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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倒霉蛋?不!陈善信 洛嘉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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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嘉低下头,手指在碗边上来回磨蹭,心里有点闷,师父这辈子煮的是最好的荤腥就是水煮蛋,有且只有水煮蛋,换个方式做鸡蛋羹都有可能会出现灰糊糊的不明物质,更别提肉了。好不容易观里条件改善了一点,他这个热爱美食的嘴,真的接受不了再过回原来的苦日子。
师父看他这样,用筷子头敲了敲他的碗沿,一声脆响。
“别丧气,师父有替代方案。”
洛嘉抬起头。
“你师祖——就是我的师父——传下来过一本阵法书,里面记载了一种阵法,能困住特定的诡物。这世上诡物千奇百怪,其中有一类天生自带寒气,所过之处六月飞霜,放在屋子里就是天然冰箱。”
师父说得眉飞色舞,“要是能搞到一个,别说冻菜了,冻你都行,夏天还能吹冷气,一举三得。”
洛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警觉地暗了下去,师父要是学会了,也不至于过这么多年的苦日子,要知道,道观里的夏天也不好熬。但是他还是带着期待地问:“那师父你学了吗?”
师父的眉毛跳了一下,沉默了。
“师父?”
“……没学好。”师父干咳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语气变得含糊不清。
“那个阵法太复杂了,笔画又多,我当时学的时候偷了点懒。咳,反正最后大部分情况我都选择直接打,打完了用葫芦装回来也是一种办法嘛。暴力解决虽然不优雅,但是高效。”
他把目光收回来,拍了拍洛嘉的肩膀,“所以嘉嘉啊,你好好学,师父没学好的部分就靠你来补上了。等你把那个阵法学会了,咱们师徒俩不就有冰箱用了?”
洛嘉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没学好就指望我”,但看到师父那张理直气壮中带着一丝心虚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吃过早饭,洛嘉收拾了碗筷,把自己的饭盒装进书包。今天的午餐是昨晚多做的青椒炒肉和米饭,他特意又煎了两个蛋放在饭盒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中午自己肯定会饿得要命。
他把饭盒用袋子裹好,塞进书包,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师父已经换了衣服,说今天要去山下不远处的镇子里买点朱砂和黄纸,跟他一起走一段山路。
师徒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一样铺在山路上。阿咪送他们到半山腰就不送了,趴在一块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大石头上,眯着眼睛目送他们远去,尾巴从石头上垂下来,懒洋洋地晃了一下,算是告别。
到了村口,洛嘉跟师父分开,自己往学校走。
村里的早晨已经有了烟火气,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择菜聊天,谁家的狗追着另一只狗从巷子里窜过去。洛嘉走在这条已经走了快三年的上学路上,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脑子里还在想早上师父说的阵法的事。
然后他看到了学校门口停着的那辆车。洛嘉对车没什么概念,他见过最贵的车是村里王大爷家儿子开回来的那辆五菱宏光,车斗里装过猪、装过化肥、装过做法事用的纸扎。
但眼前这辆车显然不属于同一个物种——车身又长又亮,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用绸缎打磨过无数遍。车头上的标志洛嘉不认识,但那个银光闪闪的造型让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东西很贵。
村子里从来没见过这种车,校门口摆摊的几个大婶儿也正聚在一起,对那辆车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洛嘉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绕过那辆车往校门口走。他对车不感兴趣,不管多贵的车,在他心里还没有一顿好吃的饭有吸引力。然后他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
那个小孩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地翻下来,袖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短裤,裤线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脚上踩着一双小皮鞋。
他皮肤很白,白得几乎有点透明,衬得他一头黑色的短发像是用墨汁染过的一样,柔顺地贴在额前,发梢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五官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女孩子似的秀气,但下颌的线条又透着几分硬朗,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图书角放着的画册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但真正让洛嘉注意到的,不是他穿得有多好或者长得有多好看,而是他的表情。那个小孩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花坛旁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不东张西望,也不看书,也不和身边的人说话,眼神淡淡的,不是冷漠,更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只留了一个安静的表面给别人看。
周围有几个同学好奇地打量他,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那些目光跟他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玻璃。
洛嘉跟他对视了一眼。只是一眼,洛嘉就移开了目光,背着书包继续往教学楼走。他今天的课表是数学语文英语美术,他在脑子里盘算着中午热饭的时候要不要跟食堂阿姨要一点阿姨自己腌的咸菜,今天的煎蛋他似乎忘记撒盐了。完全没打算跟那个陌生小孩有什么交集。
下午的事情是老师宣布的。
下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表情比平时激动了几分,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清了清嗓子让全班安静下来。他是刚刚在教完三年级的同学今天的课程然后让他们写作业,正准备给同一个教室的四年级学生讲课的时候被学校里的另外一个老师叫出去的。
“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李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今天有爱心人士为我们学校捐赠了一大笔善款,从下周开始,学校将为大家提供营养午餐,以后大家中午就不需要自己带饭热饭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有人说“太好了!我听我表哥说他们镇上学校的营养午餐还有牛奶呢!”
有人说“营养午餐有没有肉啊!”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洛嘉——大家都知道洛嘉是带饭大军里饭盒最香的那个。
洛嘉的同桌王小胖用手肘捅了捅他,小声说:“哎,你家做饭那么好吃,营养午餐要是没你做的好吃咋办?”
洛嘉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没事,我可以带饭当加餐。”他现在还在庆幸幸好今天早上又煎了蛋,还拿了个大馒头,要不一早上的运动量,本身准备的那点饭可真不够他吃的。
王小胖:“……你是饭桶吗?”明明那么瘦,居然比自己还能吃?!
李老师又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继续宣布:“除了营养午餐之外,学校的教学楼也将在近期进行整体修缮,所以今年的假期会比往年提前一些。具体的期末考试和放假时间会另行通知。另外,捐赠方还给学校捐了三十台电脑和一批图书,等新图书馆和机房装修好了,同学们就都可以用上了。”
全班再次炸开,这次的音量比刚才还要大。村里的小学条件有限,电脑课一直是用校长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台式机轮流上去摸两下,大部分人连开机键在哪儿都不知道。三十台电脑对他们来说,跟三十个外星飞碟差不多震撼。
洛嘉坐在座位上,手里摆弄着铅笔头,听着周围的欢呼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营养午餐、修缮教学楼、电脑图书馆——这得花多少钱?他们村这个破小学,连镇上的领导都不太爱来,谁会这么大方?
他想到了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豪车,想到了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沉默小孩。那小孩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班级的教室里,至少他没在走廊上再见过他。
洛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两件事大概有关系。但他没有多想,因为下课铃响了,王小胖拉着他说下节美术课,他们俩这周值日,得先去帮老师把画画要用的东西拿到教室里来。洛嘉顺手把笔收回笔袋,把这件事暂时搁在了一边。
放学后,洛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那辆黑色的车已经不在了。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阿咪已经在那块大石头上等他了。阿咪从石头上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用脑袋顶了一下洛嘉的后背,算是打招呼,然后跟在他旁边慢慢地往山上走。
快到道观的时候,洛嘉远远地看到院子里有人影晃动,不止师父一个人。他加快脚步,推开院门,看到了三张面孔。
师父坐在矮桌前的蒲团上,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客气——就是那种不太好意思直接拒绝但又不太想答应的客气。
他对面的蒲团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深色中式对襟衫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的珠子,脸上带着笑,但笑里透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热络。
中年男人旁边,坐着今天早上洛嘉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男孩。他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尺子量过的,看到洛嘉推门进来,表情几乎没变,只是一种看过了,知道了的自然反应。
“嘉嘉回来了。”师父放下茶杯,冲他招了招手,“过来,这位是陈善信,这位是陈善信的儿子。”
陈老板——洛嘉记得这个名字,师父昨晚说过,山下镇上做建材生意的,就是那个祖坟里被下了咒害得差点家破人亡的倒霉蛋。
现在看来那个倒霉蛋不但不倒霉了,还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模样。陈老板撑着地从蒲团上站起来,热情地跟洛嘉打招呼。
“洛嘉小道长,你好你好,”陈老板的笑容很真诚,没有那种大人对小孩说话时惯有的居高临下,而是热情又自然。
洛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句“陈善信,您好”,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陈芝身上。
陈芝也在看他。两个小孩就这么互相看着,中间隔了大概三米的距离和两个大人客套的交谈声。
陈芝看起来比洛嘉大一点,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和刚才在校门口站着时一样安静,脊背挺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洛嘉注意到他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在这个已经有些闷热的秋日下午,他居然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没解开。
“你好。”陈芝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带着一种在同龄人身上很少见的沉稳。
“你好。”洛嘉回应。他没有多少跟同龄人打交道的经验,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陈芝跟王小胖是完全不同的——王小胖见面就是拍肩膀,熟起来只需要五分钟和一包村口小卖部的零食,而陈芝给人的感觉像是能分分钟背出老师教的所有课文。
陈老板和师父的谈话还在继续,洛嘉听了一耳朵,大意是陈老板想要给道观捐一笔钱修缮道观,给三清像重塑金身,以感谢师父的救命之恩。师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理由还是那个——该收的报酬已经收到。
但陈老板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不再是商人谈生意的调子,而是换上了一副更诚恳、更推心置腹的口吻
“洛道长,我跟您说实话,修道观这个事,不光是为了谢您。您也知道,我那摊子事刚缓过来,公司还没完全恢复,我请了几个懂行的人看了,他们说我这人这辈子欠的阴债不少,得多积福德。修缮道观是积福德的大好事,您总不能拦着我行善吧?”
师父张了张嘴,没等他把拒绝的话说出来,陈老板又加了一句话,这句话彻底改变了这场谈话的方向。
“再说了,道长,洛嘉这孩子还小,您看这道观的条件……孩子正长身体,住在这种环境里容易生病。还有教育的事,村里那个小学我看了,说实话,老师们很负责,但条件确实有限。孩子们还是要注重教育的,有教育才有未来。”
他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抿了口茶水继续说:“就说我们家阿芝,我虽然是个暴发户,没什么文化,但孩子从小到大请的老师都是最好的——您别误会,我不是在炫耀,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谁不希望孩子能受到更好的教育呢?就算孩子以后肯定要继承您的衣钵,但是多学点学好点,新时代修道嘛,高材生说不定更能了解祖师们的真意呢?”
师父沉默了。洛嘉知道师父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因为沉默意味着师父真的在认真考虑,他确实被陈老板说动了。
果然,陈老板接下来的话就更进了一步——他说修缮道观期间,山上没法住人,他在城里有套空着的房子,可以让师徒二人暂时住下,而洛嘉也可以在城里的学校借读一段时间,家里的家教也可以一起给他们上课,也算是和他家陈芝做个伴。
师父听到“房子”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就变了,洛嘉看得出来,师父要拒绝。果然,师父摆了摆手,语气很坚决:“陈老板,道观你可以修,这是给三清祖师修的,我不拦你。但房子我不能住,这是规矩。”
陈老板不解:“什么规矩?”
师父没有详细解释五弊三缺的事,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修道之人有修道之人的讲究”,然后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他有一个师侄在镇上的青云观做主持,师徒二人可以去那里借住一段时间。至于洛嘉上学的事,如果城里那所学校的校长愿意接收一个临时插班的学生,他也没有意见,只是家教和学费,他要照付的。
“不愧是洛道长,青云观那可是咱们省都有名的道观。不少京市、沪市来的大老板们也常来来青云观问卦祈福。”陈老板语气中带着丝恭敬,说实话,当时要不是自己请不到青云观的道长,也不会听人介绍来找这位寂寂无名的洛道长。当时抱着的心态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这位洛道长不止有真材实料,甚至连青云观的主持都要叫他一声师叔。本就是为了打好关系来的,这次是真的得好好供着了。
洛嘉站在院子里听着大人们的对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不想离开这座破道观,不想离开这片山,不想离开每天上学放学走的那条山路,更不想离开阿咪。他转头看了看趴在不远处树林里一颗粗大树枝上假寐的阿咪。年纪再小他也知道阿咪这个体型带到城里去是不可能的,光是上公交车就会被当成危险动物报警。
他正想开口说“师父我不想去城里,我去了阿咪怎么办?”,就听到师父说了一句让他把话咽回去的话。
“阿咪的话,我自有安排,你别担心。”
自有安排是什么意思?洛嘉想追问,但师父已经站起来跟陈老板握手了,两个大人用一种成年人之间特有的高效方式敲定了接下来的安排:等洛嘉期末考完试放了假,陈老板就派人来接他们进城。
陈老板带着陈芝起身告辞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个山头。洛嘉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下山,看着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陈芝走了大概十步路,忽然回过头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洛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他父亲。
洛嘉站在门口,等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才转身回了院子。
阿咪已经跑到了院子里,在那块青石板上仰着肚皮晒太阳。师父坐在蒲团上,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表情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