

      萧挽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冷。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住了。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不用走,能留下来,能和林念在一起。她应该立刻冲进宿舍,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这才是对的,这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可她没有。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犹豫。

      她居然在想:要不,先不说。

      就三天。

      三天之后,再说。

      三天之后,等她们看完日出,吃完麻辣烫,好好地道别完,等林念已经在心里跟她告过别了,她再笑着告诉她——

      "哎,我不走了。"

      那时候,林念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先是懵,然后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眼泪,然后是又气又笑,然后是抱着她,一边骂一边哭。

      萧挽想着那个画面,心口居然涌上一股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甜蜜。

      她被这个念头吓到了。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萧挽,光明正大,坦荡从容,想要什么就光明正大地去拿,从来不会动这种小心思。可现在,她蹲在阳台上,对着海风,居然在盘算——怎么利用这三天。

      怎么把林念的舍不得,林念的眼泪,林念的"我会想你",全都真真切切地、完完整整地,收入囊中。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我不走了",这些就都没了。林念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她,不会再在睡前握着她的手,不会再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些带着告别的、沉甸甸的温柔,就会变成日常。

      而她,贪恋那种温柔。

      哪怕只有三天。

      哪怕是骗来的。

      她想起上周在天台,林念蹲在四叶草旁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说"以后我们天天上来浇水"。她想起音乐会那天晚上,在晚霞里,林念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她想起发烧住院那几天,迷迷糊糊中,有人坐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擦她的额头,她半睁开眼,看见是林念。她想起心理课上,她捏了那个丑丑的橙色小怪兽,别扭了半天,递到林念面前。她想起抓娃娃那天,林念把那只面包狗塞进她怀里,说"这个给你,那个小鱼我自己挂书包上"。

      这些事,一件一件,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她和林念认识了才多久?不到一年。

      可这不到一年里,林念把她从一个清冷的、把自己关在壳里的萧挽,一点点拉了出来。教她笑,教她依赖,教她在晚自习结束后,会期待第二天早上在教室里看见那个人。

      现在,她好不容易才让林念开口,好不容易才让林念把皮筋套在她手上,好不容易才让林念说出"三天就三天"。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三天之后,那种带着告别的、沉甸甸的温柔,变回平平淡淡的日常。

      她知道这想法很自私。

      可她控制不住。

      人在知道自己不用走了的那一刻,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不是"太好了",而是"我能不能把这三天多骗一会儿"——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龌龊。

      可它就是冒出来了。

      而且,它赖着不走。

      风从阳台上吹过来,萧挽打了个寒颤。

      她慢慢站起来,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萧挽,你不能这样。

      这是欺骗。

      林念那么信任你,刚把皮筋套在你手上,刚跟你说"三天就三天"。你怎么能,怎么能——

      可另一个声音,更轻,更温柔,像林念的声音:

      就三天。

      又不是不告诉她。

      只是晚三天说。

      三天而已。

      你这一个月都熬过来了,三天你都等不了吗?

      萧挽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久到宿舍里的黄奕涵开始喊她:"萧挽?你在阳台干嘛呢?水都凉了!"

      她深吸一口气。

      "来了。"她应了一声。

      她拉开推拉门,走回宿舍。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平时那个淡淡的、从容的萧挽。

      林念抬头看她:"谁的电话?"

      萧挽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看着林念。

      林念坐在台灯底下,手里还拿着那本英语习题,笔尖悬在半空。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眼睛亮亮的,毫无防备地看着她。

      萧挽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我爸。"她的声音很稳,"提醒我周三的机票。"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很自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什么事。"

      林念看了她两秒,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做题。

      萧挽走到自己的下铺,坐下来。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筋,一红一黑,挨着。

      她的心跳很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

      她甚至,还对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看,萧挽。你现在会撒谎了。

      ——你刚才在阳台上,听到"不用走了"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是"太好了,可以把这三天演完了"。

      ——你甚至,在给萧宏发消息说"机票先别退"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坐在下铺,看着宿舍里的人。黄奕涵在敷面膜,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张璐说什么。林佳玉在折衣服,动作很轻。林念在做题,笔尖沙沙响。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萧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她在阳台上做出那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心里有个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长出来的东西,她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它带着点甜,又带着点危险。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萧挽,坦荡,磊落,想要什么就光明正大地去拿。考试考第一,就考得光明正大;想要林念,就一点点靠近,从不搞这些弯弯绕绕。

      可现在,她学会了。

      学会了把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藏在心里,先演三天戏。

      学会了利用林念的舍不得,来换那三天沉甸甸的温柔。

      学会了欺骗。

      她知道这不对。

      可她停不下来。

      她甚至,开始期待明天了。

      期待明天早上四点半的闹钟,期待第一班轮渡,期待礁石滩上的日出,期待林念靠在她肩膀上,说一些带着告别的话。

      那些话,因为是"最后一次",所以会格外真。

      而她,要把那些真,全部收下。

      她靠在床柱上,闭上眼。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拍在岸边上。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

      第二天,周二。

      离走,还有两天。

      萧挽早上醒得很早。她睁开眼,身边的林念还在睡,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很均匀。和昨晚一样,两个人挤了一整晚。

      她侧过头,看着林念的睡颜。

      昨晚在阳台上做完那个决定之后,她居然睡得异常踏实。没有纠结,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愧疚。她只是在心里,把这三天的安排,一笔一笔,排得整整齐齐。

      明天早上四点半,轮渡,礁石滩看日出。

      下午,去校门口的麻辣烫,最后一顿。

      傍晚,上天台,给四叶草浇最后一次水。

      晚上,回宿舍,把那本一百件事写完。

      然后周三早上,"应该"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她在心里排这些安排的时候,像在排一张普通的课程表。冷静,理性,有条不紊。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张课程表的每一节课,都是假的。

      她不会去机场。

      后天早上,她会在琴岛的宿舍里醒来,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不走了。

      可她现在不打算说。

      她要把这三天,一节一节,好好上完。

      萧挽轻轻起身,把被子给林念盖好。她走到阳台,拉开门,早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海的味道,凉丝丝的。

      她拿出手机,给萧宏发了条消息:

      "爸,机票先别退。"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远处的海。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是淡灰色的,慢慢泛出一点白。

      她深吸一口气。

      就这样吧。

      就三天。

      ---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王慧不在,来代课的是隔壁班的老师。萧挽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讲一篇古文。她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比平时还整齐。

      林念坐在旁边,有点心不在焉。她今天话很少,偶尔侧过头看萧挽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萧挽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明天的日出。在想后天的离别。在想三天之后,萧挽就不在了。

      她不知道,萧挽后天不会走。

      萧挽假装不知道。

      代课老师在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萧挽提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渺沧海之一粟。"

      她忽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这个位置,旁边坐着林念。那时候她们还不熟,林念坐得笔直,连笔都不敢碰她的胳膊。

      才过了多久?一年不到。

      可这一年,像过了一辈子。

      老师点人回答问题,点到了萧挽。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这句话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情感?"

      萧挽站起来,条理清晰地答了。她说苏轼在被贬谪之后,面对大江,感到人生短暂,宇宙无穷,但又能从变与不变的角度,获得精神的超脱。

      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

      林念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

      萧挽今天答题的时候,声音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林念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是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觉得,萧挽今天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种东西,林念说不清楚,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别的什么。

      下课的时候,顾宇转过来,一脸沉重:"萧班长,听说你要走了?"

      萧挽愣了一下。

      消息传得真快。

      "嗯。"她点点头,"周三早上的飞机。"

      "这么突然?"顾宇皱着眉,"你走了,我们乐队怎么办?音乐会还排不排了?"

      "音乐会你们继续排。"萧挽说,"鼓的部分,杜骁可以找别人替,或者改成电子鼓。"

      "那不行啊。"顾宇挠挠头,"我们就是冲你才组的这个队。"

      "乐队是大家的。"萧挽说,"不是我一个人的。"

      顾宇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保重。"

      "嗯。"

      顾宇转回去了,背影看起来有点丧。

      杜骁从前排回过头,冲她比了个口型:"到了那边,好好的。"

      萧挽点点头。

      她看着这些同学,心里又涌上那股熟悉的愧疚。

      可那愧疚,又被她压下去了。

      下午没课。

      萧挽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愧疚。

      可那愧疚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

      ——她们现在越难过,后天她说出"我不走了"的时候,她们就越高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挽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开始算这个了?

      她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萧挽,"黄奕涵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到了那边,吃不惯怎么办?"

      "不会的。"萧挽说,"我什么都吃。"

      "那边面包多,蔬菜少。"黄奕涵说,"你那么爱吃青菜,到了那边,不得馋死。"

      "那边也有中餐馆。"萧挽说,"表姑说,开车二十分钟就有。"

      "那就好。"黄奕涵点点头,又扒了一口饭,"对了,你时差倒过来之后,记得给我们打视频。我们宿舍晚上十点熄灯,你那边是下午三点,刚好。"

      "嗯。"

      "还有,"黄奕涵顿了一下,"你那个病,要按时复查。别觉得好一点了就不去了。"

      "我知道。"

      "你爸你妈,"黄奕涵又说,"到了那边,是不是也跟着去?"

      "我妈陪我去。"萧挽说,"我爸留在这边,上班。"

      "那你妈挺辛苦的。"张璐插话说,"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嗯。"

      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食堂里闹哄哄的,周围全是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可这一桌,谁都没怎么说话。

      萧挽扒着碗里的饭,心里想:她们现在说的这些,都是"送别"的话。

      黄奕涵在交代她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张璐在说她妈辛苦。林佳玉在旁边默默给她夹菜。

      这些话,都是以为她不会回来了才说的。

      可她会回来。

      后天,她就会笑着出现在教室里,说"我不走了"。

      到那个时候,这些话,都会变成什么呢?

      变成笑话吧。

      黄奕涵会捶她,说"你吓死我了"。张璐会摇摇头,笑她。林佳玉会掉眼泪,然后笑。

      萧挽想着那个画面,心口又涌上那种隐秘的、她自己都害怕的期待。

      她赶紧又扒了一口饭,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下午没课。

      林念说:"我们去图书馆吧?把你落下的笔记整理一下,你到了那边,也能接着看。"

      萧挽说好。

      两个人去了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位置。就是她们一百件事里写的第七条——占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一下午书,谁都不许说话,也不许睡觉。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融融的。林念把萧挽这两周落下的笔记,一页一页理好,用燕尾夹夹成一摞,推到萧挽面前。

      "都在这儿了。"她说,"数学、英语、物理,我都按章节排好了。你到了那边,要是想做题,就拿出来看。"

      萧挽接过来,翻了翻。林念的字清瘦挺拔,笔记记得比她还仔细,重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条理分明。

      "你整理的?"萧挽问。

      "嗯。"林念点点头,"怕你到了那边,没人给你讲题。"

      萧挽看着那摞笔记,心口又酸了。

      她知道,这些笔记,林念是花了心思的。每一页都有她的批注,每一个重点都画了线。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这是林念一点点攒出来的。

      她把笔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她说。

      林念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谁都没说话。阳光慢慢移过去,从课桌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林念在做题,萧挽在看一本闲书。偶尔,两个人的目光在书页上方碰到一起,又各自移开。

      什么都没说。

      可什么都说了。

      中间,林念的笔没水了。她"啧"了一声,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下,画不出来。

      萧挽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

      林念接过来,看了一眼笔杆,愣了一下。

      那是萧挽常用的那支笔,黑色,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上次在琴房,萧挽生气的时候摔的。

      "你用吧。"萧挽说,"我还有。"

      林念没说话,把那支笔攥在手里,低头继续做题。

      萧挽看着她握笔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在心里想:林念现在用的这支笔,以后会一直在她笔袋里吧。她会一直用下去,用到笔杆上的划痕磨平,写到笔芯彻底不出水。到时候她会不会记得,这支笔是萧挽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挽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她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

      以前的她,才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合上那本闲书,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晃,阳光穿过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萧挽。"林念忽然开口。

      "嗯?"

      "你到了那边,"林念的声音很轻,眼睛还盯着卷子,"会不会……交到新朋友?"

      萧挽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林念顿了一下,"新的同学,新的朋友。那个叫安娜的寄宿家庭女孩,不是跟你同龄吗?你们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萧挽听懂了。

      林念在吃醋。

      林念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意,可骨子里也是个爱吃醋的人。只是她吃醋的方式,不是闹,不是吵,是这种轻轻的、带着点不安的试探。

      萧挽的心口软了一下。

      "不会。"她说,声音很认真,"我不会交到新朋友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萧挽看着她,"我到了那边,只会想你们。想你,想黄奕涵,想张璐,想林佳玉。想四叶草,想面包狗,想那个丑丑的小怪兽。"

      林念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挽。

      两个人的目光在图书馆的上空碰到一起。阳光落在林念的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

      "说定了。"林念说。

      "说定了。"萧挽点点头。

      什么说定了?谁都没说。可两个人都懂。

      傍晚,从图书馆出来,林念说:"明天四点半叫你。"

      "嗯。"

      "穿厚一点,礁石上风大。"

      "嗯。"

      "还有——"林念顿了一下,"你上次说想看日出,想了很久了吧。"

      "嗯。"萧挽点点头,"想了很久了。"

      她确实想了很久。

      她没想到,第一次看日出,会是这样的。

      她也没想到,这个"第一次",根本不是最后一次。

      ---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林念又挤到了她的床上。

      和昨晚一样,两个人肩挨着肩,手牵着手。黑暗里,林念的呼吸很轻,扫过萧挽的肩膀。

      "明天下午没课。"林念说,"我们去看日出吧?赶最早的一班轮渡,去对岸那个礁石滩。上次说过的。"

      萧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知道这个"最后一次日出"意味着什么。她知道,明天她们会在礁石上并肩坐着,看着太阳从海面上跳出来,林念会靠在她肩膀上,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带着告别的话。

      她应该说:好。

      她也确实说了。

      "好。"她说。

      林念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像只猫。

      "那明天早上四点半叫你。"

      "嗯。"

      "萧挽。"

      "嗯?"

      "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林念的声音很轻,"不管治疗多苦,都要好好的。"

      萧挽的喉咙,发紧。

      "嗯。"她说。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床帘的纹路。

      身边的林念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

      萧挽却一夜没睡。

      她在想明天的日出。想后天的麻辣烫。想大后天——不对,大后天她"应该"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她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规划着这三天。

      像一个偷偷拿到了答案的学生,却故意不交卷,偏要把这最后三天的考试,一题一题,慢慢地、好好地,做完。

      她知道这样不对。

      她知道这是私心。

      可她控制不住。

      她甚至在想,明天早上,林念靠在她肩膀上看日出的时候,会说什么。

      会说"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

      会说"以后你在那边,也要看日出"。

      会说"我会想你"。

      会说——

      萧挽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林念问她"你到了那边,会不会交到新朋友"。她当时说"不会"。

      可她现在想,如果明天,林念在日出的时候,说"我喜欢你"呢?

      如果林念在以为这是最后一天的时候,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呢?

      萧挽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林念在等。

      从那天晚上在琴房门口,林念把皮筋套在她手上的时候,就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足够郑重的场合,把那句话说出来。

      而明天的日出,就是那个场合。

      萧挽甚至有点期待了。

      期待林念在日出里,红着脸,小声说出那句话。

      然后,她会在心里,把那句话收下。

      像收下一件礼物。

      等到后天,她再笑着告诉林念——我不走了。

      到那个时候,那句话就不是告别了。

      是开始。

      萧挽在黑暗里,把这个画面,一遍一遍地想。

      想完了,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她怎么能这样?

      她怎么能把林念的真心,当成一场戏来演?

      她怎么能在知道不用走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告诉林念,而是——让她把告别演完?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手腕上的皮筋凉凉的,贴着皮肤。

      萧挽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轻,连身边睡着的林念都没听见。

      只有窗外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像什么都知道。

      它知道这个叫萧挽的姑娘,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从今天晚上开始,要藏三天。

      三天之后,它会变成一个礼物。

      一个用欺骗换来的、沉甸甸的礼物。

      萧挽闭上眼。

      她决定,明天要对林念好一点。

      再好一点。

      好到三天之后,她说出"我不走了"的时候,林念会忘了这三天里,她撒的那个谎。

      至少,她希望如此。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林念问她"你到了那边,会不会交到新朋友"。她当时说"不会"。

      现在,她在黑暗里,又想起了这句话。

      不会交到新朋友的。

      因为她根本就不会走。

      她为什么要说"不会"呢?因为那是真心话。她到了那边——哦不,她根本不会去那边。她会留在琴岛,留在林念身边。

      可她没有说。

      她让林念以为,她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会在那边待很久,会可能交到新朋友,可能忘了她。

      她让林念在这种不安里,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然后,三天之后,她再告诉她——我不走了。

      萧挽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有点残忍。

      可她控制不住。

      她太想知道,林念到底要说什么了。

      她太想,被林念认认真真地、郑重其事地,喜欢一次了。

      哪怕是在"最后一天"的伪装下。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手腕上的皮筋凉凉的,贴着皮肤。

      萧挽闭上眼。

      明天四点半,闹钟会响。

      她会起来,穿厚一点,和林念一起去坐第一班轮渡。

      她会在礁石上,靠着林念的肩膀,看日出。

      她会听林念说那句"我想在一个好一点的地方说"的话。

      然后,她会把那句话,收下。

      像收下一件礼物。

      一件她用三天谎言换来的礼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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