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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已至 “软趴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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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书接到未婚妻将至消息时,正在煎药。
炭火温吞,砂锅里的药汁咕嘟着深褐色的泡,苦气弥漫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那苦味闻着就让人犯怵。
老仆跌跌撞撞跑进来,连伞都忘了撑,满身的雪沫子抖落在地:“大人!来了!萧姑娘的车队……已过朱雀大街了!”
药勺在宋砚书手中一顿。
朱雀大街距宋府,快马两刻钟,步行半柱香。
他“嗯”了一声,重新搅动药汁,动作不见丝毫慌乱。
只是那双执勺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柱香…
足够他把这碗药喝完,也足够他平复心绪。
他换了身衣裳,依旧是青衫,只是料子稍厚,领口绣着极淡的云纹。
对着铜镜,他将鬓角一丝不苟地理顺,镜中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沉静得如同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霍骁同行?”他问。
“是,那霍校尉骑着黑马,在车前开路,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说是……说是要劈了咱府的门当柴烧。”
老仆的声音带着哭腔。
宋砚书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劈门?那霍骁倒是有趣。
“备茶,用去年存的雪水。”
“可……可那萧姑娘脾气暴烈,万一……”
“无妨。”宋砚书打断他,声音低哑却笃定,“她既来了,就是宋家的人,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哪怕,是只闹腾得厉害的小老虎。
一刻钟后,宋砚书站在府门口。
他没有进屋等,而是立在阶下。
雪落满肩头,他也不拂,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等着那场从边关刮来的风。
府门前这条街平日里不算冷清,今日却诡异地空旷。
两边的店铺早早关了门板,只留下几道缝隙,透出窥探的目光。
百姓们不敢靠近,只躲在远处墙角、檐下,交头接耳,那细碎的议论声被风雪卷着,断断续续地飘进宋砚书耳中。
“那就是镇北侯府的煞星?看着车队烟尘滚滚的,哪像嫁人,那分明就是来攻城……”
“嘘!小声点!没看见前面开路的那个黑大个吗?那就是霍骁!边关人称‘霍阎王’,据说上次在酒楼,一拳就把柱子捣了个窟窿!”
“哎哟,那咱们宋大人可怎么活?我前儿还看见宋大人咳血来着,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何止是咳血!听说上个月为了那桩贪墨案,宋大人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最后是被侍卫抬回去的!这哪里是娶媳妇,这是给阎王爷送菜啊!”
“你们说,那萧姑娘真像传闻中那么凶?能单手掀翻战马?”
“何止!我表舅外甥的儿子在枢密院当差,说这萧姑奶奶在边关,一言不合就拔刀!上次有个副将多看了她一眼,被她追着砍了三条街!宋大人这文弱的身子骨,怕不是要被她当沙袋练拳?”
“可怜呐……宋大人那么好的一个人,就是太孤了,没个家族撑腰,陛下才敢这么往火坑里推。”
“孤?我看是清高!人家那是眼高于顶,谁看得上他那点俸禄?这下好了,来了个败家的祖宗。”
“败家?我看是要命!你看那车队后面飘着的红绸子,跟招魂幡似的……”
一阵风吹过,那最后一句“招魂幡”被吹散了。
老仆气得胡子发抖,低声骂道:“这群市井小人,胡言乱语!大人,老奴去驱散他们?”
“不用,几句闲话而已。”
宋砚书一点没动地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早就习惯了这些背后的窃窃私语。无论是同情、嘲讽,还是幸灾乐祸,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听到“掀翻战马”和“当沙袋练拳”时,他握着袖中铜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娇小的女子,暴怒的神情,还有自己这副残躯……
竟莫名地,生出一丝极淡的……好奇。
这药,或许得再多备几副了,以备他一个没撑住,上了西天。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街角处,暗中窃语陡然一滞。
紧接着,是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沉重、杂乱,带着边关特有的剽悍,瞬间碾碎了这满街的窃窃私语。
那些躲在墙角的百姓瞬间噤声,一个个缩着脖子,像是鹌鹑。
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悄悄退进了更深的巷子里,生怕被那车队卷起的雪沫子溅到身上。
霍骁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催命的锣响:
“都给老子让开!这是御史中丞宋大人的府邸!我家蛮儿到了,谁敢挡道,老子劈了他!”
“蛮儿”二字一出,宋砚书的眼睫颤了一下。
果然……名不虚传。
车队渐近。
领头的是一匹神骏却暴躁的黑马,马上的霍骁裹着一身的狼皮袄,像一座移动的黑山。
他身后,是一辆青布马车,帘子掀着,露出半截长枪枪杆。
那枪尖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晃得人眼晕。
马车四周,是十数个满脸风霜的亲兵,腰间佩刀,眼神锐利,与汴京卫戍的松散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那股子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是属于边关战场的味道,与这汴京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宋砚书的目光越过霍骁,落在了那辆马车上。
帘子一动。
一只穿着鹿皮小靴的脚先探了出来,靴面上沾着泥雪。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红色身影利落地跳下马车。
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子悍勇之气,仿佛连地上的积雪都被她踩实了几分。
萧楠站在雪地里,红棉袄艳得刺眼。
她没看宋砚书,也没理会周围那些惊恐的目光,下车后先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轻响,像是一只刚睡醒脾气极坏的小老虎。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那双杏眼,带着边关的风沙和血腥气,直直地撞上了宋砚书的视线。
她扫视了一圈那些躲在角落里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嘲笑他们的胆小。
一群只会在背后说酸话的人。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宋砚书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四目相对。
一方是沉静如水的病弱权臣,周遭是噤若寒蝉的百姓;一方是烈焰焚风的小煞星,身后是不讲理的剽悍亲兵。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风雪似乎都小了些。
霍骁策马往前又走了两步,几乎要撞上宋砚书。
他勒住马,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中乱蹬,带起一片雪雾,险些溅到宋砚书的青衫上。
“哟!”
霍骁咧开那口白牙,俯视着宋砚书,眼神里满是戏谑和鄙夷,“你就是那个宋……宋什么书?看着还没我家蛮儿一条胳膊粗!喂,病秧子,这就是你那‘窝’?看着就晦气!”
病秧子。
这三个字,混在刚才百姓的议论里,此刻从霍骁嘴里喊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宋砚书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马蹄溅起的雪泥。
他目光越过霍骁,再次落在萧楠脸上。
她没笑,也没骂,只是用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看到他的脸时,那眼神骤然一亮,其中的惊艳几乎要化为实质。
“霍骁,闭嘴。”
萧楠终于开口了。
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宋砚书三步外,这个距离,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她伸出手,但她不是握手,她是直接用指尖戳了戳宋砚书的胸口。
指尖冰凉,触碰到他单薄的胸膛,隔着一层布料,能感受到那下面缓慢而微弱的心跳。
“软趴趴的。”她评价道,收回手,在衣服上嫌弃地蹭了蹭,“喂,你就是宋砚书?”
“在下正是。”宋砚书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萧姑娘。”
“少来这套文绉绉的。”萧楠撇撇嘴,回头冲霍骁嚷道,“霍不训,把炭搬进来!这破地方冷得像冰窖,冻死老娘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宋砚书,径直绕过他,走进了那扇她即将掀翻的府门。
经过他身边时,一阵冷风夹杂着淡淡的硝烟和马匹的气味袭来,那是属于边关的味道。
宋砚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良久,他才低低地咳了一声,喉间腥甜。
老仆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这姑奶奶……”
宋砚书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看着门内那团跳跃的红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开门。迎客。”
他说道,然后缓缓迈步,跟了进去。
那背影,依旧单薄,但是这次多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