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门内立约
“ ...
-
“现在,该由你决定是否开门。”
裴照律说完,便不再催促。
门外雨声细密。
他站在昏暗楼道里,既没有推门,也没有借已经弹开的锁舌窥视屋内。仿佛只要陆沉舟不开口,他便可以一直在门外等下去。
陆沉舟隔着门板看了片刻。
来者大约二十七八岁,身形修长,穿一件裁剪利落的霜灰色长衣,衣襟与袖口没有莲纹,只在左肩别着一枚窄小银牌。
银牌正面刻着一座天平。
背面是一支笔。
净业判庭持律院的印记。
与奉灯使惯常挂在脸上的温和不同,裴照律的神情很淡。眉眼生得端正,鼻梁挺直,唇色偏薄,近乎一丝不苟。
这种人未必比白灯院慈悲。
但至少不屑于假装慈悲。
雨水顺着他发梢落下,在肩头洇开深色痕迹。楼道如此狭窄,他身上却没有携带任何兵刃,右手只拎着一只黑色公文箱。
箱角沾着泥。
是从楼下一步步走上来的。
不是借净行道直接降临,也没有让整栋楼里的活人自动忽略他的存在。
他遵守了寻常来客登门的方式。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裴照律脚边。
对方的影子完整。
有头,有脚。
颈后也只有一个名字。
裴照律。
“陆老板。”王小满压低声音,“真让他进来?”
“门认下了他。”
“门认有什么用?房主都死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没少靠死人的门保命。”
王小满闭上嘴。
梁庆生握着断木站在玄关旁。他刚刚想起妻子的名字,神情依旧恍惚,听见“净业判庭”几个字时,手背青筋却重新绷紧。
胸前那盏白灯留下的灼痛还没有消失。
对他而言,奉灯使、持律使或者别的什么使,并无区别。
都是穿着规矩来抓人的人。
陆沉舟没有立即开门。
“进来可以。”
门外,裴照律稍稍抬眼。
“十五分钟。”
陆沉舟道。
“入门之后,不得取走屋中任何物品,不得对屋内生者施术,不得向外传递消息。”
“作为交换,屋内三人不得攻击我,不得损毁证物,不得离开此宅。”
裴照律听完,问:
“违约代价是什么?”
“由门神逐出。”
“太轻。”
王小满忍不住插嘴:
“你这人进别人家,怎么还嫌别人罚得轻?”
裴照律没有理他。
“如果违约没有足够代价,契约便无法约束超出宅域的力量。门神能够将人赶出,却阻止不了被逐之人在门外继续出手。”
陆沉舟当然知道。
他只是在试裴照律愿意为这十五分钟付出多少。
“违约者暂失入门时所报名姓。”裴照律道,“离开谢宅范围后归还。”
王小满脸色一变。
“那要是名字没还呢?”
“我先失。”
裴照律语气平静。
规则由他提出,也应当先从他身上生效。
陆沉舟看着门外的人。
持律使的修行根基在“契”。
普通修士立契,需要符箓、司印与双方认可。裴照律却只需将规则清楚说出,再让在场之人明白其中含义,律契便能暂时成立。
最麻烦的是,他从不把自己放在规则之外。
一个只拿戒律约束别人的人并不可怕。
一个连自己也可以惩罚的人,才真正难缠。
“可以。”陆沉舟道。
门外的裴照律没有立即行动。
“王小满、梁庆生是否明白?”
王小满皱眉。
“这也要问?”
“你们同样是立约者。”
裴照律看着他。
“听不明白的规矩,不能用来定罪。”
这句话落下,陆沉舟的眼神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九百年前,北阴案堂上也有过类似的旧律。
新亡之魂若不通判词,主簿须以生前乡音重新宣读。亡魂听懂之前,不得画押,也不得押往刑狱。
后来净业判庭以“亡者愚昧,难知自身罪业”为由,将这条旧律删了。
如今,一名净业判庭的持律使却站在门外,重新说出了它的意思。
陆沉舟没有因此放松。
会守几条规矩,不代表他守的是对的规矩。
王小满沉默片刻。
“明白。”
梁庆生也点了头。
裴照律垂下眼。
“契成。”
话音落下,门槛上浮出一道细若发丝的银线。
银线一分为四,分别缠上陆沉舟、王小满、梁庆生与裴照律的手腕。触及陆沉舟袖下黑痕时,银线明显停顿了一瞬。
裴照律也在同一刻抬头。
两人隔门相望。
他察觉到了北阴判印。
陆沉舟神情未变,只将手腕向袖中收了半寸。
“十五分钟已经开始。”
裴照律没有追问。
陆沉舟拉开木门。
裴照律先向两张残破门神行了一礼,随后从公文箱侧袋取出一双一次性鞋套。
王小满看着他套好鞋。
“你们查案还随身带这个?”
“遗物损坏需要赔偿。”
“判庭赔?”
“经办人赔。”
王小满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自己留下的泥脚印,悄悄把左脚往右脚后面藏了藏。
裴照律跨过门槛。
银线随之收紧。
谢宅客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散落在地面的借相纸灰无风而动,纷纷避开他的鞋尖。
裴照律没有先看照片。
他的视线落在梁庆生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梁庆生舌下尚未消失的白莲印上。
“张嘴。”
梁庆生握紧木棍,没有动。
“他不归你管。”陆沉舟道。
“这不是白灯院登记在册的缄名印。”
裴照律蹲下身,没有靠近梁庆生。
“正规澄业禁制应有施术者名姓、执行编号和解除期限。你舌下这道印,三样都没有。”
梁庆生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问:“能解?”
“能。”
“代价?”
“解除之后,曾被封住的记忆会在短时间内全部复苏。他可能分不清哪些属于自己,哪些属于谢怀安。”
梁庆生脸上的迟疑更重。
裴照律没有劝。
“梁庆生,你是否愿意解除缄名印?”
客厅安静下来。
这是今日第二个主动询问梁庆生意愿的判庭之人。
第一批奉灯使问的是:愿不愿意被澄业。
可他们没有告诉他澄业会先洗掉谁的名字,也没有告诉他拒绝以后会发生什么。
裴照律把风险说得清楚。
梁庆生依旧害怕。
却至少知道自己正在选择什么。
“现在不解。”陆沉舟道。
裴照律看向他。
“我问的是梁庆生。”
“他刚被你们的人从白灯下抢回来,神魂不稳。即使现在同意,也未必是清醒决定。”
“你认为他没有决定能力?”
“我认为人在刀架到脖子上时,点头与摇头都未必算数。”
裴照律沉默一瞬。
他没有反驳,只重新看向梁庆生。
“你可以稍后决定。”
梁庆生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裴照律站起身,看见了地上的半枚借相莲印。
他俯身查看,却没有伸手。
契约规定他不能取走屋中任何物品。
“借相印。”他说。
“认识?”陆沉舟问。
“持律院四十三年前已经明令封禁借相术。”
“封禁得很好。”
陆沉舟语气很淡。
“封到谢怀安门口来了。”
裴照律没有因讽刺动怒。
“借相印需要送交持律院核验。”
“你拿不走。”
“十五分钟以后可以。”
“十五分钟以后,它未必还在这里。”
银线骤然勒紧陆沉舟手腕。
规则不允许他在契约有效期间损毁证物。
裴照律看了一眼那道银线。
“你可以不相信判庭,但证物需要经过核验,才能确定由谁违规使用。”
陆沉舟问:
“谢怀安算不算证物?”
裴照律略微停顿。
“他已经死亡。”
“所以不算?”
“亡魂若未完成归名,不能以个人身份提交证词。”
“没有归名,是因为白灯院正在抢他的名字。”
“这需要证据。”
“他被杀了。”
“死亡本身不能证明由谁造成。”
“他死后名字被拆成十二份。”
“同样可能是谢怀安私自施展禁术。”
陆沉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没有半点温度。
“你们的规矩很周全。”
“死人不能作证。名字被洗掉的人不算人。剩下的活人若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又能被判成邪魂侵染。”
“只要把人杀干净,便不会留下违规者。”
裴照律的下颌轻轻绷紧。
“持律院只按能够查证的事实裁断。”
“事实不是你们盖过章以后才存在。”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
裴照律周身没有灵光,陆沉舟也没有显露北阴旧权。客厅里的空气却越来越沉,四人手腕上的银线同时发出细微震鸣。
墙边半杯干涸多日的茶水,忽然沿杯壁向上倒流了一寸。
裴照律先移开视线。
不是退让。
十五分钟正在流逝,他不准备把时间浪费在无法得出结果的争论上。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那张旧照片上。
谢怀安。
陆守拙。
以及被剜去面孔的第三个人。
看清照片的刹那,裴照律一直平静的神情出现了一点变化。
右手拇指抵上食指第二指节。
动作极轻。
陆沉舟却看见了。
那是修习律言的人压住失言本能时,最常见的动作。
“你见过这张照片。”陆沉舟道。
“见过卷宗中的复印件。”
“第三个人是谁?”
“卷宗没有记录。”
“没有,还是被删了?”
“我接触卷宗时,这个位置已经空白。”
裴照律没有说谎。
手腕银线也没有反应。
陆沉舟将照片翻到背面。
“玄字十二号,三人共证。既然有三人,卷宗为何只剩两个名字?”
“因为判庭判定,第三人从未存在。”
王小满忍不住问:
“照片都拍出来了,还能说不存在?”
裴照律看向他。
“照片可以伪造,记忆可以篡改,姓名可以冒领。依照判庭现行名律,一个人若没有生籍、死籍、魂印与他人有效指认,便无法证明自己存在。”
“照片里的谢怀安和陆守拙不能指认?”
“谢怀安已死,陆守拙失踪。”
陆沉舟眸色骤沉。
“什么时候?”
裴照律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的座钟早已停摆,只有他腕间银线正在一寸寸变短。
“七日前。”
“在哪里失踪?”
“白塔旧址。”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陆守拙在判庭登记的亲属栏中没有你的名字。”
陆沉舟没有说话。
二十五年。
他叫了陆守拙二十五年父亲。
可在净业判庭掌管的生籍中,他们不是父子。
一句“未登记”,便足以让二十五年的相依为命变得无效。
陆沉舟早已知道规则可以抹去很多东西。
真正听见时,胸口仍像被钝器缓慢压住。
不剧烈。
却让人难以呼吸。
他想起早晨那条短信。
中午记得吃饭。
后库最里面那架,别碰。
那不是老人出门几日的寻常交代。
陆守拙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他去白塔做什么?”陆沉舟问。
“没有记录。”
“你今日来谢宅,是为了找他?”
“这是第四个问题。”
陆沉舟微微眯眼。
裴照律没有与他约定只能询问三次。
他只是在提醒,自己已经回答得足够多。
“那你来做什么?”陆沉舟问。
裴照律打开黑色公文箱。
他没有取出法器,只拿出一份装在透明袋里的纸质文书,放到地面。
既没有交给陆沉舟,也不算取走谢宅之物。
“送达净名核验令。”
文书顶端印着净业判庭的金色大印。
被核验者一栏,写着:
谢怀安。
下方则是十二个空格。
其中五格已经浮出姓名:
王小满。
林曼。
戴明义。
陈果。
梁庆生。
其余七格仍然空白。
“白灯院申请将谢怀安判为无主垢名。”裴照律道,“申请将在今日日落时生效。”
“什么叫无主垢名?”王小满问。
“无人能够证明该姓名属于一个完整魂魄,且其残留记忆正在危害生者,便可判为无主。”
“判了以后呢?”
“与该姓名相关的记忆、遗物、契约及承载者,统一接受澄业。”
王小满脸色变了。
“我们也要被洗?”
“只清除谢怀安留下的部分。”
梁庆生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他已经见识过白灯院如何区分“梁庆生”和“谢怀安”。
先让他忘记自己。
剩下的自然全是谢怀安。
陆沉舟看着核验令。
“谁提出申请?”
“白灯院。”
“谁审核?”
“持律院。”
“你?”
“我。”
裴照律没有回避。
“借相印的出现足以启动临时复核。在日落前,我不会批准净名申请。”
王小满刚松一口气,裴照律便继续说道:
“日落之后,若仍然没有证据证明谢怀安的魂魄完整存在,我必须依律批准。”
“你明知道白灯院在杀人。”王小满道。
“我知道的是,他们使用了一枚未经登记的借相印。”
“有区别吗?”
“在律令中,有。”
王小满张口还想骂,被陆沉舟抬手拦住。
裴照律确实在给他们时间。
也确实会在时间结束后,亲手把所有人送进白灯院。
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并不矛盾。
他不站在白灯院一边。
他站在规则一边。
即使规则本身正在吃人。
手腕上的银线缩到最后一寸。
十五分钟将尽。
裴照律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陆沉舟身侧时,他停下脚步。
“想推翻无主认定,必须证明三件事。”
“谢怀安的十二段记忆出自同一魂魄。”
“散福承载者并非自愿接受全部记忆。”
“谢怀安至今仍有明确归名意愿。”
陆沉舟道:
“证明以后呢?”
“持律院会暂停澄业,重新审查他的死亡与散魂经过。”
“只是暂停?”
“在现行律令下,只能暂停。”
陆沉舟看着他。
“如果现行律令本身错了呢?”
裴照律沉默片刻。
“律令没有对错。”
“只有生效与失效。”
银线彻底消失。
契约结束。
裴照律跨过门槛,脱下一次性鞋套,整齐折好,放回公文箱侧袋。
他没有取走借相印。
也没有带走照片。
走出几步后,他背对众人说道:
“还有五小时四十七分。”
王小满问:
“用这点时间证明一个死人没把自己弄丢?”
裴照律没有回头。
“不是。”
“你们需要证明——”
“一个死人仍然有权拥有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