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沟渠》柳再溪

13、第 13 章 悦

　　悦来客栈在城东最热闹那条街的拐角上，三层楼，门脸气派。

　　韩墨阳进门时也没多言语，把竹牌递给柜台后的账房。

　　账房看了牌子一眼，抬手指了指楼上：“天字三号，左边最里头那间。”

　　他上楼走到天字三号门口，门上没有锁。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拉着窗帘，光线暗得看不清东西。

　　就在他踏进去的一瞬间，背后门板“砰”地合上，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扼住了他的喉咙，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不能开口。

　　“别出声。”

　　是宋葛的声音。

　　韩墨阳僵住不动。

　　宋葛从他身后绕到前面，松了手，退后两步坐在床沿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来晃去，照得宋葛的脸忽明忽暗。

　　他换了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束得比之前利落了些，看着像个跑腿的伙计。

　　“你换地方了。”韩墨阳说。

　　“客栈里不干净。”宋葛指了指窗户的方向，“从你进白州城门开始，至少有五个人在看你。两个是镇岳军的探子，一个穿道袍的不知道是哪家的，还有两个是千机坊的。”

　　“你呢？”

　　“我换了五张脸才进得来。”宋葛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齐的黑衣和一把短匕首，“你不该来白州。”

　　“我沿着你指的路下来的。”

　　“我指的路是下山的路，不是让你进城的。”宋葛把包袱重新塞回床板下，“白州是镇岳军的地盘。镇岳军的人在这儿的营房就挨着城门，你腰间那块玄极阁的铁牌，进城门的时候就已经被人认出来了。”

　　韩墨阳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这案子有人想查有人不想查，你告诉我我查的是别人想让我查的。那我想知道，不想查的人是谁。”

　　宋葛抬眼看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

　　“银子从北境运往南边，南边谁最缺银子？”宋葛问。

　　“镇岳军。”

　　“镇岳军缺银子练兵。藩王萧重养了五万私兵，朝廷不给粮饷，他自己又不想出这个钱。北境十三州的税银每年从官道运往京城，经过的地界都是镇岳军的防区。”宋葛说，“劫了七次，三十九条命，银子全落进了萧重的口袋。然后有人买通幽影楼，派那个灰衣的杀手出去做一笔买卖——把追查这案子的人全杀了，让谁都不敢再往下查。”

　　“幽影楼接的单子，买主是谁？”

　　“不知道。”宋葛说，“楼里分三档，我只在最底下一档。顶层的单子是谁买的，只有楼主和执事堂知道。我这次来，是收了楼里的任务，要杀那个灰衣杀手。”

　　“但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宋葛的声音低了下去，“杀他的人，用了他自己的剑法。幽影楼里会用那套剑法的人不超过三个，最上面那个人的剑法是楼主亲自教的。”

　　韩墨阳觉得喉咙发干：“你的意思是，幽影楼自己的人灭的口？”

　　“我说了，我不知道。”宋葛站起来，走到窗口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我只知道那个老杀手教了我十年，去年被人杀了，是灰衣下的手。我来找他，现在他死了，我欠的那个人情没人还了。”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目光落在韩墨阳脸上：“但我还欠你一个人情。明天夜里，白州城南的旧校场上有一批东西要过手。银子，和银车劫案有关的东西。你想查到底，就自己去看。到了地方别露面，别亮玄极阁的牌子，别跟任何人动手。”

　　“你呢？”

　　“我接了别的任务。”宋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明天夜里你见不见得到我，看命。”

　　门开了又关上。

　　屋子里只剩韩墨阳一个人，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灭了。

　　第二天夜里，韩墨阳换了宋葛留在床板底下的那套黑衣，把那把短匕首别在小腿上，从客栈后窗翻了出去。

　　白州城的夜比白天安静得多，街上只有巡夜的更夫打着一盏灯笼不紧不慢地走。

　　他避开主街，沿着屋顶猫着腰往南潜行。

　　旧校场在城南一片荒地里，四周长满了齐腰的蒿草。

　　校场本身是一大片夯实的泥地，四角立着几根朽烂的木桩，原来应该是插旗用的。

　　韩墨阳伏在校场东北角一丛蒿草后面，屏住呼吸。

　　月光底下，校场中央站着三四个人，围着两口大木箱。

　　韩墨阳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出其中一个人身形魁梧，披着件深色大氅，腰里挎着一柄宽背大刀。

　　旁边两个是普通随从的打扮，正把木箱的盖子撬开。

　　箱子里泛出银子的光。

　　韩墨阳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银锭的形状他认得，是北境官铸的纹银，棱角带着“天佑通宝”的官印。

　　魁梧汉子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然后冲旁边挥了下手。

　　两个随从合力把木箱抬上一辆停在暗处的平板车，套上骡子，往南边去了。

　　魁梧汉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韩墨阳从蒿草里潜出，隔着二三十丈的距离跟着。

　　那人走得快且稳，脚下几乎不出声，一路穿过荒地进了城南一片民居巷子。

　　巷子越走越深，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

　　他从怀里摸出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

　　韩墨阳趴在对面屋顶上看了片刻，那扇门再没开过。

　　他记下位置，正准备撤走，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口哨。

　　三长两短。

　　他猛地回头。

　　对面另一座屋顶的阴影里，有人朝他这边打了一个手势。

　　手指并拢，掌心朝下，往下压了三下——幽影楼杀手之间示意“撤”的暗语。

　　韩墨阳迟疑了一息，还是按那个手势的意思退了。

　　他从屋脊上翻身落下，钻进一条窄巷，三拐两拐出了民居区，重新回到主街上。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后背一阵凉，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到客栈，用备用钥匙开了天字三号的门。

　　屋子里还是黑漆漆的，但他一进去就知道有人。

　　宋葛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搭着桌沿，怀里抱着那把窄刀。

　　刀没出鞘，但手握着刀柄。

　　“看见什么了？”宋葛问。

　　“两口木箱，北境官银。领头的披大氅，用宽背大刀，进了城南一片民居。”

　　“你还跟着他进了巷子？”宋葛的声音忽然绷紧了。

　　“跟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