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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戏楼锁

      天光艰难地撕开雨云,在湿漉漉的青瓦上涂抹出一层冰冷的铅灰色。客栈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潮气和线香燃尽后的余味。邱莹莹几乎一夜未眠,眼皮沉重,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夜那凄厉诡异的唱戏声和最后申看卿沉稳的敲门声,仍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交织,形成一种尖锐的耳鸣般的背景音。

      她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一片死寂。申看卿似乎还没有出来,陶老板娘楼下也毫无声息,仿佛整座客栈还沉在昨夜那场诡异的余韵里。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去见他,必须问清楚。无论他是敌是友,是谜题还是钥匙,他都是目前唯一可能撬开的缝隙。

      用冷水草草抹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她将马形铜钱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瑞士军刀和手电筒也揣好,犹豫了一下,将那串小叶紫檀手串戴在腕上,又将剩下的两炷线香和火柴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侧袋。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取下顶门的椅子。

      走廊里光线昏暗,尽头那扇门紧闭着,门板颜色比其他的更深些,像是浸透了岁月的颜色。邱莹莹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但那老旧的地板还是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她停在门前,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几厘米处,却迟迟没有落下。

      敲门,然后呢?说什么?“你好,昨晚的鬼戏你听见了吗?你对六十年前的冥婚知道多少?你是不是认识照片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鬼?”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门内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沉闷:

      “门没锁。”

      邱莹莹的手僵在半空。他知道她在外面?他一直听着?

      心一横,她握住冰凉发涩的黄铜门把手,向下按去。“咔哒”一声轻响,门果然没锁,应手而开。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霉味和某种清冽微苦药草气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比她的那间稍大,但同样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开着半扇,湿冷的风吹进来,拂动着桌上摊开的一本泛黄册子的书页。

      申看卿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街巷。他换了件衣服,依旧是深色系,一件墨青色的盘扣立领薄衫,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身形颀长挺直,像一杆孤峭的竹。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把门关上。”

      邱莹莹依言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探。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申……先生。”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申看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不起波澜,“不必用敬称。我知道你会来。”

      他的直接让邱莹莹一时语塞。“你知道?”

      “昨夜那场‘戏’,只要没聋,都能听见。”申看卿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上摊开的册子边缘,那册子纸张发黄脆硬,边缘有被虫蛀的细小孔洞,像是某种古籍或账本。“况且,你身上带着‘那东西’,它不会让你安生。”

      邱莹莹心里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装着铜钱的口袋。“你……你知道这铜钱?”

      “马鞍佩,冥路钱。”申看卿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事,“六十年前那场‘喜事’的信物之一。接了,便是认了‘账’。”

      “什么账?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六十年前的人!这铜钱是有人塞到我门缝底下的!”邱莹莹急切地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申看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怜悯的情绪,但快得让人抓不住。“认不认,不是你说了算。它找上你,自然有它的道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的脸,就是道理。”

      果然!他也看出来了!他和那个“寿婆”一样,看出了她和老照片里伶人的相似!邱莹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你也觉得我像照片里那个人?那个……戏子?”

      “不是戏子。”申看卿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是‘新娘子’。六十年前,本该嫁入河神府的那一位。”

      “可我是邱莹莹!我是民俗学的研究生!我来这里是为了做田野调查,写论文!我和六十年前的事没有任何关系!”邱莹莹激动起来,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和困惑在这一刻爆发,“你们凭什么说我像?凭什么说我欠了债?就凭一枚莫名其妙的铜钱和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申看卿没有因她的激动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略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邱姓,莹字。六十年前那位,闺名邱素莹。生辰八字,丙戌年甲午月庚申日酉时三刻。”

      邱莹莹如遭雷击,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邱素莹……”她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同姓,名字里都有“莹”字,甚至……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她的名字是外公取的,取自一句古诗,但外公似乎对“莹”字有特别的执念,说这个字“清透干净”。难道……

      “巧合!这只是巧合!”她徒劳地争辩,但声音已经失去了力量。

      “归宁镇不大,但六十年前那场事,牵扯不小。邱家,是镇上的外姓富户,后来败落了,人丁凋零,早没了音讯。你姓邱,名有莹,面相又与她七分相似,偏偏在马年正月,持着当年的信物,出现在这里。”申看卿走到桌边,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他解开其中一个,露出一块残缺的、带着焦痕的木牌,上面有模糊的朱砂字迹,依稀可辨“……莹……庚申……”

      他又打开另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页残破的纸,纸质脆黄,字迹是褪色的墨笔,工整却透着陈旧。他将其中一页推到邱莹莹面前。

      那是一纸婚书。繁体竖排,红纸已褪成陈旧的暗褐色,墨迹也有些洇开,但内容大致可辨: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之约,良缘永结……看此日……谨立此证。男方:申氏子女方:邱氏女素莹 ……”

      婚书?六十年前的冥婚婚书?男方姓申?

      邱莹莹猛地抬头,看向申看卿。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那抹复杂的东西更浓了。

      “你姓申。”她的声音干涩。

      “是。”申看卿坦然承认,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焦黑的木牌,“申家,是当年主持那场‘喜事’的男方宗族。我祖父,是当年那位‘新郎’的堂弟。”

      “新郎?”邱莹莹抓住了这个荒诞又可怕的词,“你是说……六十年前,你们申家,和一个……和一个叫邱素莹的女子,办了冥婚?而那个‘新郎’,是个……死人?”

      “不是死人。”申看卿纠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是‘灵’。或者说,是这镇子,这河道,需要安抚的‘东西’。邱家当年是外来富户,触了某些忌讳,惹了麻烦,需以女儿为祭,平息‘河神’之怒。申家,是镇上的老户,有‘沟通’之能,被推出来主事。这婚书,便是凭证。”

      “荒唐!”邱莹莹只觉得一股怒火混着寒意直冲头顶,“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信这些?!用活人祭祀?还是冥婚?”

      “信与不信,由不得你我。”申看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波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当年的仪式,最后出了岔子。花轿未至河畔,新娘子在戏楼后台……不见了。同时,戏楼起火,烧死了当时正在台上唱《鸳鸯冢》的戏班几个人,也烧毁了许多东西。仪式未成,‘那位’的怒气未平,反而更甚。六十年来,镇子不算太平,水患、怪病、意外,总比别处多些。老一辈都说,是当年欠下的‘阴阳债’未还,‘那位’还在等他的新娘。”

      “所以呢?”邱莹莹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声音发颤,“所以六十年后,又一个马年,你们觉得‘那位’等不及了?而我,就因为我姓邱,名字里有个‘莹’字,长得像那个邱素莹,就成了替身?成了你们要送去完成当年那场荒唐仪式的‘新娘’?”

      申看卿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惊惧,沉默了片刻。“不是‘我们’。”他缓缓道,“镇上知道当年完整内情的人,已经不多了。陶姨算一个,寿婆算半个。其他人,要么讳莫如深,要么只知道些皮毛。至于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依旧冰冷,“申家因当年的事,也受了反噬,人丁零落。我父亲早亡,母亲改嫁,我跟着祖父长大。祖父临终前,把这堆东西交给我,告诉我,这笔债,申家脱不了干系。若在马年正月,有外来的、与邱素莹相似的女子持信物出现,便是债主上门了。”

      “债主?我?”邱莹莹只觉得荒谬绝伦,“我才是受害者!我被莫名其妙卷进来!”

      “在‘那位’眼里,没有受不受害,只有债未偿。”申看卿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玉佩,颜色温润,但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摔过。“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当年婚约的另一件信物,本是一对。你手里那枚马鞍佩,是女方所持。昨夜你能听到那戏,看到那些……东西,便是因为这信物之间的联系。你沾了因果,它便认得你。”

      邱莹莹看着那枚裂开的玉佩,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冰冷的铜钱,想起昨夜那声声凄厉的“邱郎”,想起镜中一闪而过的红影,想起戏楼井畔那声叹息……原来,从她踏入归宁镇,不,或许从她接下那枚铜钱,甚至从她出生被取名“莹”字起,就已经被看不见的线,绑在了这个六十年前的恐怖契约上。

      “那现在怎么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说明我有多倒霉吧?你说你不是‘他们’,那你是什么立场?你昨晚为什么来这里?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申看卿收起玉佩和那些残破的证物,重新用布包好。“昨夜那场戏,是‘它们’在试探,在催逼。线香只能暂阻,拖不了多久。我来,是因为昨夜感应到信物异动,知道你这边出了状况。”他看向邱莹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权衡,“至于立场……申家是债户,邱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债户,虽然邱家可能已无人知晓。我们都被卷在这笔债里。而我,不想看着它用最坏的方式了结。”

      “最坏的方式?”

      “拉一个全然无辜的活人,去填六十年前没填上的坑。”申看卿的声音很冷,但说出的话却让邱莹莹心头一震,“那场仪式本就不该成。如今旧事重提,无非是‘那位’怨气未消,加上镇上一些不安分的东西,借着由头想再闹一场罢了。但要破局,不容易。”

      “你有办法?”邱莹莹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尽管这根稻草本身也冰冷而充满谜团。

      “先要弄清楚,当年仪式到底卡在了哪里,邱素莹为什么会在戏楼后台失踪,戏楼的大火又是怎么回事。找到症结,或许能找到化解怨气、了断契约的方法,而不是简单地再献祭一个‘新娘’。”申看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戏楼是当年的事发地,也是如今‘它们’活动最频繁的地方。那里或许还留着线索。”

      “你要去戏楼?”邱莹莹问,“白天我们不是去过了?那里锁着,还有那口井……”

      “锁,是用来防人的。”申看卿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至于那口井……那是另一个关键。不过,白天去没用。有些东西,只在特定的时辰,才会显现。”

      “什么时辰?”

      “子时。阴气最盛,阴阳交界之时。”申看卿平静地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今夜子时,我要再去一趟戏楼。你要不要一起,随你。”

      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子夜时分,去那个荒废恐怖、明显“不干净”的戏楼?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她张了张嘴,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马上逃离这个镇子,但心底那股不甘和探究的欲望,以及对“债”的恐惧,又死死拽住了她的脚步。而且,申看卿是目前唯一可能帮她的人,尽管他本身也是个巨大的谜团。

      “我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申看卿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白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子时阴气重,阳气弱,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也容易被不该看的跟上。我会准备些东西。你也……”他瞥了一眼她腕上的手串,“带着些能定神的东西,聊胜于无。”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多穿点,夜里冷。带上你的手电。别的,”他顿了顿,“跟着我,别乱走,别乱碰,尤其别靠近那口井。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不让你出声,就别出声,不让你动,就别动。记住,我们是去找线索,不是去探险,更不是去‘赴约’。”

      他的语气严肃,邱莹莹郑重地点头。

      “另外,”申看卿补充道,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把你带来的那枚马鞍佩,用红布包好,贴身收着,不要离身,但也别让它直接接触你的皮肤。在弄清楚它的全部作用前,它是联系,也可能是护身符,看你怎么用。”

      邱莹莹依言,从背包里找出一块干净的深红色手帕——那是母亲塞给她的,说红色吉利——将装着铜钱的自封袋仔细包好,放进衣服内侧口袋,紧贴着心口。那铜钱隔着布料和塑料,依旧传来一股冰冷的质感。

      “白天不要离开客栈,尤其不要去西头,也不要再找寿婆或其他人打听。”申看卿最后叮嘱,“陶姨那边,我会去说。你就在房间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喊你,否则别出来。”

      交代完毕,申看卿便不再多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邱莹莹回到自己房间,闩好门,只觉得浑身发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申看卿透露的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她需要时间消化。六十年前的冥婚,失踪的新娘,戏楼大火,纠缠两家的“阴阳债”,自己离奇卷入的缘由……还有今夜子时深入虎穴的计划。

      她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是找死。但留在客栈就安全吗?昨夜那唱戏声能穿透墙壁,能让她产生幻觉,谁能保证下次不会有更直接的东西找上门?离开镇子?那枚铜钱像是一个标记,一种诅咒,她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申看卿的出现和他所掌握的信息,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跟着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就是老照片里那与自己酷似的伶人面容,是镜中一闪而过的红影,是那声声泣血的“邱郎”,是申看卿平静叙述中那场荒诞而恐怖的冥婚……还有那口覆盖着青石板、曾发出叹息般声响的老井。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白天,客栈里异常安静,连陶老板娘走动的声音都很少。午饭和晚饭都是陶老板娘默默放在她门口,简单的粥和咸菜。邱莹莹吃得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陶老板娘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了,有怜悯,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可奈何的宿命感。

      她尝试用手机搜索“邱素莹”、“申家”、“归宁镇冥婚”等关键词,网络依旧时断时续,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仿佛这段历史被彻底从公共记录中抹去了。只有那些口耳相传的禁忌和恐惧,依旧在镇子的阴影里流淌。

      夜幕,再次降临。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不见星月。湿冷的空气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河水特有的腥气。镇子早早陷入一片死寂,连犬吠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屋檐和树梢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邱莹莹按照申看卿的嘱咐,穿上最厚的衣服,将手电筒检查好电量,红布包裹的铜钱紧贴心口放着,腕上是紫檀手串,口袋里还装着那包盐和剩下的两炷线香——尽管申看卿说用处不大,但带着总能壮胆。

      时间一点点逼近子时。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临近子时,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三下。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申看卿站在门外,依旧是那身墨青色衣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外套,背着一个不大的旧布包。他手里拿着一盏老式的玻璃罩煤油灯,灯芯已经调得很小,发出微弱但稳定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邱莹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下楼。客栈大门虚掩着,陶老板娘不知是睡了还是刻意避开,堂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那陶炉里插着新换的三炷线香,静静地燃烧着。

      申看卿推开大门,一股挟带着寒意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举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街道两旁的房屋像沉睡的巨兽,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跟紧。”申看卿低声道,迈步走入黑暗。

      邱莹莹立刻跟上,几乎要踩到他的脚跟。她紧紧盯着前方那点摇曳的灯火,和申看卿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仿佛那是无边黑暗海中唯一的浮标。

      深夜的归宁镇,与白日判若两地。白天的寂静是沉闷的,夜晚的寂静则是活的,充满了无形的压力和各种细微的、难以辨明来源的声响。风声穿过狭窄巷弄的呜咽,远处河水流动的潺潺,角落里似乎有什么小动物快速跑过的窸窣,还有……一种极轻微的、仿佛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般的背景音,仔细去听又消失了。

      申看卿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对道路似乎极为熟悉,即使在几乎没有任何照明的情况下,也能准确避开路上的坑洼和水洼。他没有走白天的路,而是穿行在一些更狭窄、更曲折的小巷里。两侧是高高的风火墙,墙头偶尔有枯草在风中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许多“视线”在窥伺,冰冷、粘腻,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煤油灯的光晕之外,影影绰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但当她猛地转头去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别回头。”申看卿头也不回地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带着回音,“一直走,别停,别理会任何声音。”

      邱莹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那点光和申看卿的背影。但那些窃窃私语般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在巷道两侧的墙壁里。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感觉那是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充满了怨毒、哀伤、嘲弄和某种急切的催促。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闻到一股气味。起初很淡,像是陈年的香烛纸钱味,渐渐变得浓郁,混合着水腥气、泥土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脂粉的甜腻香气。这香气让她一阵阵反胃。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条漫长而压抑的巷道时,前方巷口,煤油灯光晕的边缘,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

      不是衣物,也不是灯光映照。那是一小团悬浮在低空中的、暗淡的红色光晕,有巴掌大小,幽幽地飘在那里,一动不动。

      邱莹莹的呼吸骤然停止,脚步也僵住了。

      申看卿也停下了,他举起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向前延伸,试图照亮那团红光。然而,灯光似乎无法穿透那团红色,反而被它吸收了进去,使得那红色光晕更加醒目,内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磷火?”邱莹莹声音发颤,想起民间所说的鬼火。

      “不是。”申看卿的声音很沉,他微微侧身,将邱莹莹挡在身后稍远的位置,另一只手悄悄伸进了随身的布包里,“跟着我,慢慢走,别看它,当它不存在。”

      他举着灯,脚步放得更慢,但极其稳定地,朝着巷口,朝着那团红色光晕的方向走去。

      邱莹莹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她死死低着头,盯着申看卿的脚跟,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团诡异的红光。但那红光却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们的靠近,开始缓缓移动,不是飘走,而是……迎了上来!

      距离在缩短。五米,三米,一米……

      邱莹莹能感觉到那红光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比夜风更刺骨。那股甜腻的脂粉味也浓烈到令人作呕。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转身逃跑。

      就在那团红光即将飘到申看卿面前,几乎要触碰到煤油灯玻璃罩的刹那,申看卿一直插在布包里的手猛地抽出,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片薄薄的、暗黄色的东西,像是某种符纸,但上面绘制的朱红色纹路在煤油灯光下显得极其怪异。

      他没有将符纸扔向红光,而是飞快地将其贴在了自己左手的手背上,同时口中急速地、低沉地念诵了一句什么,音节古怪拗口,完全听不懂。

      就在他念完的瞬间,那团原本径直飘来的红色光晕,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光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内里流转的东西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玻璃摩擦般的刺耳声音。紧接着,红光倏地向后飘退,退到了巷口一侧的墙角阴影里,依旧悬停在那里,但不再靠近,也不再移动,只是幽幽地“注视”着他们。

      申看卿没有停留,脚步未停,径直从红光旁边走过,踏出了巷口。

      邱莹莹大气不敢出,几乎是贴着申看卿的后背,紧跟着他,也走过了那团红光。经过的瞬间,她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从红光中投射到自己身上,让她如坠冰窟。但除此之外,那红光再没有其他动作。

      走出巷口,眼前是那条熟悉的、通往戏楼的河边小路。河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反射不出丝毫天光,像一条墨色的绸带。对岸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申看卿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是‘引路香’的残念,混合了阴气和执念。”他低声解释了一句,撕下手背上那片符纸,符纸瞬间自燃,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在夜风中。“跟着死气最重、怨念最深的东西走,就会走到不该去的地方。刚才若是被它沾上,或是跟着它走了,今晚我们就别想找到戏楼的正路了。”

      邱莹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仅仅是前往戏楼的路上,就遇到如此诡异凶险的东西,那戏楼本身,又该是何等景象?

      “跟紧,快到了。”申看卿没再多说,举灯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那座颓败的戏楼黑黢黢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在浓重的夜色里,它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黑洞洞的大口,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楼前荒草在夜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

      更让邱莹莹感到不适的是,戏楼周围的气温,明显比来时路上更低了几度。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能穿透厚厚的衣物。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陈腐、水腥和甜腻脂粉的气味,也更加浓郁了。

      申看卿在距离戏楼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将煤油灯放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从布包里又拿出几样东西。一根只有拇指粗细、颜色深褐、似乎浸过油的细绳,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暗红色粉末,还有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铜铃。

      “这是黑狗血和朱砂混的,加上庙里供过的香灰。”他低声解释着,将红色粉末小心地撒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但恰好将两人和煤油灯围在中间。然后又用那根细绳,在粉末圈外围,大致按照八卦方位,拉了八条线,线头分别系在周围的石块或树根上。最后,他将那枚小铜铃挂在细绳交叉的一个节点上。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提起煤油灯。“这个圈能暂时隔开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但撑不了太久,尤其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我们动作要快。”

      他走到戏楼正门前。那把生锈的大铁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申看卿没有试图开锁,而是从布包里拿出一把很小的、形状奇特的钥匙,看起来非金非铁,颜色乌黑。他将钥匙插入锁孔,没有转动,只是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锁,开了。

      邱莹莹看得心惊。他果然有备而来,而且对这里极为熟悉。

      申看卿取下铁锁,双手按在那两扇沉重、布满虫蛀和裂缝的木门上,微微用力。

      “吱——嘎——”

      令人牙酸的、悠长的摩擦声响起,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两扇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尘土、霉烂木头、陈年烟火气和那种甜腻脂粉味的腐朽气息,从门内汹涌而出,呛得邱莹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煤油灯的光晕投进去,只能照亮门口一小块地面,是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碎瓦。更深处,是无边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浓黑。

      “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跟紧我。”申看卿最后叮嘱一句,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邱莹莹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夜风呜咽。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用粉末和细绳布下的、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微光的圈,那是他们暂时的“安全区”,而前方,是未知的、充满危险和恐怖的深渊。

      没有退路了。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一步,踏入了戏楼的门槛。

      刹那,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门外的风声、水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门内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空旷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令人心悸的回音。

      煤油灯的光晕,努力地驱散着黑暗,照亮前方。他们身处一个空旷的大厅,应该是当年的观戏场。地上散落着残缺的长条凳,东倒西歪。正前方是戏台,高出地面约一米,台上空荡荡,背景的屏风早已朽烂倒塌,只剩下一个框架。两侧是通往后台的“出将”、“入相”小门,门帘早已不见,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洞。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如同细小的幽灵。空气凝滞而冰冷,那股甜腻的脂粉味在这里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其中还混杂着一股……焦糊味。不是新鲜的火烧味道,而是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渗入木头和砖石深处的、陈旧的焦臭。

      申看卿没有在观戏场过多停留,他举着灯,径直朝着戏台一侧的“入相”门洞走去。那是通往后台的入口。

      邱莹莹紧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能感觉到,黑暗中,四面八方,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冰冷,贪婪,充满恶意。但当她凝神去感知时,又只有一片虚无。

      “入相”门洞后,是一条狭窄、低矮的走廊,两侧是破烂的木板墙,墙上有剥落的戏报,字迹模糊难辨。走廊尽头,似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应该是后台。

      越往里走,那股焦糊味和脂粉气就越发浓重。空气也更加潮湿阴冷,呼吸间都能感到那股陈腐的气息钻进肺里。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走廊尽头,踏入后台区域时,走在前面的申看卿,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煤油灯的光晕也随之静止。

      “别动。”他极其轻微的声音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邱莹莹立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她顺着申看卿的目光向前看去。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前方后台入口处的一小片区域。

      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而在那灰尘之上,清晰地印着几行脚印。

      不是他们的脚印。他们的脚印留在身后,清晰可辨。

      那是另一行脚印。很小巧,是女子的绣花鞋印,鞋尖还缀着模糊的、类似珠串的痕迹。鞋印很新鲜,似乎刚留下不久,印在经年的陈灰上,边缘清晰。

      鞋印从后台深处延伸出来,在入口处略作徘徊,然后……转向,朝着走廊另一侧,那扇通往戏台另一侧的“出将”门洞去了。

      更让邱莹莹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小巧的绣花鞋印旁边,还伴随着另一行脚印。

      那看起来像是……马蹄印。

      很小,很轻,像是某种小马驹,或者……纸马、泥马的蹄印?

      两行脚印,一前一后,相互依偎,消失在“出将”门洞后的黑暗中。

      申看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握着煤油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那两行脚印,浅褐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收缩如针尖。

      煤油灯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光影晃动间,邱莹莹似乎看到,在“出将”门洞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一抹极其黯淡的、暗红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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