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写史的人不跪 寝殿听审持 ...
-
寝殿听审持续到天明。
沈知微把证据按时间排开。
昭明二年，三十二名押粮军卒被假病故印除籍，裴崇因追查此事获罪。
昭明五年，第二批三十二名役夫被抹去户籍，东宫赈灾银被改作暗渠工料，谢蘅假死进入秘录所。
昭明八年，第三批役夫失踪，谢蘅留下死信后进入承天门第二门。
昭明十二年，沈砚被伪印栽赃，皇帝御玺被盗用，南北军道准备启封。
三页真账、三类同源假印、九十六名役夫名册、十一名活口、两位河工证人、莫青尸骨与宫籍刮洗痕迹，共同证明这不是一场临时谋逆。
是一项持续十年的计划。
梁宣帝听完，问：“主谋是谁？”
殿内无人能立刻回答。
崔元璋参与修渠、伪造病亡，却受姚无咎控制；三皇子知情并试图接管兵权，却不是最早布局之人；姚无咎掌印传诏，眼下嫌疑最大，却仍缺他十年前便能主导一切的直接证据。
“证据能证明他们做过什么，不能为了让案子好看，替他们安排一个总主谋。”沈知微说。
三皇子冷声道：“父皇问话，罪臣之女也敢避答？”
沈知微跪在阶下，背却挺得笔直。
“臣女不敢避答。正因为陛下问的是国本大案，臣女才不敢把猜测写成供词。”
“你自称懂史，难道史书每一字都有证据？”
“没有。”
“那你凭什么信史？”
“正因为不全信，臣女才会在这里。”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沈知微继续道：“写史的人可以跪君王、跪礼法、跪死者，却不能让笔跪给一个更方便的答案。若今日为了尽快结案，把所有罪推给姚无咎，十年后也许又会有人拿着新的证据，证明我们亲手写错了历史。”
梁宣帝久久没有说话。
太子先跪下：“儿臣请查东宫私库与詹事府，不避宗亲。”
三皇子也跪：“儿臣请交出今夜禁军调令，愿受御史台核验。”
他们是真心还是权衡，证据日后会回答。
崔元璋在阶下供认自己伪造役夫病亡、盗用东宫旧印，却坚持姚无咎手中有一份先帝遗诏。遗诏称梁宣帝并非合法继位者，救驾密令原本是“复位诏”。
这解释了姚无咎为何能笼络旧臣，也解释了暗渠计划为何早于夺嫡。
可遗诏真假，仍无人知道。
梁宣帝下令封承天门秘录所，通缉姚无咎，收押崔元璋，三皇子暂交兵权，太子闭门待查。裴崇案与三批役夫病亡案全部重审。
沈砚获准保外候审。
九十六名被除籍役夫恢复原名，活着的人重新入籍，死者由官府查明葬处，家属补发恤银。
莫青的名字，也第一次写进宫籍死亡册。
退朝前，梁宣帝叫住沈知微。
“你想要什么赏？”
“臣女想进秘录所。”
殿中几人同时变色。
“那里险些要了你母亲的命。”
“所以更该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整理清楚。”
“你不怕？”
“怕。但怕不妨碍查。”
梁宣帝看了她很久，最后准她以临时校勘身份进入秘书省修史局，协同大理寺清点秘录所。她仍是戴罪之身，没有品阶，却终于获得合法接触旧档的资格。
裴度走出宫门时，天边刚亮。
两人腕上的红线都没有解。
“沈校勘。”他叫她。
“只是临时的。”
“沈大人。”
“裴少卿是在取笑我？”
“不敢。”他眼中有很浅的笑，“只是提醒沈大人，昨夜答应的事还算数。”
“一起活下来？”
“嗯。”
沈知微握住他的手，没有避开清晨宫道上往来的目光。
他们没有赢下整场棋。
只保住三页账、九十六个名字和彼此的命。姚无咎仍在逃，先帝遗诏未辨真假，史书中的昭明十五年仍在三年之后等着他们。
当日下午，秘录所第一批封箱送到修史局。
沈知微拆开编号为“四”的木箱。
箱中没有第四页真账，只有一册尚未发生的起居注。
封面写着：
《昭明十五年八月十七日承天门纪事》。
纸墨都至少有七年。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裴度奉沈知微之命，开承天门。”
沈知微的名字，出现在一部七年前就写好的未来史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