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她很喜欢大海 陆沉砚最近 ...
-
陆沉砚最近确实没什么事。
他所在的舰艇编队刚结束为期四个月的远海训练,返港后进入例行休整期。按照海军惯例,这种高强度任务之后全舰轮休,军官分批补假。他是第二批,手头的工作交接给了副团长——所谓“关键岗位AB角”,他这周理论上可以完全不接电话。
但他还是接了江景云的电话。
“哥,帮我个忙。”
陆沉砚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另一只手还在擦他那台单反镜头——他休假唯一的正经事,就是把这台跟了他八年的相机彻底清一遍灰。“说。”
“林晚棠。沈聿行的前妻。”江景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离婚了,也辞了职,现在一个人沿着海边城市散心。我和她聊了聊,下一站是Q市。”
陆沉砚擦镜头的动作停了半秒。“所以?”
“所以我想让你接待一下。你在Q市正好休假,带她转转。”
陆沉砚没立刻回答。他把镜头对准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指纹了,才慢慢放下。“江景云,你知道我休假是用来干嘛的。”
“知道。发呆、擦镜头、一个人吃海鲜。”江景云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哥,她走到今天这一步,虽然不是我直接造成的,但……你知道沈聿行为了什么离的婚。他以为离了婚就能来追我,这件事我没办法当作跟我完全无关。”
陆沉砚沉默了一会儿。他听懂了妹妹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而且,”江景云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像是刻意要打破刚才的沉重,“这位林小姐很漂亮哦,个性也非常好。你那种冷着一张脸把人吓跑的毛病,跟她说不定能中和一下。”
陆沉砚:“。。。。胆子不小啊,敢给我安排相亲?”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带个人逛逛青岛又不亏。”江景云笑了一声,“她明天下午到。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挂了电话之后,陆沉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通过了好友申请。对方的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灰蓝色的天空,看不清楚脸。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林晚棠大概过了一刻钟才回:“不用麻烦的,我自己可以。”
陆沉砚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打了一句:“Q市的路不太好找。我去接你。”
这次她回得快了一些:“那麻烦你了。”
陆沉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那块镜头布。窗外的海很安静,傍晚的光把海面染成一层一层的灰蓝色——和她头像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他擦着镜头,忽然想起江景云最后那句话。他没接那个“相亲”的茬,但江景云有句话说得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确实闲着。而且他忽然有点好奇——一个能让沈聿行那种人离了婚、又让江景云专门打电话来托付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陆沉砚在Q市火车站出站口看到林晚棠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林晚棠真的很好看。
她穿一件砖红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头发是普通的黑长直,被海风吹得有点乱,但她显然不在乎。她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举着手机四处张望,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大概是因为江景云给他发过照片,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很直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完全没有他预想中那种"刚离婚的疲惫女人"该有的含蓄。她拖着箱子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了他两秒。
"陆团长?"她歪了歪头,"你比照片上高。"
陆沉砚接过她的箱子:"照片是证件照。"
"所以证件照也会照矮人?"她跟着他往外走,步伐轻快,"我以为只有身份证才会把人拍丑。"
陆沉砚没接话。他本来就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自来熟的聊天方式。但在走向停车场的短短两分钟里,林晚棠已经完成了"自我信息输出"——她夸了青岛的天气、问他多久没休假了、说自己坐了六个小时高铁腰都快断了、然后忽然想起来问:"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
"太好了,那我不客气了。江景云说你家楼下的海鲜大排档特别好吃,你今天必须带我去。"
陆沉砚拉开车门,看了她一眼。她弯腰钻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哼歌,哼的是某首他叫不上名字的粤语老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她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金色耳圈晃了一下。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忽然想——江景云那个电话,到底是在帮林晚棠散心,还是在给他找事。
事实证明,跟林晚棠待在一起,他确实"有事"。
第一天晚上她就用一瓶啤酒和一个"陆团长你单身多久了"的问题把他噎住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已经自问自答了:"算了你别说了,江景云跟我说过,你上次恋爱是五年前,对方嫌你太闷。"
陆沉砚捏着啤酒罐:"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我们加了微信。"林晚棠用筷子夹了一颗蛤蜊,"她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太客气。你知道吗,她在微信上跟我道歉了三次,说'对不起我哥这个人不太会聊天'。"她学江景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自己笑起来,"我觉得你挺好的呀。不会聊天又不是缺点,会吃海鲜就行了。"
第二天他带她去八大关。她走在他旁边,一路跟路边卖糖葫芦的大爷聊了五分钟,最后大爷送了她两串,她回来分了他一串,说:“我告诉他我朋友是海军,他儿子也在当兵。”
陆沉砚接过糖葫芦:"我什么时候成你朋友了?"
"刚才。"她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你不愿意?"
陆沉砚看着她被糖渍染红的嘴唇,低下头咬了一口山楂。酸的他皱了皱眉。她在旁边笑出声,声音清脆得像海面上跳动的碎光。
第三天她终于安静了一点。不,不是安静——是她话少了,但她在拍东西。用手机拍,拍海、拍船、拍路灯、拍他。他发现的,是因为她偷拍的时候忘记关快门声。
"……你拍我干什么?"
"你站在海边的时候那个背影很好看,"她说,理直气壮,"你知道自己有副好身板吧?宽肩窄腰的,比例特别好。当兵的人是不一样。"
陆沉砚沉默了三秒。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被一个刚认识三天的女人夸得有点耳根发烫。
他咳嗽了一声,换了个话题:"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总经理。"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海面,海风吹过来,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主要负责部分就是做活动策划的。就是那种——安排场地、对接客户、处理突发事件。事特别多,但我挺喜欢的。不过辞职了。"
"为什么辞?"
"因为那是沈家的分公司。"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离婚之后,沈阿姨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是有些事还是该避嫌的。”
陆沉砚看着她。她说完这段话,低头用脚尖蹭了蹭沙滩上的贝壳碎片,然后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别那个表情,我没那么惨。离婚是我提的,工作是我辞的,都是我主动选的。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安排。”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种东西让陆沉砚想起了江景云。但他妹妹说这话的时候是飘的、远的、不着地的。林晚棠说这话是踩在地上的,沙子的重量实打实地压着她的鞋底。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他问。
她想了想:"往南走,沿着海边走,走完为止。"
"一个人?"
"一个人。"她转头看他,"陆团长,你是不是想说我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没有。我只是想说——"陆沉砚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艘渔船,顿了一下,"如果你到L市的时候我正好也去出差,可以顺路。"
林晚棠愣了一秒。然后她又笑了,那个笑比前几天收了一些,像海浪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那层水光,薄薄的,但还在闪。
"陆沉砚,"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带"团长"两个字,"你这是在约我?"
他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我只是觉得你跟我妹妹有点像——都有点管不住。"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去,笑声在海风里被吹得很碎。她直起身的时候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笑的还是风吹的。
"你这个人,"她说,"闷是真的闷,但闷得挺招人喜欢的。"
那天晚上陆沉砚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擦他那台单反镜头。他擦得很慢,擦完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海对焦。镜头里海面是黑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他放下相机,拿起手机。林晚棠在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Q市的海、糖葫芦、路边大爷、八大关的红瓦屋顶。最后一张是偷拍的背影——他站在海边,风吹起他衬衫的下摆。
配文只有三个字:"真好呀。"
陆沉砚点了赞,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他闭着眼靠进沙发,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这是在约我"。
他确实是在约她。但他说不出口。
手机又亮了。是江景云的消息:"怎么样?"
陆沉砚回了一个字:"烦。"
江景云秒回:"烦什么?"
陆沉砚没有再回。他只是重新拿起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海面的照片——黑漆漆的,只有一点灯塔的光。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林晚棠,配文是:"明天有雾,出海的话多穿点。"
林晚棠秒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到她在那头笑得毫无顾忌:"陆沉砚,你关心人的方式也太硬了!不过谢啦!"
陆沉砚把手机放在耳边,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
然后他把它收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