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何为真正的背景板 身无分文的 ...
-
承乾殿内,龙椅后方,右边的同事已经站好了,一如既往地沉默、标准、完美。
她没有看明姝,也没有问明姝昨天去了哪里、今天怎么还活着。
她们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共享同一个老板的陌生人”——不需要关心,不需要交流,各站各的岗,各活各的命。
明姝站到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人像两株被栽在花盆里的植物。
她的视线垂落在自己鞋尖,余光却能瞥见殿内的动静。朝臣们低声交谈,衣料摩擦,笏板轻响,像一群等待开戏的伶人。
“陛下驾到——”
高公公尖细的唱名声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杂音。
明姝跟着众人一起跪下,额头抵地,动作流畅娴熟。
修长的身影从殿门进来,带着一身晨露的寒气与沉重的压迫感,像随时会塌下来的天。
言时霁从她身侧走过,衣摆扫过她的指尖,这具身体后颈的汗毛便竖了起来。
“平身。”
朝臣起身,衣料窸窣。
全程没有多看她一眼,明姝跟着起身,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半刻钟前,眼前的暴君,曾立在殿门后的阴影里,将廊下那一幕尽收眼底——
江景凛拦人,问名字。
而她,抬头惶恐,低头不耐烦,眼底掩饰不住“赶紧放我离开”的急切。
龙椅之上,言时霁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
三长两短。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退下。
今日议的是春耕事宜,与主线无关,气氛比昨日血雨腥风的军饷案平和许多。
言时霁端坐龙椅之上,浑身多了一丝戾气,眉眼桀骜,冷如寒玉,不过今日没有再随意拖人出去斩首。
他素白的指尖停在扶手上,像按下了某个无形的机括。
明姝垂着眼,不知道自己这个背景板已经在刀尖开始转圈,也不知道原身的住处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她此刻在脑海里回忆剧情,完善自己的调岗退休计划。
原著里提过,宫女二十五岁可以出宫,有的还能领到一笔遣散银子。虽然不多,但够在乡下置办两亩薄田,安度余生。
先调岗,然后熬到二十五岁,出宫,种田,养老。
什么暴君,什么女主,什么救赎,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背景板,背景板不需要剧情,背景板只需要活着退休。
——这就是她规划的全部人生目标。
她正打算计划细节,耳边忽然炸开高公公尖细的唱喏:“退朝——”
这么快?今日不过才议了半个时辰。提前下班?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连躬身告退的动作都带着一丝逃命般的急促。
言时霁起身,步伐不紧不慢地往殿后走。高公公跟在他身后,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明姝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命真大。
等高公公与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明姝这才低着头从偏门退出承乾殿,她靠着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一路朝着宫女所的方向走去。
今日背景板工作,完美结束。
接下来她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原身有多少钱。
在宫里,没有钱寸步难行。打点上下需要钱,疏通关系需要钱,调岗更需要钱。原书里那些能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主角,哪个不是腰包鼓鼓、上下打点、人脉通达?
她不需要风生水起,她只需要活着离开,但活着离开也需要钱。
宫女所在后宫东北角,是一排低矮的灰砖房。与前殿金碧辉煌的宫殿相比,此处寒酸得像是两个世界。
院子里晾着成片浆洗的宫装,几个小宫女蹲在井边打水,看见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齐齐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怎么还活着”的震惊又迅速像看到瘟神一样避开了眼神。
明姝无暇理会,推开屋门,屋里空荡荡的,其他床铺的主人都不在。
她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住宿环境”。低矮平房,通铺,没有屏风,没有隐私,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的头油味。
明姝凭借直觉快步走到靠门那张床前——全屋只有这张床昨晚没有睡过的痕迹,枕头底下压着一块质地粗糙的帕子。
她把床铺掀开,被褥抖开,枕头拆了,一无所获。她又掀开床板,底下的木缝里只有几粒老鼠屎和一只干瘪的虫壳。
床底角落有一只小木箱,明姝满怀期待地将它拖出来。
没锁!
连锁都没有,意味着没有重要物品,她忐忑打开,果然,里面就两套换洗的宫女衫,一把木梳,半盒劣质脂粉,盖子裂了一道缝。
没了。
没有银子,没有值钱物件,连一枚铜板都没有。
明姝沉默地看着那只木箱,内心哀嚎。
钱呢?没有钱就没有办法买通人脉,没有人脉就调不了岗!原主的钱呢?!
她不知道。
她怀疑作者没写,所以她就没有。就像名字,作者没写,她也没有。
她把木箱合上,塞回床底,坐在床沿上,开始盘算。
信息堵塞,身无分文,看来得先熬到发工资。
她决定先休息好,昨天烧了半天,跪了半天,今天又站了半天,浑身像被拆过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叫酸。
万一明天在朝堂上再腿麻抖腿,就会被砍腿。
算了,先睡觉。
……
深夜,御书房内间,烛火幽微。
言时霁身着黑色常服,褪去了那逼人的压迫感,却多了几分阴鸷。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刀锋在暖色烛光下泛着寒光。
戌一跪在阴影里,低声汇报。
住处无财物,无密信毒药,也无来历不明的物件。唯一盒膏脂也经太医院查验,普通到劣质。
言时霁摩挲匕首的动作未停。
一个在御前站了半年的宫女,竟无半点积蓄?要么是月例银子另有去处,要么是被人拿走了。
“……该宫女回房后翻箱倒柜,动作急切,显然在找寻某物,但毫无章法,东翻西摸,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哪些东西。”
“按籍册所载,此宫女应名翠微,而非明姝。陛下身后左右两位,自先帝在位时,便是左名翠微,右名青黛。她对江世子自称明姝,不知是诓骗,还是……”
不知道自己有哪些东西,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要么是有人动过她的东西,要么——她不是原来那个人。
戌一压低声音,“此外,辰卫戌五发觉,昨夜奉命照看她的宫女,私下与人嚼舌,说她得罪了陛下,谁沾上谁倒霉。如今承乾殿当值的宫人多已避她如避瘟神。”
言时霁指尖一顿。
银子不见了,流言起来了,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把她往死路上逼。
是因为她在朝堂上因腿麻暴露,迫不及待就要除掉她。
匕首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言时霁靠在椅背里,黑眸沉沉,内里却燃着一簇疯戾的火,正一瞬一瞬地烧着某个看不见的猎物。
“继续盯着。”
他声音轻得近乎漠然,却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一字一顿,缠在人心上。
戌一无声退下,烛火跳动,影子散开,御书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言时霁敲敲桌案,高耀迅速从门外进来。他弓着身子低声尊问:“陛下,可是要歇息了?”
“去查,她近日都与谁接触过,特别是那个照看她的宫女。”
高耀小心翼翼试探:“陛下怀疑……”
“孤没有怀疑。”他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绸,“孤只是想知道,谁在替孤做决定。”
“是。”
高耀转身欲走,又被他叫住。
“还有,”言时霁的声音淡淡的,“她今日上值,值簿上怎么勾的?”
高耀的脊背绷紧,如实道:“老奴……未曾在值簿上勾画,想看看她自己如何应对。”
言时霁似乎还算满意这个处理,“如何应对?”
“她没有问过任何人关于值簿、点卯、签押的事,”高耀顿了顿,斟酌了一下,“她似乎……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高公公躬身领命,轻步退下。
御书房重新恢复死寂,只响起一声匕首搁置桌案的极轻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