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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清欢 四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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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京城放了晴。
连下数日的春雨终于停歇,大理寺后院的青砖仍泛着潮气。檐角残存的雨水偶尔滴落,砸在廊下几只新冒头的竹笋旁。
辰时未到,几名书吏已经抱着卷宗往后院走。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书吏姓田,怀里摞着六册澜江旧船籍,最上方还摆着一只食盒。他一边走,一边小心护着食盒,唯恐里面的汤水洒出来。
身后同僚忍不住问:“这是卷宗还是早膳?”
“下面是卷宗,上面是谢大人吩咐膳房熬的粥。”
“给谁的?”
田书吏回头看他一眼。
“后院里还能有谁?”
赵清越两日前“坠马受伤”,如今正在后院厢房休养。对外只说右臂擦伤、腰肋挫伤,不便久坐,也不能来回走动。
按规矩,她该留在府中养伤。
可今日一早,谢少卿便命人将澜江船籍、旧粮案抄本和费广遇刺卷全部搬进后院,俨然要将半个值房一同挪过去。
“谢大人与赵大人,当真是过命的交情。”后面的书吏感叹,“赵大人带伤挡了刺客,谢大人这两日连值房都不怎么回了。”
“你若肯替谢大人挨一刀,他也给你送粥。”
“那还是算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厢房外。
谢朔衡正站在廊下。
他换了身干净官服,颈侧那道被短刀划出的细痕尚未褪去。田书吏瞧见了,却没敢多看,只将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
“谢大人,您要的旧船籍。”
“放进东侧书房。”
田书吏看了看食盒:“那粥……”
“也放进去。”
谢朔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我让人熬的。”
田书吏一愣:“那说是谁?”
“就说膳房今日多做了一份。”
“可膳房今日吃的是胡饼。”
谢朔衡沉默片刻。
“那便说是你想孝敬赵大人。”
田书吏抱紧食盒:“大人,属下一个月俸银才——”
“从我俸禄里扣。”
田书吏立刻挺直腰背:“属下对赵大人的敬仰之情,确实有如澜江之水,绵延不绝。”
房内传来一声轻咳。
“我听见了。”
田书吏脸色一变,抱着卷宗快步进门,放下便走。
谢朔衡若无其事地跟进去。
赵清越已经起身。
她今日仍穿男子常服,只是没有束得像往日那样紧。外袍宽大,恰好遮住左肋下的伤。
林娘子交代过,至少一个月内不得再束胸。
因此她只能暂时留在后院,不能在大理寺前衙久待,更不能让人近身。
案上已经铺开一册旧船籍。
食盒却原封不动地摆在旁边。
谢朔衡看了一眼:“为何不吃?”
“田书吏对我的敬仰太过沉重,赵某无福消受。”
“他已经走了。”
“所以?”
“现在只是普通的粥。”
赵清越抬起眼:“膳房今日吃胡饼。”
“你听错了。”
“谢大人。”
“嗯。”
“你当我伤的是肋骨,还是脑子?”
“都有可能。”谢朔衡将食盒打开,“昨夜林娘子说,若你今日再不肯进食,药性伤胃,容易头晕。”
食盒里是一碗熬得软烂的鸡丝粥,旁边配着两碟清淡小菜。
还有一小碟蜜渍青梅。
赵清越的目光在青梅上停了一瞬。
“林娘子连我喜欢吃什么都告诉你了?”
“没有。”
“那青梅是怎么回事?”
“膳房多的。”
“膳房今日吃胡饼。”
谢朔衡面不改色:“胡饼配青梅,也不算奇怪。”
赵清越看着他。
谢朔衡把粥推到她面前:“吃完再看卷宗。”
“我可以边吃边看。”
“不行。”
“为什么?”
“你会把粥洒在船籍上。”
“我从未洒过。”
“今日可以第一次。”
赵清越伸手去拿最上面的卷册。
谢朔衡先一步将六册船籍全部抱走。
她的手落了空。
“谢朔衡。”
“先吃饭。”
“你是大理寺少卿,不是我的乳母。”
“若乳母管得住你,我现在便去替你雇一个。”
“我不需要。”
“那便由我暂代。”
他说得自然,仿佛替同僚暂代乳母也是大理寺少卿的职责之一。
赵清越一时竟没接上话。
谢朔衡已经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将那六册船籍整整齐齐摞在自己手边。
“粥凉之前,卷宗不会过去。”
“谢大人这是以公谋私。”
“卷宗归我管。”
“我也是此案主查。”
“你如今是伤员。”
“案卷上明明写的是擦伤。”
“那是我改的。”
“你还好意思提?”
“所以赵大人若想拿那份假案卷来压我,恐怕不太管用。”
赵清越盯着他半晌,端起粥碗。
“以前没发现谢大人如此厚颜。”
“以前也没发现赵大人如此不听医嘱。”
“彼此彼此。”
她喝了一口粥。
温度正好。
既不烫,也没有凉。
显然送来之前有人特意试过。
谢朔衡见她终于肯吃,才把最上面一册船籍放到她旁边。
赵清越翻开第一页。
“不是说吃完再看?”
“一册。”
“方才是六册。”
“吃一口,看一册。”
“这又是什么规矩?”
“今日新定的。”
赵清越发现,谢朔衡似乎越来越擅长利用手里的官职做些与公务毫不相干的事。
更麻烦的是,他总能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她若真与他争执,反倒显得像是在无理取闹。
赵清越又喝了一口粥。
谢朔衡将第二册递过去。
她翻了两页,忽然道:“你这不是照顾伤员,是喂狗。”
“狗没有你难养。”
“谢少卿。”
“嗯?”
“你颈上的伤还疼吗?”
谢朔衡动作微顿。
赵清越手里转着汤匙,神情似笑非笑。
“若不疼,我可以再替你添一道。”
谢朔衡将第三册船籍放下。
“这册不给了。”
赵清越:“……”
最后,她安静地吃完了整碗粥。
旧船籍中,带有“宁”字的船共有二十一艘。
其中十五艘是寻常商船,三艘属于地方官仓,还有三艘来历不明,只在十年前春季的临时船册中出现过。
“永宁、承宁、广宁。”
赵清越将三个名字写在纸上。
“永宁号在旧案发生前一年便沉了,船主与船工都有尸首。可以暂时排除。”
谢朔衡坐在她对面:“广宁号属于南边官仓,十年前三月确实到过京畿,但那艘船载重不足三百石,装不下失踪的粮。”
“剩下承宁号。”
承宁号只在船册中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十年前正月,由北境入京。
第二次是三月十七,登记停靠白河埠。
第三次便是同年六月,船籍销毁。
“销毁原因写的是船体腐朽。”谢朔衡道。
“一艘年初还能从北境入京的船,三个月后便腐朽到必须销毁?”
赵清越摇头。
“船籍被人处理过。”
她伸手去取另一侧的藩府船册。
伤口被动作牵扯,她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朔衡立刻将船册拿起来,放到她手边。
赵清越抬眼:“我可以自己拿。”
“我顺手。”
“那册在我这边。”
“我手长。”
赵清越看了看两人之间不足一尺的距离。
“确实很长。”
谢朔衡没有听出她究竟是在夸还是在讽,索性当作没听见。
赵清越翻开藩府船册。
承宁号并不在其中。
可船名中的“承”字通常不会用于民间商船,多见于官船、王府或内廷用船。
“查宗正寺。”她道。
“已经让人去了。”
赵清越一顿:“什么时候?”
“昨日。”
“昨日我们还没确定那个字是宁。”
“我让人把所有可能的字都查了一遍。”
谢朔衡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宁、宣、定、安几个字。
每个字后都写着相应船名。
赵清越拿过纸:“你一夜没睡,就是在查这些?”
“睡了一会儿。”
“多久?”
“一刻。”
“这也叫睡?”
谢朔衡抬眼看她:“赵大人是在关心我?”
“我是在担心你因神志不清查错船名。”
“原来如此。”
谢朔衡点了点头。
“那我今晚一定多睡半个时辰,免得辜负赵大人的一番关心。”
赵清越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查阅。
过了一刻钟,谢朔衡把她面前的船籍合上。
“休息。”
“我才看了三页。”
“林娘子说每坐半个时辰,便要躺一刻钟。”
“她说的是不能久坐。”
“半个时辰已经很久。”
“谢大人若实在无事可做,前衙还有三十七份待审卷宗。”
“昨夜已经批完。”
“刑部刚送来两件复核案。”
“交给寺丞了。”
“城南盗窃案——”
“交给主簿。”
“那你还剩什么公务?”
谢朔衡看向她。
“监督赵大人养伤。”
“这是哪一司的公务?”
“少卿亲办。”
赵清越伸手压住船册,不让他拿走。
“我要继续看。”
“不行。”
“我若一定要看呢?”
谢朔衡没有强抢。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真的退让了。
“可以。”
赵清越反而有些意外。
下一刻,谢朔衡扬声叫道:“田文。”
方才的年轻书吏立刻从院外探出头。
“谢大人。”
“赵大人带伤坚持查卷,精神可嘉。你去前衙叫几个人过来,轮流替赵大人诵读。”
赵清越脸色微变:“等等。”
谢朔衡继续道:“声音大些,免得赵大人听不清。”
“谢朔衡。”
“再让主簿记进今日值录,就写赵大人身残志坚,卧榻仍不忘公务。”
田书吏看看谢朔衡,又看看赵清越,不知道该不该走。
“回来。”赵清越道。
田书吏立刻站定。
赵清越松开船册。
“我休息。”
谢朔衡颔首:“赵大人深明大义。”
田书吏悄悄退下。
走出院门时,他还听见赵清越在屋里问:“谢朔衡,你脸皮是不是留在西山了?”
谢少卿语气平和。
“或许被雨冲走了。”
午时,林娘子送来第二碗药。
她将药放在案上,检查过赵清越的脉息和伤口,确认没有再次渗血,才提着药箱离开。
药很苦。
苦味尚未入口,便已从碗中漫出来。
赵清越盯着看了片刻,随手拿起一份卷宗盖在药碗上。
谢朔衡正在外间同书吏说话。
片刻后,他回来,看见桌上少了一只药碗。
“药喝了?”
“喝了。”
“甜吗?”
赵清越面不改色:“很甜。”
谢朔衡走到案前,掀开盖在药碗上的卷宗。
满满一碗,半滴不少。
赵清越沉默。
谢朔衡也沉默。
两人隔着一碗药对视。
“赵大人。”他道,“大理寺卷宗是给你拿来藏药的?”
“我只是暂时盖一下。”
“为什么?”
“防灰。”
“屋里很干净。”
“总有看不见的灰。”
谢朔衡端起药,送到她面前。
“喝。”
“放着,凉一些再喝。”
“已经凉了。”
“我今日脾胃不适。”
“林娘子说饭后服用正好。”
赵清越眯起眼:“你把林娘子的话全记下了?”
“关于伤势的,都记了。”
“不愧是查案的。”
“过奖。”
“若我不喝呢?”
“今日剩下的十七册船籍封回档房。”
“你以案卷威胁我?”
“谈不上威胁。”谢朔衡道,“卷宗归大理寺,药是赵大人自己的。你可以选。”
赵清越看着那碗药。
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十七册船籍。
“谢朔衡,你答应过不替我做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
他将药碗和卷宗分别往前推了一点。
“一是喝药,继续查案;二是不喝,今日休息。赵大人自己选。”
赵清越哑口无言。
无论选哪一条,似乎都在他的安排之中。
偏偏他还说得十分有理。
她端起药,一口饮尽。
苦味在口中骤然漫开,连眉心都跟着皱了一下。
下一刻,一颗蜜渍青梅递到她面前。
谢朔衡没有喂她,只摊开手掌,让她自己拿。
举止克制得像是递一枚普通证物。
赵清越看了看青梅,没有接。
“膳房多的?”
“嗯。”
“胡饼配青梅?”
“今日改配药。”
她最终还是拿走了。
青梅入口,酸甜味很快压下药苦。
谢朔衡将空药碗收走,把两册船籍放到她面前。
“为何只有两册?”
“喝一碗药,看两册。”
“早上还是一口粥一册。”
“药比粥贵。”
“从你俸禄里扣。”
“所以我更心疼。”
赵清越发现自己竟再一次无话可说。
申时,宗正寺的回信送到。
承宁号并非商船。
它原属宁王府,是一艘专门用于运送王府账册与贡物的双层官船。十年前削藩诏令下达前,承宁号突然被内廷征调,此后再未归还王府。
而三月十七,正是它最后一次出现在船籍上的日子。
“半块船牌上的字,未必是船名中的宁。”赵清越道,“也可能是宁王府的府号。”
谢朔衡点头:“有人将承宁号改名成广济,以普通粮船的名义驶入澜江。粮食还未装船,船名便已换过。”
“费广说有两套船籍,是因为一套记承宁号,一套记广济号。”
“那批粮后来由玄字令送入皇城。”谢朔衡道,“承宁号上真正运出的东西,很可能不是粮。”
赵清越抬眼。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处。
宁王府的账册。
十年前朝廷削藩,罪名之一便是侵占军粮、私募藩兵。若承宁号原本运送的是宁王府自证清白的账册,那些东西一旦送到京中,便可能推翻削藩诏令所列的罪证。
所以有人提前截住了承宁号。
改换船名,再用一场旧粮案掩盖整艘船的去向。
粮船进入皇城的同时,承宁号也从世上消失。
“我们查错了方向。”赵清越道,“旧粮案里失踪的从来不只是粮。”
“还有宁王府送往京城的证据。”
谢朔衡在纸上写下“承宁”二字。
“只要找到那批账册,便能证明十年前削藩案有人伪造军粮亏空。”
赵清越站起身:“去宁王旧府。”
谢朔衡放下笔:“你去哪里?”
“宁王府被削后,京中别院封存多年。若船上账册送出前留有副本,最可能还在旧府。”
她一边说,一边去取架上的外袍。
谢朔衡没有拦。
“好。”
赵清越动作一顿。
她原以为他又会拿医嘱和伤势堵她,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不拦我?”
“我答应过,不替你做决定。”
谢朔衡起身,替她打开房门。
“请。”
赵清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披上外袍走出去。
谢朔衡果然没有阻拦,只落后半步跟在她身侧。
赵清越走下台阶:“你跟着我做什么?”
“去宁王旧府。”
“我自己去。”
“我也是旧粮案主查。”
“你方才还让我休息。”
“你选择出门,我尊重你的选择。”谢朔衡道,“我选择同行,赵大人也该尊重我。”
赵清越脚步微顿。
“马车呢?”
“已经备好。”
“何时备的?”
“你起身拿外袍时。”
“你一早便算准我要出去?”
“没有。”
谢朔衡从廊柱旁取下一件挡雨的披风,递给她。
“只是赵大人每次伤势稍有好转,便会觉得自己能够上山下河。提前准备,总不会错。”
赵清越没有接披风。
院中还有书吏与差役来往。
在外人眼里,他们都是男子。谢朔衡若亲自替她披衣,未免显得过于亲近。
谢朔衡显然也明白。
他没有向前,只将披风搭在一旁的马车上。
“山里刚停雨,宁王旧府又多年无人居住,潮气重。赵大人若觉得用不着,放在车上便是。”
分寸恰到好处。
既不会引人怀疑,也不给她拒绝关心的机会。
赵清越看了他一眼,走向院门。
只走出十几步,左肋伤口便开始隐隐作痛。
她没有停。
谢朔衡也没有说话。
走到院门前,台阶上残留着雨水。赵清越抬脚时伤处骤然一扯,脚下微微踉跄。
谢朔衡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隔着宽大衣袖,并不显得过分亲密。
守门差役看过来。
谢朔衡已经松开手,神色自若地道:“赵大人坠马伤了腿,台阶湿滑。”
赵清越:“……”
她伤的明明是肋下。
差役却恍然大悟:“属下这就让人把台阶擦干。”
谢朔衡颔首。
待差役走远,赵清越才低声道:“我什么时候伤了腿?”
“从现在开始。”
“案卷里写的是右臂擦伤。”
“稍后添一笔。”
“你修改案卷还改上瘾了?”
“总不能告诉他们,你方才走不动是因为左肋刀伤。”
赵清越无言以对。
谢朔衡看了一眼她逐渐发白的脸:“还去吗?”
“去。”
“好。”
他仍旧没有阻拦。
只转身吩咐车夫:“马车驶到院门前。”
车夫很快将车赶来。
赵清越正要上车,谢朔衡又道:“宁王旧府离这里一个时辰。来回两趟,加上查验旧宅,至少三个时辰。”
“所以?”
“你的药半个时辰后要喝。”
“带上。”
“伤口需要一个时辰换一次药。”
“让林娘子同行。”
“旧府潮湿,若伤口再裂,那里没有干净房间。”
“你究竟想说什么?”
谢朔衡看着她:“我不拦你。只是把后果告诉你。”
“你可以选择现在去,也可以等三日后伤口稳定再去。若担心旧府中的证据被人抢先取走,我现在便带人封锁旧府,把所有东西原封不动留给你。”
赵清越望着停在面前的马车。
谢朔衡没有说一句“不许”。
更没有借身份命令她回房。
他只是将每一种选择都摆出来。
她若坚持,他便陪着。
但疼痛正在提醒她,这一趟确实可能让昨夜的缝合前功尽弃。
赵清越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谢朔衡跟上。
“马车不坐了?”
“闭嘴。”
“宁王旧府不去了?”
“三日后。”
“好。”
“你似乎很得意。”
“没有。”
“嘴角压一压。”
谢朔衡抬手碰了碰唇角:“可能天生如此。”
赵清越冷笑一声。
走上台阶时,她脚步放慢。
谢朔衡没有再扶她,只走在侧后方,恰好挡住院中其他人的视线。
若她站不稳,他随时能够伸手。
若她不需要,他便不会碰。
回到书房后,赵清越靠在软榻上。
谢朔衡将剩余卷宗搬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又在案边放好热水与药。
“谢少卿。”赵清越道。
“何事?”
“你近日是不是过于清闲?”
“确实。”
“大理寺少卿每日无案可审?”
“有。”
“无卷可批?”
“也有。”
“那你为何一直待在后院?”
谢朔衡将沙漏翻过来。
“旧粮案最重要的证人正在这里。”
“费广已经死了。”
“我说的不是费广。”
赵清越看向他。
谢朔衡神色自然:“你记得船籍,见过皇城通行令,还能认出宁王府的旧印。保护主查官员,也是公务。”
“我不需要保护。”
“那便当我监督你养伤。”
“更不需要。”
“那便当我喜欢待在这里。”
赵清越一顿。
谢朔衡又补了一句:“前衙太吵。”
方才那一瞬仿佛只是她多想。
赵清越嗤笑:“谢大人改卷宗时胆子很大,说句话却总要留半截。”
谢朔衡抬眼:“你想听哪一句?”
“什么都不想听。”
“那便不说。”
他没有趁机逼近,也没有将两人之间尚未说清的关系变成负担。
只是把刚送来的宗正寺文书放到她面前。
赵清越翻了两页,忽然问:“你现在管我这些,是因为知道我是女子?”
谢朔衡神情认真了些。
“不是。”
“若我仍是你以为的男子,你也会这样?”
“你若是个铁打的男子,肋下挨了一刀,也该喝药休息。”
“未必。”
“昨夜若受伤的是别人,我不会亲自在驿舍守一夜。”
赵清越目光一顿。
谢朔衡没有回避。
“但不是因为你是女子。”
他说:“是因为你是赵清越。”
这句话已经近了几分。
却没有近到令她必须回应的地步。
赵清越合上文书:“谢大人还是少说这些话。”
“为何?”
“容易让人误会。”
“这里没有外人。”
“我也会误会。”
谢朔衡安静片刻。
“那我注意。”
他退得干脆。
没有追问她误会了什么,也没有借机迫使她面对。
赵清越反而不习惯。
“你不问?”
“你现在不想说。”
“谢大人何时如此善解人意?”
“今日刚学会。”
“从谁那里学的?”
“一个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还要我提前通知她逃命的人。”
赵清越:“……”
谢朔衡将蜜渍青梅推到她手边。
“沙漏走完之前,只许看这一份。”
“若我看完了呢?”
“再看一遍。”
“谢朔衡。”
“嗯。”
“你以前没有这么烦。”
“以前不知道你这么会糟蹋自己。”
赵清越拿起一颗青梅,扔进嘴里。
“你会一直这样缠着我?”
“伤好之前。”
“伤好以后呢?”
谢朔衡看着她,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
“到时再找别的理由。”
赵清越险些被青梅核噎住。
谢朔衡将茶递过去。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半晌才道:“谢少卿当真无耻。”
“赵大人过奖。”
窗外阳光穿过雨后新叶,落在摊开的船籍上。
书吏从院外经过,只看见两位大人隔案查卷。谢少卿偶尔替受伤的赵大人递一份文书,赵大人则时不时冷着脸说些什么。
谁也不会多想。
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两个共历生死的男子交情深厚。
谢朔衡没有越过那条足以引人怀疑的界线。
他不替赵清越披衣,不在众人面前触碰她,也不以她的女子身份限制她查案。
他只是把饭送得及时些,把药看得紧些,将她必须奔走才能取来的卷宗一册册搬到后院。
她若拒绝,他便退一步。
退完之后,再换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跟上。
赵清越明知自己被他绕了进去,却总找不到足以反驳的话。
夕阳落向院墙时,她终于看完第二册船籍。
赵清越向谢朔衡伸手。
“下一册。”
谢朔衡看了看沙漏。
还差一点。
他没有立刻给。
赵清越拿起桌上的空药碗:“药喝了,饭也吃了,今日没出门,伤口没有裂。”
“你想说什么?”
“谢大人今日的公务,我都配合了。”
谢朔衡把下一册船籍递给她。
赵清越接过时,忽然听他说:“明日也是。”
她手指一顿:“得寸进尺?”
“医嘱是七日。”
“我只答应三日。”
“那便先三日。”
谢朔衡退让得毫不犹豫。
赵清越狐疑地看着他。
“第四日呢?”
“第四日再商量。”
她就知道。
赵清越低头翻开船籍,唇角却极轻地扬了一下。
她仍不习惯有人这样守着她。
更不习惯谢朔衡那些看似死皮赖脸、实则处处分寸清楚的关心。
可至少这一次,他没有挡住她的路。
只是把灯挪得更近,将她要看的下一册卷宗,稳稳放在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