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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科学与手感 镇卫生院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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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卫生院在七里长街的东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褪了色的淡绿色涂料。时鹿宁冲进病房的时候,时广禄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输液,脸色灰白。
“爸!”
时广禄摆摆手,示意她别大呼小叫:“没事,就是血压上来了,一时头晕。”
时鹿宁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手背上青筋凸起的针头,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时广禄今年才五十三,但看起来已经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常年在窑口熬夜守火,他的眼睛里永远有一层灰蒙蒙的翳,手上布满被高温烫出的疤痕。
“王德发的人跟你说什么了?”时鹿宁问。
“还不就是那些话。”时广禄闭上眼睛,“说时家窑口好几年没出过好东西了,传承人的位子早该让出来。还说如果我自己不摘牌子,他们就找人来‘帮’我们摘。”
“他们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时广禄苦笑一声,“王德发现在是什么人?镇上最大的窑口老板,跟文旅局、文化站的人称兄道弟。时家呢?连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时鹿宁握紧拳头。
时广禄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让她不安的审视。
“宁宁,那个年轻人——姓顾的那个——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时鹿宁犹豫了一秒,“他是做文物修复的,从国外回来的。我们……在合作。”
“合作什么?”
“双年展的参赛作品。”
时广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们怎么认识的”或者“他为什么找你”,这反而让时鹿宁心里更不安。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顾家的事?”
时广禄闭上眼睛。
“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爷爷什么都没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但他临终前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顾家的人回来了,就让他们看那口窑。”
时鹿宁的心猛地收紧。
“哪口窑?”
“他没说哪口窑。只说‘那口窑’。”时广禄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他是烧糊涂了……顾家都走了几十年了,怎么可能回来……”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药液一滴滴落进输液管,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发出轻微嘀嗒声。
时鹿宁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走廊里,顾聿深靠在墙上,双臂交叉,面色沉静。看到她出来,他放下手臂。
“时师傅怎么样了?”
“睡了。”时鹿宁说,“你跟我来。”
她领着他走出卫生院,沿着七里长街往回走。傍晚的古镇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灰调,窑口的烟囱停止了冒烟,长街上的游客陆续散去,只剩下本地人坐在门槛上喝茶纳凉。
“我爷爷临终前,跟我爸说了一句话。”时鹿宁边走边说,“他说——如果顾家的人回来了,就让他们看‘那口窑’。但他没说哪口窑。”
顾聿深的脚步放慢了。
“你觉得是哪一口?”
“我不知道。”时鹿宁说,“但我爷爷在这镇上经手的窑有好几口——老宅后院有一口,坡上那口废窑你也看到了,还有一口在灵泉寺旁边,是当年他和顾怀瑾合用的试验窑。”
“你爷爷和太爷爷合用的窑?”
“我也是小时候听钱伯提过一次。他说民国年间,时家和顾家一起在灵泉寺那边烧过窑。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两家人闹掰了,那口窑就封了。”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时家老宅门口。时鹿宁推开院门,径直走向后院的工作室。
“明天我去灵泉寺那边看看。”她说,“在那之前——”
她打开工作室的灯。
那是一只窄口梅瓶的泥坯,器型周正,线条流畅,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土黄色。这是她三天前拉的一件坯,也是最近几个月唯一拉成的一件——虽然她当时的手抖得差点毁了它,但最终她还是咬着牙把它修整好了。
“这件坯给你。天青釉的试验,从它开始。”
顾聿深走到工作台前,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器型和宋代钧窑梅瓶的标准形制基本吻合。肩部的弧度如果再收一分会更好,但作为试验坯足够了。”他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台便携色度仪,“我现在开始调配釉料。你的手感,加上我的数据——我们试试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工作室里的灯始终亮着。
顾聿深从他的包里拿出了时鹿宁完全没见过的装备:一台便携色度仪,一台微型电子天平,几支装了不同矿物粉末的试剂管,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手持光谱仪。他把坯体的表面分成十二个区域,逐一测量胎土的成分和吸水性,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你到哪儿都带着这些东西?”时鹿宁忍不住问。
“做修复工作需要随时取样。”顾聿深头也不抬,“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
时鹿宁靠在墙上,看着他调配釉料。他的动作精准而流畅,天平上的矿物粉末一粒不多一粒不少,加水的时机恰到好处。那种精准是她从未在时家窑口见过的——这里的匠人配釉,向来是“差不多”和“凭感觉”。
但她也注意到,他调配出的第一份釉料,颜色不太对。
“太绿了。”她说。
顾聿深皱了皱眉,把试片举到灯光下看了看:“铁含量是严格按照宋代天青釉的成分数据配的……”
“我说了,你的数据算不出松木燃烧时的微量元素影响。”时鹿宁走到釉料台前,用手沾了一点釉浆,在指尖上揉开,“我爷爷教我的方法是,把釉料涂在烧过的试片上,对着自然光看。如果是天青色,你应该看到的是蓝色里透出一层淡淡的粉——那是氧化铁在还原焰里的呈色特征。你这份釉,只有绿,没有粉。”
她说着,从架子上取下一罐老釉料。
“这是什么?”
“我爷爷留下的。”她拔开罐塞,往釉料里加了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我们时家配天青釉,要加一味东西——神垕本地的‘老釉土’,含有微量锰元素。你的化学分析里没有这个。”
她搅拌了几圈,把试片重新浸釉,递给顾聿深。
“你再测。”
顾聿深接过试片,用光谱仪扫了一遍。数据显示的化学成分变化微乎其微,但色度值确实发生了偏移——从偏绿的色相往蓝色移动了两个百分点。
“两个百分点。”他抬头看她,“你的手感能分辨出两个百分点的色差?”
“不是我的手感。”时鹿宁说,“是时家烧了几辈子窑的眼睛。”
顾聿深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父亲呢?他的眼睛应该也能看出来。”
时鹿宁没有回答。
顾聿深放下光谱仪:“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三年烧不出好东西,可能不是技术问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聿深走到拉坯机前,指尖划过转盘上的泥痕,“你在拉坯的时候,右肩会不自觉地紧张。你父亲在烧窑的时候,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反应?”
时鹿宁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三年前的事故,受伤的是她,留下心理阴影的也是她。时广禄一直表现得沉稳、克制,把自己埋头在窑口里,一窑接一窑地烧。
可是——
他烧出来的东西,一窑比一窑差。
不是技术退步,不是釉料不对,不是窑温失控。那些废品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是每一件都少了点什么。
那种钧瓷特有的“魂魄”。
“三年前那场事故,发生了什么?”顾聿深问。
时鹿宁的手握紧了。
“我不想说。”
“那就不用说。”顾聿深出人意料地没有追问,只是把调配好的釉料罐密封好,“釉料放一夜沉淀,明天上釉。现在有一件事比你我的过去都更紧急——”
他拿起手机,亮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叫“老周”的人,发送时间就在刚才:
“查到了。王德发上个月刚注册了一家新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土地整理开发’。他在时家窑口周边已经收购了三块地皮,还差最后一块拼图——就是时家窑口正下方的老宅基地。另外,文旅局那个张科长,他儿子今年刚进了王德发公司上班,职位是副总经理。”
时鹿宁看完,把手机放回他手里。
“你连这种人都认识?”
“做修复的,最擅长的就是认识人。因为修复一件东西,往往需要请教十几个不同领域的专家。”顾聿深收回手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王德发针对时家的计划,可能早就开始了。”
时鹿宁想起王德发那张带着金丝眼镜的脸,想起他在文旅局的人面前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想要时家的地。”
“不只是地。”顾聿深说,“你父亲今天被气晕,是因为他收到了这封信。”
他把她没看到的那封信拿出来,摊开在工作台上。
时鹿宁看完那行手写的威胁,手指微微发抖。
“三日期限……就是大后天。”
“对。”顾聿深合上笔记本,“所以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双年展的作品必须在三日内做出原型。同时还要想办法拖住王德发那边的动作。”
“怎么拖?”
顾聿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种表情不是笑,而是一种猎物进入射程时的冷静。
“他不是新注册了一家土地整理公司吗?新公司最怕什么?”
时鹿宁想了想:“审计。”
“对。新公司的账目最容易出问题。”顾聿深重新拿起手机,“老周在工商系统有人脉。三天之内,让王德发忙着应付审计,没空来找时家的麻烦。我们趁这三天,把作品原型做出来。”
“三天?”时鹿宁看向那只梅瓶泥坯,“一件钧瓷从拉坯到成品,正常周期至少一个月。就算只做原型——”
“我们现在没有一个月。”顾聿深打断她,“三天,72个小时。你负责拉坯和修坯,我负责釉料和烧成方案。窑温曲线我来设计,釉料配比我根据你的手感实时调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冷静的、几乎不太真实的笃定。
“你说你的手有问题。但我刚才看到了——那只梅瓶的泥坯,你拉成了。”
时鹿宁张了张嘴。
他说的没错。那只梅瓶确实是她拉成的。虽然过程艰辛,虽然手抖得差点放弃,但她最终还是把它修整好了。
“那是因为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她脱口而出。
顾聿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拉坯机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那从现在起,我一直在旁边看着。”
“你会让我更紧张。”
“紧张是第一步。”他说,“习惯紧张是第二步。习惯了之后,你的手就不会再抖了。这是暴露疗法的基础原理。”
时鹿宁盯着他。
“你是在给我做心理治疗?”
“我是在保护我的研究投资。”顾聿深面不改色,“如果你拉不出坯,我的釉料再好也没用。等价交换,记得吗?”
时鹿宁想反驳,但她发现他说的是对的。从第一天见面开始,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算好了一切——时间、利害、底线。他唯一没有算到的,可能是她比想象中更难缠。
“好。”她走到拉坯机前坐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坐那里可以,但不能说话。不能纠正我的姿势,不能分析我的肌肉状态,不能拿出任何仪器。你就只是坐在那里。”
“可以。”
时鹿宁深吸一口气,从泥缸里取出一团坯泥,摔在转盘中央。
踩动踏板。
转盘旋转。
她的双手覆上泥团。
这一次,和上次不同。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右肩绷紧的力度,感觉到那种恐惧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顺着胳膊往下蔓延。她试图放松,但越刻意放松,绷得越紧。
泥坯升到一半时,右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咬着牙,继续往上拉。
转盘在转。泥团在她的掌心旋转,器壁在慢慢变薄。她能感觉到泥坯的弧线正在成形——口沿外撇,颈部收束,肩部圆润——然后右手的抖动忽然加大了。
泥坯的口沿出现了一个豁口。
她没有停。
她用左手稳住器壁,右手轻轻抵住豁口的下沿,用拇指的力度将豁口压回去。这是一种老窑工才会的“补坯”手法,需要在转盘高速旋转的状态下精确控制手指的压力——
补住了。
口沿恢复成流畅的弧线。
时鹿宁缓缓收手,让转盘自然减速。
一件梅瓶的泥坯立在上面,器型周正,线条流畅,豁口修补的位置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转过身,看向顾聿深。
“你没有说话。”
“我说了不说话。”
“你也没有拿仪器。”
“你说不准拿。”
时鹿宁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没有那么讨厌。
然后顾聿深站了起来,走到拉坯机前,蹲下来仔细端详那只泥坯的修整处。
“补坯的手法很熟练。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补坯的时候,只用左手用力。右手的拇指只是轻轻搭在上面,几乎没有施力。”他抬头看她,“你对手抖的恐惧已经影响到你的正常发力习惯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肌肉记忆的紊乱。”
时鹿宁沉默了。
他说得没错。这三年来,她一直在用左手代偿右手的力量。时广禄和钱伯都夸她补坯的功夫越来越好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因为她的右手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用力了。
“怎么解决?”她问。
“明天再说。”顾聿深站起来,“已经凌晨两点了。你需要休息,釉料也需要沉淀。”
他走向门口,在门框处停下。
“时小姐。”
“嗯?”
“那件梅瓶——比你三天前拉的那件好。你的手在恢复。”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进工作室,吹动了工作台上的试片。时鹿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双手。
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时鹿宁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接起来,钱伯的声音焦急万分:“宁丫头!你快来窑口!你爸他——他从卫生院跑出来了,现在一个人在窑口里烧窑!拦都拦不住!”
时鹿宁套上衣服就往窑口跑。
清晨的神垕镇还没有完全醒来。七里长街上只有早起的窑工在生火,松木燃烧的白烟从窑囱里升起,在晨雾中弥漫成一片淡青色的纱。时鹿宁一路跑到窑口,远远就看到窑门大开,里面透出熊熊火光。
钱伯正站在窑口外面,急得团团转。
“宁丫头!你爸在里面!他说要烧一窑出来,说什么都不听!”
时鹿宁冲进窑口。
时广禄正站在窑门前,手里握着一根通火的铁钎,往火膛里送松木。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干燥起皮。
“爸!”
时广禄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她心里一凉。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执拗。那是一种绝望——一个人明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但还是要去做。
“你别管我。”时广禄的声音沙哑,“大后天他们就要来摘牌子了。我必须烧一窑出来。”
“你身体还没好——”
“我没事。”时广禄把铁钎往地上一顿,“宁宁,爸烧了一辈子窑。好的坏的,成的废的,什么结果我都见过。但是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时家的牌子摘了。我答应过你爷爷——”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我答应过你爷爷,时家的窑火,不能灭。”
火膛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从窑门缝隙里迸出来,在昏暗的窑口里明灭闪烁。
时鹿宁看着她爸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事故之后,时广禄一个人坐在窑口外的石墩上,对着熄灭的窑膛坐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天的事。
他只是不停地烧窑。
一窑又一窑。
每一窑都是废品。
时鹿宁转过身,走出窑口。
顾聿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外。他看了一眼窑口里透出的火光,又看了一眼时鹿宁的表情。
“时师傅已经开始烧窑了?”
“他拦不住。”
顾聿深沉默了两秒。
“那就让他烧。”
时鹿宁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时师傅需要这一窑。”顾聿深说,“不管结果如何,他需要把心里的东西烧出来。就像你需要重新坐到拉坯机前一样。”
他转身往回走。
“走吧。我们的那件坯,今天上釉。”
时鹿宁没有立刻回工作室。她从窑口出来,没有跟顾聿深回老宅,而是沿着七里长街往北走,拐进了那条去灵泉寺的山路。
清晨的山道被晨雾笼罩,石阶上长满青苔。灵泉寺早已荒废了,只剩下断壁残垣。但在寺庙后面的山坳里,有一座废弃的老窑——就是钱伯说的,民国年间时鹤亭和顾怀瑾合用的那口试验窑。
时鹿宁拨开齐腰深的荒草,找到了窑口。
这口窑比坡上那口废窑更大,是标准的阶级窑。窑门已经被泥土封死,上面长满了野草。她蹲下来,用带来的铲子撬开封泥。
封泥很松,像是被人挖开过又重新封上的。
她撬开封泥,探身往窑膛里看去。
窑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她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向那个方向。
光束照亮了一只瓶子。
和凤瓶一模一样的器型、釉色、尺寸。不同的是,这只瓶子的瓶身上,没有那道血红色的窑变纹路。它的釉面完好无损,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青色——正是天青釉最理想的状态。
而且在瓶身的正面,自然窑变出了一片纹路,形态飘逸舒展,像是——
一只凤凰。
展翅欲飞的凤凰。
时鹿宁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这就是“凰瓶”。
爷爷说“凰瓶未成”——但这只瓶子明明已经烧成了。而且它的釉色、器型、窑变纹路,都堪称完美。
那爷爷为什么要说“未成”?
她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
底款不是刻字。是贴上去的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纸片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清晰可辨:
“鹤亭兄:凰瓶已成,凤瓶已毁。你我的恩怨到此为止。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只瓶子。从此两不相欠。——怀瑾民国廿六年腊月十五”
时鹿宁的手微微发抖。
凤瓶已毁。
但她在那口废窑里发现的凤瓶,虽然有一道诡异的红色纹路,但整体完好无损。
也就是说,凤瓶根本没有被毁。
顾怀瑾在说谎。
或者说,有人让他以为凤瓶被毁了。
而那个人,只能是她的爷爷,时鹤亭。
时鹿宁抱着凰瓶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推开工室的门,正要开口——
工作台上,那只上过釉的梅瓶试片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釉面温润如玉,正是天青釉最理想的状态。
但顾聿深并不在看那只试片。
他站在工作台前,脊背僵直,一只手紧紧攥着桌沿,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指着工作室后面的窗户。
玻璃窗上,映着一只瓶子的倒影。
一只双耳瓶。
瓶身上,一道血红色的纹路正在缓缓蔓延。
他猛地回头,看向时鹿宁——准确地说,是看向她怀里抱着的那只凰瓶。
“你找到了。”
时鹿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扇窗户。
因为玻璃上的倒影并没有消失。
那只凤瓶正映在玻璃上,和凰瓶隔着虚空对视。
两只瓶子的瓶身上,窑变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凤瓶的血纹在蔓延,凰瓶的凤凰纹在展翅。
就像是它们在回应彼此。
顾聿深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
“我太爷爷的日记里,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那对瓶子烧成的那天,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转身看向时鹿宁。
“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