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神记录》湫不刀

1、两件事 这一生

　　这一生里，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两件事，虽然平凡，但却是我能抓住的，不可或缺的锚点。
　　第一件，就是那个雨夜。

　　“嘀嗒…嘀嗒…”
　　雨夜，港口附近的小巷子里，不再像往常那样宁静。
　　“嘀嗒…嘀嗒…嘀嗒…”
　　是血液滴落在水洼的声音，混杂在沙沙的春雨声中，难以寻迹。
　　轰隆一声，是这一年第一道惊蛰之雷，灰黑色的天空被光芒撕裂，短暂的照亮了大地…
　　巷子里，躺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鲜血被雨水冲淡，在水洼里呈现出妖异的玫红，淡淡的血腥味缠绕在她的身旁，这是她刚刚经历过九死一生的证据。
　　“似乎是风把雨吹向了一旁…不，不对！”
　　雨丝并没有击打在她的伤口上，沿着她的身形，在这细密的雨里，她的衣物竟然出奇的干燥。
　　金发男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如同瓷娃娃一般的女孩。
　　“如此特殊的孩子，你的灵魂一定璀璨…”
　　似乎是察觉到了眼前人近乎痴迷的目光，女孩缓缓睁开了空洞的双眼，像刚刚降世的婴孩，对眼前的一切充满着迷茫与好奇。
　　男人向女孩伸出手，脸上的微笑略显诡异：“迷途中的孩子，你愿意跟我回家吗？”他任由雨水打湿他的白手套，毕竟在一件珍惜的藏品面前，一副手套，压根不值一提。
　　“你是…？”听到声音，女孩的眼里多了一些神采，她从泥泞的地上挣扎着坐起来，啪嗒，第一滴雨珠落在她的发丝上，顺着她的肩膀消失在那件占满血污的、看起来像白裙的衣服上。
　　雨还在下，更密了一些。
　　“你所说的，家，是什么？”她接着问道，看着眼前衣着考究的男人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迷茫在瞳孔中蔓延。
　　“我名为柯尔，你可以叫我柯尔先生，跟我走吧，我可以带给你一个有温暖、有食物、快乐的大家庭。”
　　女孩的手迟疑了一瞬，缓缓抓住眼前的手，好像抓住了壁炉里的火苗，好像看见了家人们的微笑。
　　雨渐停…
　　两人在海堤上行走，女孩细细地观察着林立的商铺、远处的高楼大厦，最后一丝雨水落在女孩的眼睛里，逼出了些许泪花。
　　她揉着有点发红的眼睛，她揉一会停一会，她在感受这新奇的感觉，让人感到奇怪又有点搞笑。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柯尔突然发问，让女孩有点忙乱，她停下了一切动作。
　　“名字…我…十分抱歉，柯尔先生，我有些记不太清了…”她似乎有点愧疚，愧疚自己竟然没有将恩人的第一个、小小的问题回答上来。她紧张地攥着裙摆，低着头“我…我回想起来的…先生不要讨厌我…”她低头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不要抛弃我…”
　　“没关系，大不了给你一个新的。”柯尔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女孩。
　　风吹起了水波，树叶上的水珠落地生花，一轮残月在海面上方慢慢浮现，海浪欢呼着，向那大自然的烛光涌去。
　　“就叫…泠吧…”

　　是的，我记得，我的名字是那个人取的，但现在依旧实用它是因为它确实好听，后来，根据取姓氏的方法，我将它补全，得到了我作为人来到这个世上的基础标识—银海泠。

　　第二件，就是这个圣诞夜了。
　　由于今年的收益十分可观，柯尔先生同意让所有中层员工休假一天。对克莉斯来说，这是带泠开阔眼界的好机会。
　　自从她接手泠这个孩子以来，已经过了两年。
　　她还记得那个瘦弱的女孩，眼里透着对未知的恐惧，浅棕色的长发垂落在额前，水蓝色的眸子反射着白炽灯的光。

　　未放的花朵吗？
　　她想。
　　真实的你，一定绚丽而耀眼。

　　现在的她和泠走在街上。光影陆离，霓虹灯光彼此交织，世界被染成火红的暖、森绿的宁。她侧头看了看泠日渐饱满的脸颊，多了些寻常女孩的活气。浅棕色的长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被挽成一个典雅的发髻。零星白雪飘落在黑色的小西装上，不一会儿，就化为了晶莹的水珠，快速消失在布料里。
　　看来，我对打扮小姑娘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克莉斯想着，不自觉地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恍惚间，她似乎又见到了本该消失在大火中的幻影。
　　银海泠细细地打量着街道上的一切。她未曾细看的高楼大厦，玻璃反射的弧光，橱窗内摆放的圣诞水晶球——有一个孩子正在向母亲“索要”礼物。大到高楼林立，小到街道边花坛里浮在松柏上的白雪。
　　她走到那个花坛前，蹲下身，观察着松柏在圣诞节戴的“新帽”。
　　一个小小的花坛，在她的眼里却构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松柏是群山绿树，白雪是浮云，花坛里的小蚂蚁就是这片世界的小小原住民。
　　她入了神，坠入了自己想象中奇异的世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抬头便见蓝天白云，低头便见肥沃黑土，有溪流做伴，有阳光照明。一切都那么自然，办公桌上的台灯不复存在。
　　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道，我还有家人。有克莉斯姐姐，有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柯尔先生虽然好久没露面，也是家庭里的一员。
　　克莉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泠的身旁，不打扰，不惊动。
　　泠总是这样安静，话很少。克莉斯想。
　　约莫十分钟后，泠站起身。突然的眩晕感让她有点难以站稳。
　　克莉斯伸手扶住她：“又熬夜整理文件了？一会儿带你去喝热可可好不好？”
　　“我…我才没有熬夜呢！就是…就是…”她的耳廓红红的，不知是寒风的摧残还是被看穿的羞愧，“我可是超人，超人是不需要睡觉的！我没关系的啦，姐姐你不需要太担心我。”
　　泠低着头，感受着克莉斯手掌的温度。突然，她感受到克莉斯僵住了。
　　“姐姐…你…”
　　“泠，”
　　“你刚才，叫我什么？”
　　“姐…姐姐。不喜欢吗？抱歉，我会改的…”
　　克莉斯突然将泠紧紧拥在怀里。
　　“不用的，泠。不用的…不用的…”
　　她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开，怀里的温暖就会像灰烬一样被寒风卷走，散入钢铁般寒冷的夜空。她最怕的，就是自己先一步离去。
　　泠还需要有人陪着她。
　　泠再一次看到了礼品店橱窗里的那个水晶球。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球内城堡里站着两个姑娘，紧紧相拥而泣。
　　血液流速加快，心跳加剧。

　　许是这样吧。

　　但愿，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