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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谢怀安
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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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谢怀安走进藏知滕阁时,正被手机催着去送一份麻辣猪脑。
“距离订单超时还有四分三十二秒,请尽快送达。”
女人温柔而坚定的提示音从他口袋里传出来,在古董铺昏暗寂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像被烫了一下,隔着黄色外卖服按住手机。
屏幕安静了。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即进来。
七月的雨已经下了大半夜。槐安街年久失修,青灰色路面到处积着水,偶有车辆驶过,车轮便将污水推上两侧台阶。街边店铺多半还未开门,卷帘门紧闭,广告牌在雨雾里泛着一层没有温度的白光。
藏知滕阁夹在一家药店与一家房产中介之间,门脸不宽,檐角却还保留着旧时的黑瓦。
招牌上的漆剥落得厉害,“滕”字下方生出一片暗绿色苔痕。雨水沿瓦当垂落,恰好将店内店外切成两个世界。
外面是湿漉漉的现代城市。
里面则堆满了被人遗弃的旧日年月。
樟木箱、铜镜、瓷枕、褪色的神龛,一层叠着一层。几架座钟都停在不同的时辰,空气里混杂着旧纸、木蜡与金属氧化后的气味。
柜台后,陆沉舟正在修补一尊无头菩萨。
菩萨是昨日从城南收来的。
卖主声称传了六代,开口便要二十万。陆沉舟看过底款,告诉对方,这东西确实有些年头——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个月十五号,出土于义乌某条流水线。
卖主沉默良久,问两百收不收。
最后一百八成交。
陆沉舟用棉布擦去菩萨断颈处的金粉,头也没抬。
“进来。”
门外的人仍然没有动。
他身材不高,外卖服被雨淋得颜色发暗。黑框眼镜歪向一边,镜片上全是细小水珠。左膝沾着泥,右手一直攥着车钥匙,钥匙齿陷进掌心,留下一排深红印痕。
陆沉舟抬眼看他。
“右脚不方便?”
年轻人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一只脚悬在门槛上,维持着一个近乎僵硬的姿势。
“没有。”
“那就进来。”
“先迈哪只脚?”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左脚。”
年轻人立即换了左脚,跨过门槛。
直到两只脚都落在店内,他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了一点。可他没有坐,只回头看了看雨幕,像是担心有人正跟在后面。
陆沉舟把无头菩萨放回柜台。
“买东西,卖东西,还是找东西?”
他说话时并未刻意抬高声音,王小满却下意识站直了一些。
陆沉舟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身上是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墨色衬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腕间还沾着修补古物用的金漆。头发没有束,几缕落在眉前,容貌清隽而疏冷,轮廓并不锋利,唯独眉骨下那双眼睛颜色极深。那里面没有年轻人的浮躁,也没有故作高深的审视,只是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平静。
他坐得并不端正,一只手仍搭在柜台边,旁边放着半盏冷茶和一本记到一半的水电账簿,瞧着仍是个替父亲守店的寻常年轻人。可四周层层叠叠的古物落在他身后,竟没有半分杂乱,反倒像一群噤声肃立的旧臣。王小满与他对视时,莫名生出一种错觉:陆沉舟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在确认这副皮囊之下,究竟压着谁的名字。
王小满咽了咽口水,轻声说到:
“找人。”
“找谁?”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
“我。”
屋内静了一瞬。
角落里一座老式摆钟明明没有上弦,秒针却向前走了一格。
陆沉舟擦拭金漆的拇指停在菩萨断颈处。他只停了一瞬,便重新垂下眼。
陆沉舟问:“叫什么?”
年轻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车钥匙,像是那上面刻着答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谢怀安。”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缓慢。
陆沉舟目光落在他的外卖服上。左胸位置绣着配送员姓名,针脚歪斜,显然是后来自己补上去的。
王小满。
“身份证。”
年轻人从裤袋里拿出身份证。
王小满,二十三岁。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脸比现在圆些,眉眼却没有变化。陆沉舟又让他解锁手机,查看实名信息、社保账户和紧急联系人。
所有记录都证明他是王小满。
陆沉舟却没有因此放松。
王小满站在店内,地面上只有一道影子。可那影子的颈后,隐约压着两个重叠的名字。
一个清晰鲜活。
一个已经被洗得只剩淡淡轮廓。
“看来你不叫谢怀安。”陆沉舟说。
“可我记得。”
王小满猛然抬头。
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那不是一夜未眠的困倦,更像一个人在漫长黑暗里死死守着什么,已经到了不敢闭眼的地步。
“我记得自己七岁时掉进临江,是大哥把我捞上来的。我记得家里粮缸下面藏过一个受伤的兵,记得妹妹谢玉珍的红头绳掉在堤岸上,她哭了一整天。”
“我还记得四十一岁那年从地方志馆的梯子上摔下来。”
他按住右侧腰肋。
“从那以后,每逢下雨,这里就疼。”
陆沉舟看了一眼。
王小满左膝确实摔伤了,裤管内侧透出血色。右腰却没有任何外伤,按压时肌肉反应也不像新伤。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谢怀安呢?”
“八十二。”
“死了?”
王小满喉结动了一下。
“死了四天。”
“那你是哪一个?”
这句话似乎问住了他。
王小满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属于二十三岁年轻人的惶恐与属于八旬老人的疲惫,在他脸上短暂重叠。那一瞬间,他的肩背微微佝偻,眼神也越过陆沉舟,落在了店内某个不存在的人身上。
“阿蘅怕打雷。”他说。
恰好一道闷雷滚过街巷。
王小满浑身一震,忽然弯下腰,把柜台边的一双青布鞋塞进木架底下。动作极快,鞋尖朝里,鞋底压住,仿佛已经重复了几十年。
做完以后,他的手还停在鞋面上。
“为什么藏鞋?”陆沉舟问。
“鞋底不能对着窗。雷公看见鞋印,会顺着找到她。”
“阿蘅是谁?”
王小满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片刻后,他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我知道她右眼下面有一颗痣,睡觉怕黑,吃鱼从来不碰鱼腹。她死前想喝一口桂花酒,谢怀安没让,说医生不许。”
“可我不知道她是谁。”
陆沉舟没有安慰他。
他见过太多亡魂借尸还阳,也见过妖物用幻术篡改记忆。但王小满不同。
他不是被谢怀安占据。
他是真的在思念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这份思念已经进入血肉,甚至抢在王小满自己的意志之前,支配了他的手。王小满缓慢站起身,像是骤然老了几十岁。他伸手摸向外卖服内袋,从中取出一把白瓷汤匙,放在柜台上。
白釉泛青,边缘有一道浅浅磕口。匙柄末端画着一尾青鱼,鱼腹朝上,鱼尾却仍向水面弯曲。
青鱼的眼睛只有针尖大小。
陆沉舟看过去时,那一点黑色似乎也转向了他。
“哪里来的?”
“葬礼。”
“谁的葬礼?”
王小满看着他。
“谢怀安。”
昨日下午六点四十分,王小满接到一单同城急送。
一只白菊花篮,从临江大学旧家属院送往清河殡仪馆松鹤厅。路程不过十一公里,配送费却有一百二十元。
下单人没有填写姓名,只在备注栏留下一句话:
花送到后,请替主人喝一碗汤。
王小满原以为是玩笑。
花篮送到时,灵堂里的吊唁已经接近尾声。一个穿白色长衣的年轻人接过花篮,说谢家有散福的习惯,请他去侧厅坐一会儿。
侧厅里摆着一张圆桌。
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
王小满记得有人穿着教师模样的灰裙子,有老人抱着一只旧皮包,还有一个小女孩一直低头玩衣角。可当他试图回忆那些人的脸时,记忆便会泛起一层水波。
越想看清,越模糊。
桌上没有饭菜。
只有十二碗鱼羹。
每只碗里都放着一把绘有青鱼的白瓷匙。
白衣人告诉他们,谢怀安生前积德,饮过散福羹的人,可以分走死者留下的福泽,为自己与家人消灾。
有人不愿意喝。
白衣人便含笑说道:
“汤既上席,便是死者最后的心意。若不肯受福,谢先生泉下有知,只怕也会伤心。”
没人拿刀逼迫。
也没人愿意当着死者遗像的面,把碗推回去。
何况王小满的订单必须上传喝汤照片,才会结算那一百二十元。
“汤是什么味道?”陆沉舟问。
“淡的。”
王小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很腥。不是鱼腥,像雨后从河底翻出来的泥。”
汤里没有鱼肉。
可他喝到一半,碗底分明有什么东西摆动了一下。一条冰冷湿滑的尾巴擦过他的嘴唇,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叹息:
“还是连累了活人。”
王小满猛地抬头。
圆桌边没有老人。
灵堂中央却摆着谢怀安的遗像。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了老人的童年、腰伤、妻子和妹妹。
离开殡仪馆时,王小满两手空空。回到出租屋,他打开保温箱,却发现这把汤匙躺在已经送空的餐盒旁边。
他把汤匙扔进水池。
热水淋下去,青鱼腹部缓慢浮出三行淡青小字:
若闻我名,携匙至藏知滕阁。
莫入寺。
莫将此匙交予白衣人。
陆沉舟看着那三行字,眸色微微一沉。
净业判庭吞并北阴之后,最喜欢把自己的人裹进白衣。活人见了觉得慈悲,亡魂见了却只会想起白塔里的业火。
他没有碰汤匙。
“白衣人找过你?”
“今早六点,有人敲门。”王小满说。
两名穿白衣、撑白伞的人站在门外,自称净业判庭白灯院的奉灯使。
他们说王小满受到邪魂侵染,只要前往白灯院接受一次澄业,便能恢复正常。
王小满险些跟他们走。
直到其中一人问:
“谢先生留给你的汤匙在哪里?”
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过汤匙。
那名奉灯使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时,他脑中忽然空了一下。
他忘记了父亲的姓。
王小满从消防楼梯逃走,骑着电瓶车一路来到槐安街。
“我爸叫王守成。”
他说这句话时很快,像怕再迟一会儿,名字也会从脑中消失。
“在公交修理厂干了二十六年,右边门牙是假的,生气时不骂人,只拿抹布擦桌子。”
“可我今早看他的照片,认不出他的脸。”
他拿出手机。
照片中的中年男人双手沾着机油,肩上坐着一个戴红帽子的孩子。王小满知道那孩子是自己,也知道男人是父亲。
但仅仅是知道。
如同看着报纸上的陌生人。
手机忽然响起来。
来电显示:妈。
王小满的手指停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陆沉舟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沿碰到嘴唇,却没有喝。
“为什么不接?”陆沉舟问。
“我怕叫错。”
电话即将自动挂断时,陆沉舟道:
“越怕忘记,越要让她叫你的名字。”
王小满终于接通。
“小满,你跑哪儿去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台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你把订单取消了。是不是又摔了?”
王小满张开嘴。
他想说“妈,我没事”。
窗外却在此刻响起雷声。
记忆中的临江翻起浑浊浪花。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站在堤岸边,哭着向他伸手。
王小满听见自己说道:
“玉珍,别站在水边。”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小满?”
母亲的声音变得迟疑。
“你叫谁呢?”
王小满猛地挂断电话。
他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几乎掉在地上。
“把他弄出去。”
他一把抓住陆沉舟的手腕。
“把谢怀安从我脑子里弄出去。多少钱都行,我以后慢慢还。”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只手。
指节属于年轻人,握人的姿势却像一位常年伏案、右腕有旧伤的老人。
“谢怀安没有附在你身上。”他说。
王小满神情茫然。
“那这些记忆是什么?”
“还不能确定。”
陆沉舟没有告诉他,在他说出谢怀安这个名字时,店里所有铜镜的镜面都暗了一瞬。
那不是寻常附身。
鬼借活人躯壳,影子里会多出一道人形;怨魂侵体,灯火会向死者一侧倾斜。
王小满的影子只有一个。
可他的影子里,有两个名字。
陆沉舟伸手拿起白瓷匙。
指尖接触瓷面的刹那,一股冰冷气息顺着经脉直抵腕骨。袖口下,那道已经沉寂多年的黑色旧痕骤然浮现,像一根烧红的铁链重新勒进血肉。
恍惚间,他听见九百年前的判词:
褫夺真名。
十世为人。
不得归司。
陆沉舟松开汤匙。
旧痕仍在隐隐作痛。
他原本可以把人赶出去。
九百年前的北阴已经没了,商九渊也已经死了。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是古董店老板陆守拙的儿子。
只要安稳度过这一世,他便能结束漫长的刑罚。
可王小满还抓着他的手腕。
那个年轻人没有求他伸张正义,只是害怕再过几个小时,自己会看着母亲的脸,喊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陆沉舟从柜台下取出一本蓝色寄存簿。
“汤匙留下。”
王小满抬起头。
“你愿意帮我?”
“先寄存。”
“多少钱?”
“一块。”
王小满真的从口袋里找出一枚硬币。
陆沉舟在寄存簿上写下:
寄存人:王小满。
寄存物:白瓷青鱼匙一柄。
来路:谢怀安散福宴。
钢笔写到“谢怀安”三个字时,一滴浓黑墨水渗入纸页,沿着纸张纤维向下生长,如同一根扎入地下的细小树根。
藏知滕阁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咚。
陆沉舟合上寄存簿。
接下这一枚硬币,交易便已成立。
从此刻起,王小满不再是误入此地的陌生人,而是藏知滕阁登记在册的客人。
若白灯院想带走他,便要先跨过陆沉舟。
王小满正要再问,雨幕中忽然多了两把白伞。
两名奉灯使站在街对面。
白色衣摆垂至鞋面,经过积水时却没有沾上半点泥。雨落在伞上也没有声音,附近车辆的鸣笛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玻璃,渐渐变得遥远。
其中一人抬起头,隔着街道向藏知滕阁行了一礼。
他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等待。
王小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他们来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
上午八点零七分。
“进了门,你就是藏知滕阁的客人。”他说,“日落之前,他们带不走你。”
“日落以后呢?”
陆沉舟没有回答。
一辆出租车在此时停到门前。
后座下来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着浅灰色连衣裙,头发被雨水打湿,腋下夹着一只教案袋。
她先看见街对面的奉灯使,脚步微微一顿。
随后径直来到藏知滕阁门外。
王小满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缓缓站了起来。
那也是一把白瓷汤匙。
同样的青鱼。
同样的磕口。
女人隔着玻璃门与他对视。她没有问这里是不是藏知滕阁,只盯着王小满看了很久。
“你……”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是不是也叫谢怀安?”
王小满没有回答。
女人握紧汤匙,指节被瓷面硌得发白。
“我叫林曼。”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究竟是否还属于自己。
“可我丈夫说,我昨晚睡着以后,一直在叫自己谢怀安。”
她手中的汤匙发出一声轻鸣。
柜台上,属于王小满的那把青鱼匙随之震动。
藏知滕阁深处再次传来敲击。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