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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御史就得你当 顾裴寂指定 ...

  •   朝内一片哗然。
      陆瑶跪在地上,她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监察御史?她?一个连自己嘴都管不住的人,去监察百官?

      难道皇帝的脑袋也被砸傻了不成?

      她余光瞥见沈墨。沈墨的脸此刻已经不是红、紫、黑能形容的了。

      他的手死死捏着笏板,骨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可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将满腔怨恨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狠狠地瞪了陆瑶一眼。

      陈贺同样脸色难看。他举荐的沈墨被否,还是被一个编修当众羞辱后否的,这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王阁老那头却安静得异乎寻常。

      只见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圣明,陆编修,不,陆御史年少有为,臣等并无异议。”

      语气平和,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这话落在陆瑶耳朵里,简直比当面骂她还要可怕。

      旁边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

      柳江既不看沈墨,也不看王阁老,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陆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物件。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同僚轻声说了些什么。那同僚听了,神色微动,随即又恢复了常态。没人听得清柳江说了什么,但陆瑶总觉得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其余那些平日与陆瑶一样缩在角落里的“无用之人”,此刻却齐齐抬起了头。有人面露同情,有人藏不住幸灾乐祸,更多人则是茫然地交换着眼神。

      这个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陆编修,怎么一夜之间就踩进了这趟浑水里?

      记录官低头狂书,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
      陆瑶还跪着。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循环往复: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现在好了,她不只长了张破嘴,还多了个要命的官位。监察御史,听起来风光,说白了就是满朝文武的活靶子。

      王阁老那头当她投了皇帝的门路,魏七那头当她踩进了王党的泥坑,两头都不讨好。

      她一个小小编修,何德何能让两党同时惦记?

      她忽然想起哥哥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好好活着,别掺和王魏之争。”

      哥,对不住。她心想。你妹妹不光掺和了,还掺和得满朝皆知。

      顾裴寂端坐高位,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檀木。

      他的眼神看不出喜怒,却让人不敢直视。
      满朝文武只等着她开口。

      陆瑶张了张嘴,说了句:“陛下,臣能不能辞官回乡?”
      满殿又是一静。

      顾裴寂叩着扶手的手指顿住了。他偏了偏头,忽然笑了一下。
      “不能。”他说。

      陆瑶:“……”
      顾裴寂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回陆瑶脸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陆卿,莫负朕望。”

      陆瑶绝望地叩首:“臣,领旨。”
      身后传来几声压不住的闷笑,又迅速被咳嗽盖了过去。陆瑶不用回头也知道,她这个监察御史,从上任第一天起,就已经是全朝的笑话了。

      而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块碎木为什么不干脆把她砸死呢?

      “至于陆卿的病,下朝后陆卿到文兰殿来。让太医院院首杨太医为你诊治。”

      陆瑶只能麻木地回道:“谢陛下。”
      “退朝吧。”顾裴寂一声令下。
      百官鱼贯而出。

      陆瑶也起身。
      一人来到陆瑶面前,正是阉党之首魏七,魏七身着藏青色太监服饰,身板挺直,五官柔和,眼角略微有些细纹,声音也轻柔:“陆大人,陛下让我为您带路。”

      魏七是顾裴寂的近侍,从顾裴寂年少时就陪伴着他,算是有从龙之功,因而顾裴寂对他颇为优待。

      平日上朝魏七几乎一言不发,只站立在一旁。陆瑶很难将眼前的人和那个心狠手辣的阉党党首联想在一起。

      陆瑶跟在魏七身后暗想:魏七会是害死哥哥的凶手吗?

      文兰殿是皇帝批阅奏折的偏殿。到了文兰殿,太医院的杨太医已经在此等候。

      他看到陆瑶明显一惊,陆瑶无奈地对他笑了笑。
      杨太医与陆瑶母亲是旧识,陆遥落水之后,是杨太医帮忙遮掩病情。

      桃夭的医术也师承于他。

      陆瑶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杨太医才回神忙示意陆瑶坐下,“陆大人请坐,老朽为您把脉。”
      “杨太医,陆大人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您可小心些。”魏七出言提醒,这话在陆瑶听来似绵里藏针。

      陆瑶头皮一紧,心想果然不能因为外表就小看了魏七。

      “好。”杨太医连连点头,他搭上陆瑶的脉,沉吟许久。

      陆瑶亦有些紧张。

      只见杨太医眉间微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食指换了两个位置反复按压。

      “怎么?陆卿的病如此棘手?竟让杨太医也难以诊断?”

      话音未落,殿门被侍从推开。顾裴寂负手而入,身后的两位太监退下后顺手把殿门关上,咔嗒一声轻响。

      此时殿内天光透亮,顾裴寂换下朝服,换了一身玄色云龙纹常服,腰间只束一条白玉带。
      从窗扇斜进来的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面若冠玉。

      顾裴寂登基时才十六岁,满打满算,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他的眉眼间全无这个岁数该有的轻浮,眼尾微挑,沉静时如寒潭止水,望之竟有几分冬日枯山的萧肃之意。

      “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魏七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调恭敬却并不慌张。

      顾裴寂没看他,径直走到杨太医身旁,低头看向仍坐在椅上的陆瑶。

      陆瑶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还未行礼,手忙脚乱地起身,还没来得及弯下腰,顾裴寂已经抬手虚按了一下她的肩:“陆卿免礼。坐着吧,让杨太医把完脉再说。”

      顾裴寂收回手,转身踱到主桌旁坐下。他坐姿随意,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陆瑶的手腕方向。

      陆瑶无奈,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魏七,魏七被晾在一旁,垂手立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老狐狸。

      陆瑶又看了看坐在案后的皇帝:小狐狸。

      看来传闻魏七失宠阉党失利不是空穴来风。

      杨太医诊了半晌,终于松开手指:“禀陛下,陆大人脑内气血凝滞,所以时不时胡言乱语。下官可为他开些活络气血的药物,只是……”

      “只是什么?”陆瑶忙问。
      “只是药效如何因人而异,陆大人何时能好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陆瑶明白,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治不好,得靠自己。

      顾裴寂没有多说什么,示意杨太医退下。

      他仔细打量起陆瑶,直看得陆瑶坐立不安,才开口道:“既如此,陆卿的病朕会负责到底。”

      倒也不必这么负责,陆瑶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只是陆卿,”顾裴寂转过话头,“你这病既无定时,又无定状,朕怎么知道你何时说的是病话,何时说的是真话?”

      陆瑶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在朝上,她以为顾裴寂是在维护她,果然是太天真了,她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顾裴寂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说‘沈墨贪污‘的这件事是真是假?”

      陆瑶一听,原来顾裴寂挖了个大坑等她掉。沈墨有没有贪污她不知,只是沈墨的身家撑不起他的做派是肯定的。

      若她说是真的,那王党必要她给个说法。

      若她说是假的,陆瑶抬头看向顾裴寂意味不明的神色。

      犹豫了许久,陆瑶才开口道:“确实是因为臣脑子病了。”

      “哦?那就是欺君了?”
      顾裴寂把茶盏顺手一放,盖子和茶杯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魏七。”
      “陛下。”

      “你说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置呢?”
      魏七拂尘一扫,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按律当斩。”
      陆瑶脚下一软,她实在应付不来这个喜怒无常的君主。

      “不过。”顾裴寂话锋一转,“若你能将功补过也不是不可。”

      陆瑶心存侥幸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若想免罪,那就一个月内找到沈墨贪污的罪状。”

      “一个月!”陆瑶脱口而出,声音高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都是陛下的那块碎木,让臣心惊胆战好几天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沈墨与臣素来不合,臣连沈墨家门口朝哪开都不知道,内里有几间屋子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

      她大喘一口气:“臣连怎么查案都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顾裴寂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陆瑶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直蹿到天灵盖。
      “陛下在笑是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陛下是不是觉得臣很可笑?陛下视臣子如蝼蚁般可以随意拨弄,这就是陛下的治下之道吗?”

      顾裴寂的茶盏顿住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看了她一眼。

      陆瑶忽然清醒了。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陆瑶嘴巴发干,挤出一句话:“若我说刚刚我是发病了,陛下会信吗?”

      她突然觉得不用一个月,自己就可以出殡了。
      顾裴寂却没有恼,他慢慢放下茶杯:“陆卿生了病倒有些旧日的脾性,我还以为你落水之后连胆子都落在水下了呢。”

      陆瑶闻言有些恍然,哥哥的确是嫉恶如仇的,也正因如此才造成溺毙的结局。她已经得罪了王党,如果没有顾裴寂,她对上王党毫无胜算。

      “陆卿考虑好了吗?”顾裴寂嘴角含笑,眼里却没有刚刚的笑意。

      陆瑶清楚现在的她只能依靠顾裴寂才能得以喘息,顾裴寂从封官的那一刻就打着利用她的算盘。

      既然如此,她再逃避也毫无意义。
      陆瑶抬头,眼里多了几分坚定,“臣有一请求,望陛下成全。”

      “你说。”顾裴寂似有些意外。
      “臣希望陛下能在臣犯病时,不与臣计较。”
      “就这样?”

      “就这样。”陆瑶肯定地点点头。
      顾裴寂用眼神示意魏七,只见魏七不知从哪掏出一块金牌。

      “朕不仅自己不计较,还不允许别人同你计较。”顾裴寂收起戏谑的模样,“魏七,把金牌给他。这金牌可免你一个月的罪,就当我对你的承诺。”

      “臣,谢陛下。”
      “退下吧。”
      陆瑶把金牌收进袖中,起身、行礼、转身、推门,一气呵成。她低头看了眼袖中的金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形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地上只留下一抹残阳。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陛下。”魏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边,垂手立着,“陆大人已经出宫了。”

      顾裴寂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展开的奏折上。
      魏七有些迟疑道:“陛下,您觉得陆大人能做到吗?”

      顾裴寂回忆起陆遥低头叩首时的脖颈,白皙而纤细,透着胆怯的倔强。

      “能不能与我何干?”他开口道,语气里带些许冷漠,“几年前,他应我要查通州的河银案,却转头以落水为借口龟缩在一旁。”

      说罢,顾裴寂拿起毛笔,在奏折上批注,嘴角上扬:“不过他瑟瑟发抖的样子还挺有趣。你说呢魏七?”

      魏七脸上有些无奈:“陛下……”
      “不说他了。”顾裴寂状似无意道,“你的手下最近行事有点出格了,管好你的人魏七。”
      魏七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君主,一时间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恐惧:“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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