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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手随心动 一周之后, ...

  •   一周之后,时鹿宁拉出了十二件出戟尊泥坯。十一件用于梯度试烧,一件作为最终作品的素坯。
      她把这十二件泥坯按照尺寸和器型微调分成四组,每一组采用不同配比的釉料方案:从百分之零点三血髓到百分之一点二,梯度递增。丹砂含量被严格控制在一个极窄的安全范围内,砗磲粉末的细度从八百目到两千目不等。每一组试片的釉料配比、窑温曲线、匣钵位置都按照顾聿深设计的实验方案精确标注。
      孟知行在此期间带来了双年展的官方通知。国际陶瓷双年展的参赛资格审查委员会已经通过了时家窑口的初选,正式参赛作品提交截止日期是展览开幕前十天——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两周。观音瓶作为自选作品已经完成备案,但参赛主作品必须是首次公开的原创作品,“凤求凰”出戟尊的最终烧成日期最晚不能超过下周。
      好在时鹿宁的手已经恢复了。她拉坯的速度和精度一天比一天好,从最初一天只能拉一件泥坯到后来一天能拉三件。拉坯机上转盘旋转的声音成了工作室里最稳定的背景音,她的右手始终平稳地托着泥团外壁,左手如流水般塑造着器型的每一寸弧度。
      第十一件试片入窑那天,顾聿深把她的拉坯过程录了一段视频发给老周。老周回了一条语音:“这手稳得可以去做文物修复了。对了,王德发那边有动静——他的老板似乎等不及了,派人传话给王德发,限他两周内搞定时家的事。你们注意安全。”
      两周。恰好是双年展作品提交截止日期。王德发的“老板”对“凤求凰”的兴趣,已经急迫到了给出最后期限的地步。
      时鹿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当晚又拉了一件泥坯。那是第十一件试片入窑之后——所有的实验计划都已经排满了,所有的釉料配比都已经分配好了,但她就是想再拉一件,用爷爷的老泥、自己手调的釉料、凌晨最安静的时刻。这件泥坯没有编入实验序列,没有标注数据,没有拍照存档。她把它放在工作室最里面的架子上,让它慢慢阴干。这是她为自己拉的。不是为双年展,不是为时家的牌子,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待。只是因为她可以拉了。
      翌日,试烧结果全部出炉。
      十一件试片中,前六件全部失败。血髓含量低于百分之零点五时,血釉无法形成完整的窑变纹路,呈现出的只是零星的暗红色斑点。血髓含量提高到百分之零点八以上时,窑变纹路开始连贯,但釉面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起泡和缩釉——丹砂在高温下分解产生的气体没有及时排出。
      第七件到第九件试片使用了不同细度的砗磲粉末,结果差异巨大。八百目砗磲烧成后微孔结构过粗,无法形成有效的声学共振;两千目砗磲微孔过细,声波被锁在器壁内部无法释放。最优细度在一千二百目到一千五百目之间。
      第十件试片是综合最优参数的作品——血髓含量百分之零点六,丹砂含量百分之零点三,砗磲细度一千二百目,烧成温度一千二百八十摄氏度,还原焰阶段持续四十分钟。出窑时器型完整,血釉窑变纹路流畅自然,微孔结构的声学测试显示能够对特定频率产生共振。
      但“凤求凰”最核心的功能没有激活。六孔齐鸣没有发生。血釉纹路在冷却后完全固定,没有任何后续变化。说明试片的血髓含量仍然不够,“活釉”效应没有被触发。血髓含量必须突破百分之一,同时保证釉面不起泡、器型不变形、窑变纹路不失控。这个精度的要求在钧瓷工艺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够烧最后一次了。
      顾聿深做了决定:在所有试片中,第十件的数据最接近成功;最后一次烧成将在三天后点火,使用最优参数的微调方案。如果成功,“凤求凰”将在双年展上重现人间;如果失败,观音瓶作为备选作品参展。
      当晚,王德发派来的说客登门了。不是王德发本人,而是镇文化站的小刘。他夹着一份“神垕古镇文旅综合开发项目征收补偿方案(征求意见稿)”,说话时不敢直视时鹿宁的眼睛,但补偿条件比之前提高了数倍——土地征收补偿款上浮百分之五十,时家窑口可作为非遗传承基地保留,时家父女可担任项目顾问年薪可观,时家愿意合作开发“凤求凰”IP的话还可获得百分之二十的项目股份。
      “条件是——‘凤求凰’的烧成工艺和成品必须独家授权给项目公司。”小刘小声补充道,“王老板说这是最后的诚意了。如果你们不同意,他那边的人就要走正式征收程序了,到时候补偿款按基准价算,非遗传承基地也不保留。”
      时鹿宁没有当场拒绝。她说需要考虑三天。送走小刘,她看着工作台上那件阴干中的出戟尊泥坯——这是最后一件,最好的那件,为自己拉的那件。釉料还没有上,烧成方案还没有定,但她心里清楚,这件泥坯和试片不一样。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实验目的而存在的,它是一口气拉出来的——没有修改过任何一处,六个凹槽全是一次压成,口沿那道弦纹的弧度和她心跳的节奏完全同步。
      顾聿深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件泥坯。
      “这就是最终作品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从你拉它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
      三天后,最后一次烧成点火。这天是农历九月十五,月圆之夜。神垕古镇的老窑工们相信,月圆之夜烧出的瓷器,釉色最润、窑变最美。时广禄不信这个,但时鹤亭信——笔记里记载的最后一次烧成,也是农历九月十五。
      入窑前,时鹿宁把“凤求凰”成品从东厢房搬出来,放在新作品的旁边。两件出戟尊并排而立,一件是爷爷六十年前的成品,釉色温润而沉静,像一个沉睡的老人;一件是她刚刚上完釉的泥坯,釉面还是湿的,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
      她发现那件老“凤求凰”在靠近新泥坯时微微振动了一下——那种低于触觉阈值的共鸣,在靠近新作品时明显增强了。频率变高了,振幅加大了,像是沉睡的昆虫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开始振翅。
      她把手掌贴上去,低语了几句。
      “准备好了吗?”顾聿深站在窑门口。
      “好了。”
      一件接一件的匣钵被小心翼翼地搬进修复后的窑炉。按照窑位图的标注,新“凤求凰”被放在窑膛正中央的最高温区——那是当年时鹤亭放置最终作品的位置。老“凤求凰”的成品被放在它旁边的次高温区,作为参照。其余试片分散在四周,填充窑位。
      窑门封泥的那一刻,时鹿宁想起了爷爷笔记里那句话:“六孔齐鸣时,窑内不可留人。”但此刻窑内还没有点火,没有高温,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满窑泥坯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她亲手点燃了火膛里的第一把松木。火苗在松木间跳跃,照亮了她的脸。火焰逐渐稳定,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观察孔里,火光照亮了满窑匣钵的轮廓。
      入夜,窑温升至一千二百摄氏度。时鹿宁守在窑门前,观察孔里的火光稳定而明亮。顾聿深在控制台前记录数据,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窑火的呼噜声,不是松木的噼啪声,不是烟道的风声。是歌声。窑工号子的调子,从窑膛深处传出来。不是爷爷的声音——这一次,是她自己的声音。她从来没有唱过这首号子,但此刻窑火中传出的分明是她的嗓音——比本人更清澈、更遥远,仿佛另一个她正在窑膛深处吟唱。爷爷的“凤求凰”在重放它刚刚铭刻的声音——它听到了她,记住了她,现在开始回应她。
      但真正让她的血液凝固的不是这个。
      是老“凤求凰”在唱完之后,突然转换了频率。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窑膛深处传来,不属于时鹤亭,不属于她,不属于任何她认识的人。那个声音极为苍老,像是从几百年前传过来的,说的是神垕方言,语调却古奥难懂:
      “……此物既成,不可复毁。后世若有人能重烧此器,便是吾门第三代传人。切记——血釉非邪术,乃人魂入瓷之道。烧此器者,当以己身之念入窑,方得善终。若以歹念入窑,器必噬主。”
      声音消失了。
      窑火恢复了均匀的呼噜声。时鹿宁看着顾聿深,顾聿深也看着她。他们都听到了。老“凤求凰”里铭刻的不只是爷爷的声音——在更早之前,在六十年前的某次烧成中,它记录了一段来自更古老者的遗言。
      “吾门第三代传人”——如果时鹤亭是第二代,那说话的人就是太爷爷的师父,那个亲手砸掉第一件“活的钧瓷”的老窑工。他并没有真的封窑,他在死之前留下了这段声音,藏在了“凤求凰”成品的微孔结构中。只有当新一代“凤求凰”在它旁边被烧成、六孔即将齐鸣时,这段最深层的铭刻信息才会被激活。
      而现在,她的“凤求凰”正在窑火中变化。窑温已经突破一千二百八十摄氏度,还原焰阶段进入最后的倒计时。六孔即将齐鸣。她必须在那之前做出决定——留在窑门前,还是按照爷爷的警告撤离。爷爷说六孔齐鸣时窑内不可留人,但那位老师父说“当以己身之念入窑,方得善终”。
      两条相反的指令,来自同一脉传承。
      窑膛深处,她自己的歌声还在继续。那个如泣如诉的、清澈而遥远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爷爷的窑工号子。
      六孔齐鸣的时刻,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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