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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这是啥?师父是谁? 阿咪低头看 ...

  •   阿咪低头看了看自己秃了一块的腿,眼神变了,从“我要拍死你”变成了“我今天不把你撕碎我就不叫阿咪”。

      师父趁阿咪缠住灰雾的空档,一瘸一拐地退到了廊檐下,后背靠着柱子喘粗气。洛嘉跑过去想扶他,师父摆了摆手,从腰间摸出一叠符纸。那些符纸被汗水和血迹洇湿了大半,边角都皱了,但上面的朱砂符文还在微弱地发着光,像萤火虫的屁股,忽明忽暗的。

      师父把符纸在手里捻了捻,眯起眼睛瞄准院子里的灰雾,嘴里嘀咕了一句:“我让你跟,我让你跟一路,当贫道好欺负是吧?”

      然后手腕一抖,一张符纸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贴在灰雾的侧面,紧接着爆出一团刺眼的金光,像放了一个小号的烟花。

      灰雾被炸得猛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嘶鸣,整团雾气都在颤抖,像是被开水烫到,又像是触了电。

      它终于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破破烂烂的道士加一头愤怒的大猫的组合不好惹,开始往院门口的方向退,动作变得滑溜溜的,像一滩油从锅底溜走。

      师父没给它跑的机会,又抽出三张符纸,这次也不瞄了,直接一把撒出去,三张符纸在空中排成一条直线飞向灰雾,砰砰砰连着三声响,金光炸成一片,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洛嘉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金光里挣扎的灰雾,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师父虽然扔符的动作潇洒得不行,但他的腿一直在抖,脸上的肌肉也因为疼而微微抽搐,嘴角那个带着一股嘚瑟的坏笑一半是真的得意,一半是在龇牙咧嘴。

      洛嘉拍了拍胸口,吓死他了,差点以为师傅学会了霸道总裁的邪魅一笑。

      金光散去之后,灰雾缩成了一团只有脸盆那么大的黑球,缩在院墙角落里瑟瑟发抖,再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阿咪一爪子踩上去,锋利的指甲钉进黑球里,把它死死摁在地上,低头冲它哈了一口气,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哈完气,还不忘了委屈地舔了舔腿上的伤。

      师父忍着腿疼走到黑球跟前,低头看了看这个已经被揍得不成样子的东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葫芦。那葫芦只有巴掌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师父拔开塞子,对准黑球,嘴里念了几句洛嘉听不懂的话,黑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一点一点地被吸进了葫芦里,最后化作一缕黑烟钻进去不见了。

      师父砰地把塞子塞回去,摇了摇葫芦,里面传来一阵微弱又凄惨的嘶鸣声,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老鼠。

      “跟贫道斗?”师父举着葫芦,对着月亮晃了晃,语气里全是打赢了的骄傲,“贫道修了三十多年的道,搞不定你一个刚成形的扫把星?传出去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洛嘉看着师父那副摇葫芦的样子,觉得他要是没受伤的话,大概已经在翘尾巴了。

      然后师父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师父!”洛嘉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检查师父的伤。师父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柱子,仰头看着月亮,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开口说了一句:“嘉嘉,饭还有剩的不?”

      “有有有!我去热!”洛嘉扭头就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师父,犹豫了一下问,“师父你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先吃饭。”师父挥了挥手,语气坚决,“饿死了,打了一路,那玩意儿体力还挺好。”

      洛嘉把饭菜热好端到出锅下,师父甚至来不及等到饭菜上桌,匆忙装了满满一个海碗还冒尖的米饭,一屁股坐在许久不用的柴堆上,一手拿筷子一手端碗,吃得呼噜呼噜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跟饿了三天的流浪汉似的,完全没有刚才单手甩符炸扫把星的高人风范。

      阿咪趴在厨房门外——洛嘉不让他进厨房,怕掉毛——舔自己被烧秃的那块皮毛,舔两口就抬头瞪一眼师父腰间挂着的葫芦,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声,大概是在说:我腿都被烧秃了,你也不给我加个鸡腿。

      “阿咪今天立大功。”师父像是读懂了阿咪的眼神,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你也还没吃饭吧?我看米饭没动过,你也吃,顺便给阿咪也盛一碗。”边说着边从菜里夹出了最长的一根肉丝,丢给阿迷,阿咪张开血盆大口准确地接住,咕咚一声就吞了,尾巴在地上拍了拍,表示还算满意。

      洛嘉魂不守舍的给自己和阿咪盛了饭,蹲在师父旁边,一边吃饭眼睛一边直盯着师父腰间那个小葫芦,根本顾不上夹菜,只是一味的刨着白饭。葫芦在月光下安静地晃荡着,偶尔微微震动一下,像里面关了一只不安分的虫子。

      洛嘉拿着筷子的那只手不受控制的伸出去想摸,师父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别碰,不吉利。”

      “师父,”洛嘉收回手,抿了抿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跟着你?”

      师父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碗筷,沉默了一会儿。

      洛嘉以为师父又要像以前一样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之类的,但这次师父没有。

      “扫把星。”师父指了指葫芦,“不是天上的星星,是一种脏东西。缠上谁谁就倒霉,走路上能摔跤,做生意能赔本,喝凉水都能塞牙。”

      师父叹了口气,“山下镇上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姓陈,这两年生意做得很大,开了好几家分店。但是最近半年忽然开始走霉运,先是仓库莫名其妙起火,烧了上百万的货;然后是供货商毁约,几十万的订金打了水漂;上个月他老婆开车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了,人没事,但车报废了;他自己也查出了肝上的毛病。眼看着公司就要倒闭了,他托了好几个人找到我,请我去看看。”

      “我去了之后发现,不是风水的问题,是有人在他祖坟里下了咒,请了一颗扫把星钉在他家的气运上。这种手段很阴毒,下咒的人得花大代价,但一旦成了,被咒的人家破人亡是迟早的事。”

      “我把那颗扫把星从他家祖坟里拔出来了,做了法事,以为已经把它送走了。”

      “结果它没走。它跟了我一路,一直跟到道观里来了。看来是我去把咒破了,它无家可归,就赖上我了。”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师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洛嘉的脑袋,“不然你以为师父这些年下山都是去干什么的?真当我是去蹭席吃的?”

      洛嘉想了一下,很诚实地回答:“以前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师父的手僵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尊严和诚实之间做了一番挣扎,最后选择了转移话题:“你小子!村里哪儿有那么多席!总之,你师父我其实是个挺有本事的人,算命看风水破咒驱邪,正经的龙虎山手艺,童叟无欺,业内口碑一流。”

      “那你为什么这么穷?”洛嘉问得直截了当,戳人心肝。

      师父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一个憋了很多年的秘密终于要倒出来了。

      “因为修这一行的人要承受五弊三缺。”师父把后背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五弊是鳏寡孤独残,三缺是缺财缺命缺权。这是天道的规矩,修道之人窥探天机、逆天改命,必须付出代价。每个人承受的不一样,有的人是孤,有的人是残,有的人是缺命。”

      “师父你缺什么?”洛嘉问。

      师父转过头看着他,月光正好落在洛嘉脸上,照着他那双猫儿一样滚圆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自从洛嘉自己做饭以来,他胖了不少,小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孩子才有的婴儿肥。

      师父看了他很久,那个眼神里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些洛嘉当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在捡到你之前,我缺的是亲缘。”师父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妻儿,孤身一人,所以天道的惩罚对我来说跟没有一样。可是我在道观门口捡到了你,我把你当儿子养了,亲缘那一栏就被补上了。”

      洛嘉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抿着嘴偷偷摸摸的笑了。

      “亲缘补上了,缺的那一栏就得挪到别的地方。”师父耸了耸肩,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我运气不错,挪到了财运上。所以师父这辈子都存不住钱,拿回来的钱必须当天花掉,不然就会莫名其妙地丢了坏了被偷了。有时候千辛万苦干了一单大活,钱到手还没捂热乎,转头就花出去了。你说惨不惨?其实也还好,总比缺命强吧?缺命的话,我大概早就没了,哪还能坐在这儿吃你做的青椒肉丝。”

      师父说得轻巧,甚至还带着笑,但洛嘉没有笑。

      他想起这些年来师父每次回来都把钱塞给他,说“今天必须花掉”;想起师父每次出门回来身上总会多一些小伤;想起冰箱里从来没断过的肉蛋奶,想起自己脚上永远合脚的运动鞋,想起那个厨师送来的红烧肉师父一块都没舍得吃全留给了他。

      原来不是师父不会挣钱,是挣了也留不住。原来师父拿回家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钱,每一分都是从五弊三缺的牙缝里硬抠出来的。

      “你这次受伤,也是因为这个?”洛嘉的声音闷闷的,他的一双小手无意识的抓住了买的尾巴捏了捏。阿咪扭头看了看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崽,鼻子里喷出了一口气,换了个姿势爬了下来。

      “这个啊,”师父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随手扯了扯被撕破的袖子试图盖住,但失败了。

      “这个纯粹是技不如人,啊不,技不如星。那个扫把星速度还挺快,我一个没躲开就被它抽了一下,不碍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洛嘉伸手去摸师父胳膊上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伤口,手指还没碰到,师父就嘶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嘴上还在逞强:“哎你别碰,刚止血,碰了又要裂了,你师父这把年纪的血挺珍贵的,得省着点流。”

      洛嘉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师父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师父,你教我吧。”

      “教你什么?”师父也看着他。

      “教我道法。”洛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我不要每次都只能在旁边看,我不要阿咪替你挡在前面我在后面干站着。你教我画符,教我念咒,教我打架,教会我了我就能帮你。”

      师父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审视的表情,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自己养了九年的小孩。

      “你还小。”师父说。

      “我九岁了。”

      “九岁就是小。”

      “九岁能做饭,九岁能洗衣服,九岁能考班级前三,九岁能照顾阿咪,”洛嘉一口气说完。

      然后指着师父腰间的葫芦,补了最后一句,“九岁也能学道法。你要是现在不教我,我就自己偷学,反正你那些符纸放在哪里我都知道。”

      师父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你小子威胁我?”

      “陈述事实。”洛嘉面不改色,手却紧紧的攥住了阿咪的尾巴。

      师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败下阵来,靠在门框上仰天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阿咪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尖牙,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似乎在说:这崽子不好糊弄,你认了吧。

      “行,”师父说,“明天开始教你画符,基础功先练三个月,手抖一下加练一周,你要是坚持不下来——”

      “坚持的下来。”洛嘉打断他,眼睛亮得像是月光下两团小小的火焰。

      师父看着他,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刚才打赢扫把星之后摇葫芦的表情不一样,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他伸手把洛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揽着洛嘉的肩膀,一起看着院子里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阿咪站起身,把尾巴抽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抖了抖浑身的皮毛,在师徒二人脚边重新趴下,庞大的身躯蜷成一个温暖的弧度,刚好把两个人的腿都围在中间。

      “洛嘉,”师父忽然开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吊儿郎当,多了几分郑重其事。

      “你学了这个,以后的路就跟普通人不一样了。你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遇到别人遇不到的事,五弊三缺也会跟着你。你不后悔?”

      洛嘉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师父,五弊三缺不是自己选的,是本来就有的。你不学道法,它也在那儿。与其什么都不会,被欺负了只能哭,不如把它学会,然后就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想保护的人。”

      师父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院子,吹得廊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吹得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摇,吹得阿咪耳朵尖上的绒毛微微颤动。月光把院子里的三个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揉了边角的旧画。

      “你小子,”师父最后说,声音有点哑,“怎么动不动就说这种让人怪感动的话。”

      “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洛嘉抿了抿嘴,脸上的婴儿肥更明显了。

      “实话就是最让人感动的。”师父吸了吸鼻子,拍了洛嘉的后脑勺一下,“行了去睡觉,明天五点半起来跑步,先练体能。”

      “学道法还要练体能?”

      “废话,你以为画符不用力气?你以为念咒不用气?你以后要是遇到比今天这个更猛的,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那你学道法还有什么用?”师父义正词严。

      “先跑得过,再打得赢,这是你师父我行走江湖三十年的最高心法。”

      洛嘉把这个最高心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跑得过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吃更多好吃的。这个逻辑,满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师父腰间挂着的葫芦。葫芦安静地悬在那里,月光在葫芦表面渡了一层淡淡的银边,那些刻在上面的符文微微发着光,像是沉在深水里的星星。

      “师父,”洛嘉问,“葫芦里那个扫把星,以后会怎么样?”

      “明天做个正式的法事把它送走。”师父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送不走就给它找个班上去,我最近看镇子里开了什么密室逃脱,我估计我处理一下它能用上。总不能一直在咱家吃白食。”

      洛嘉笑了,转身进了屋,边走边说:“师父,这东西似乎不吃饭。”

      师父刚好准备喝杯水,一下子被呛了一口,然后喃喃自语了一声“有道理啊…”

      这天晚上,他躺在师父旁边,听着师父此起彼伏、高低有致、错落不平的呼噜声,听着阿咪在院子里偶尔翻身的闷响,听着山风穿过松林的低吟,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吃席的那个夜晚,他趴在师父背上,对着山川河流发了一个誓。那个誓和吃有关,和白面馒头有关,和炖得软烂的肘子红烧肉有关。

      后来他发现,那个誓其实和食物没有那么大的关系。他只是想让师父过上不用吃野菜糊糊的日子,想让师父不用再为了省几块钱穿打补丁的道袍,想让师父在受伤的时候不用忍着疼先问“饭还有剩的不”。

      现在这个誓又多了一层新的意思——他想让师父在打不过的时候,有个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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