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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雅集护短 羊角巷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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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巷的火,是在谢朔衡赶到之前烧起来的。
城西巷窄,住的多是旧年致仕的小吏、落魄军户与替人抄书的穷儒。入夜之后,家家闭门,檐下只悬着几盏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旧灯。
陈岳旧宅在巷子最深处。
谢朔衡策马转过巷口时,先看见一片骤然腾起的火光。
火舌从院墙后蹿出来,舔上干枯的老槐枝。黑烟被夜风压得很低,顺着屋脊滚向邻宅。巷中已经有人惊醒,隔着门窗喊走水,却没人敢贸然出来。
秦照带来的两名金吾卫守在院门外。
见谢朔衡下马,其中一人立刻上前:“谢大人。”
谢朔衡扫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赵清越呢?”
那名金吾卫神色微僵。
“世子进去了。”
谢朔衡的脸色瞬间沉下。
果然。
他一路从大理寺赶来时,心里便反复压着这个念头。
赵清越最好平安。
最好别又笑着站在刀口前,说一句“谢大人来得真巧”。
可她显然半点没打算让他如愿。
院内忽然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一道人影掠过东侧屋脊。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落脚极轻。屋檐下火势已经起来,他却像早算准了每一根横梁的位置,借着浓烟遮掩,一脚踏上墙头。
下一刻,一道寒光从烟中破出。
刀锋擦过黑衣人的肩。
那人猛地偏身,袖口被割开一寸,却没有回头纠缠。他反手掷出一枚铁蒺藜,铁器钉进廊柱,尾端系着的细线骤然绷直。
火油顺着细线泼下。
轰的一声。
东廊瞬间被火吞没。
赵清越从浓烟中跃出来,玄色衣袍被火光映出暗红。她一手握刀,另一只手撑过墙头,整个人借力翻出院墙。
脚还未落地,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谢朔衡将她拽离墙根。
下一刻,烧断的檐木砸在她方才落脚之处,火星四溅。
赵清越被他拉得踉跄半步,肩膀几乎撞到他胸前。
她站稳之后,先看了看地上断裂的檐木,又抬头看谢朔衡。
“谢大人。”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来得真巧。”
谢朔衡的手仍扣着她的手腕。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腕骨绷得很紧,脉搏也比平日快。
她并非不怕。
只是从来不让人看见。
谢朔衡缓缓松手,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赵世子若再晚一步,谢某赶到时,正好可以替你收尸。”
赵清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袖角被烧破了一小块,手背也被火星烫出一道浅红。除此之外,并无大伤。
她把刀收入鞘中。
“谢大人放心,我命硬。”
“看出来了。”
谢朔衡看着她。
“祸害活千年。”
赵清越一怔,随即笑出声。
“谢大人近来骂人的本事见长。”
谢朔衡没有理她,转身吩咐大理寺差役封住巷口,又命人调附近水车灭火。
秦照这时才从巷子另一侧回来。
他脸色难看。
“让人跑了。”
赵清越问:“走哪边?”
“北墙外有人接应。”秦照道,“对方提前挪开了一段巡巷栅栏,墙外还备着马。属下追出两条街,马蹄印混进西市夜车道,断了。”
赵清越眼中的笑意淡了些。
羊角巷在金吾卫西城巡防范围之内。
夜禁之后,巡巷栅栏什么时候落、哪一段有人值守、哪一段能容快马通过,都不是外人轻易能摸清的。
更何况,她今夜查到陈岳旧宅,连大理寺都晚了一步。
对方却已经开始烧宅灭证。
不是碰巧。
是有人知道她在查什么。
谢朔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今夜随赵世子来的人,有多少?”
秦照道:“六人。两人守巷口,两人封后路,属下带一人随世子入院,另一人去调巡防册。”
谢朔衡问:“消息何时传出?”
秦照沉默片刻。
“世子从旧车夫口中问出陈岳,只在金吾卫东南值房停留过一刻钟。”
一刻钟。
足够一张纸从值房送出去。
也足够一支快马先他们半步赶到羊角巷。
赵清越望着燃烧的旧宅,没有说话。
火已经被压下去一些。
陈宅荒废多年,院中杂草齐膝,门窗却没有完全腐朽。说明这些年仍有人偶尔回来,或者至少有人不愿这里被外人随意闯入。
刚才那个黑衣人武功不算极高,却熟悉金吾卫的追缉方式。
他翻墙时走的不是寻常逃路。
而是东南巡防旧制中,遇围后脱身的“折雁线”。
先往北,引追兵出巷。
再弃马,折回西市。
秦照追的是马。
人却未必还在马上。
赵清越看向秦照:“让人回查南口。”
秦照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世子的意思是,他会折回去?”
“未必。”赵清越道,“但查一遍总不亏。”
秦照立刻带人离开。
谢朔衡看了她一眼。
“你认得他的路数?”
赵清越笑了笑。
“在金吾卫混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只会纵马撞灯棚。”
谢朔衡没有笑。
赵清越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越说明此事严重。
若今晚纵火的人真用的是金吾卫旧制,那么十一年前替封车三十七开西华侧门的旧部,与如今上元夜放走刺客的内鬼,很可能根本就是同一张网。
只是这张网藏得太深。
深到赵清越在金吾卫待了十年,都未真正摸到它的结。
火势渐渐被压下。
差役泼灭最后一处明火,开始进宅清理。陈宅不大,正屋与东西厢房都已空了。家具只剩几张缺腿木案,墙角落着厚厚灰尘,看起来确实久无人居。
可后院水缸里有新落的泥。
灶台边也有半截尚未烧尽的灯芯。
这两日,有人来过。
赵清越走进正屋。
屋内被烧得最厉害,书架与木箱都泼过火油。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专门来毁东西。
她用刀鞘拨开一片烧塌的木板。
灰烬下露出半角焦纸。
谢朔衡蹲下身,以帕子垫手,将那张纸从灰中取出。
纸已烧去大半。
剩下的部分只看得见几行模糊小字。
三月二十。
曲水园。
赏春试茶。
再往下,是一列宾客名字。
最上头几行已被烧毁,中间只余半个“沈”字,后头还有几个商会管事的姓氏。
最末一行,却清清楚楚留着三个字。
江问萤。
她的名字旁边,被人用朱笔画了一道圈。
赵清越的眸色沉了沉。
谢朔衡也看见了。
“曲水园雅集?”
“我听说过。”赵清越道,“澜江商会京中分会近来想重排春汛船位,约了几家门阀子弟赏春试茶。说是雅集,其实是替几条商路寻官面靠山。”
“江问萤为何会在名单上?”
“她掌着青岭药线,又刚烧了卢氏债契。如今商会想装大度,自然要请她。”
赵清越说得轻描淡写。
可两人都知道,若只是一张寻常请帖,绝不会出现在陈岳旧宅,更不会在江问萤的名字旁画朱圈。
有人盯上了她。
或者说,有人想借她钓出别的人。
谢朔衡将残纸收进证物袋。
“此事先不要惊动江氏。”
赵清越看他:“为何?”
“若对方知道我们已找到这张名单,雅集便不会再有人开口。”
“谢大人的意思是,让江问萤照常赴宴?”
“她可以不去。”
赵清越笑了一声。
“你觉得她会不去?”
谢朔衡沉默。
他与江问萤打过几次交道。
那位江掌柜看着温和,骨头却未必比赵清越软多少。
江氏的名字已经写在请帖上。
她若不去,旁人便会说她心虚,说江氏烧契之后不敢见商会,说她只敢借赵氏的势,却不敢在门阀面前坐下来谈账。
她不会躲。
赵清越也不会劝她躲。
谢朔衡看向身旁的人。
“你也要去?”
赵清越挑眉:“请帖上虽没圈我的名字,可本世子最喜欢凑热闹。”
“赵清越。”
谢朔衡的声音沉了一些。
她回头。
夜火映在他眼中,将平日清冷的眉目照得格外深。
谢朔衡看着她手背上那道浅浅灼痕。
“今夜之事还未查清。”
“所以才更要去。”赵清越道,“有人已经替我搭好了台。我要是不登场,岂不辜负他一番心意?”
“你到底知不知道怕?”
这句话落下时,院中只剩木头被水浇过后的轻响。
赵清越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第一个问她这句话的人,是父亲。
八岁离开青岭那日,赵闻岳替她束好发冠,手掌在她肩上停了很久。
他问,欢儿,怕不怕?
她说,不怕。
后来再没人问过。
所有人都觉得赵清越不该怕。
青岭侯世子不能怕。
金吾卫右翊郎将不能怕。
在京十年的质子更不能怕。
她若怕了,青岭侯府怎么办?
赵氏怎么办?
那些等着她送药、查案、撑住的人又怎么办?
赵清越垂眼,忽然笑了。
“知道。”
她说。
“我怕死。”
谢朔衡看着她。
“可怕也不能不去。”赵清越继续道,“谢大人查案查了这么久,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她又把那层轻狂的笑披了回去。
像火烧过旧宅,灰烬底下什么都没留下。
谢朔衡没有再劝。
他知道劝不住。
最后只冷冷道:“三月二十之前,不许再擅动陈岳线。”
赵清越应得很快。
“好。”
谢朔衡看她一眼。
答得这样快,多半没几分可信。
赵清越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谢大人放心,我这人虽然荒唐,答应你的事还是会记得。”
“你答应过的事很多。”
“是吗?”
“上元夜不擅自追凶,东南坊不独自入巷,沉香铺后河等大理寺开证。”
谢朔衡一条一条数得清楚。
赵清越听完,难得有些心虚。
“谢大人记性真好。”
“比赵世子好。”
“那以后劳烦谢大人替我记着。”
谢朔衡冷冷看她。
赵清越笑着转身,走出烧得一片狼藉的陈宅。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走她衣上的烟气。
她没有回头。
谢朔衡却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越来越像俞白说的那样。
管得太宽。
偏偏那个人还半点不领情。
三月二十,京城终于有了几分春意。
曲水园建在城南春溪旁。
园中引活水入渠,曲折穿过竹林、花圃与水榭。溪边新柳才抽出一点嫩芽,迎春花却已经开了,明黄一片垂在青石岸边。
所谓雅集,雅在琴酒诗茶。
集的却未必是风雅。
今日来的,除了京中门阀子弟,还有澜江商会几位掌柜、水部与户部小吏的亲眷,以及几家想争春汛船位的商户。
席位也排得很有意思。
清流门阀坐上游。
官眷勋贵坐中段。
商户则被安排在水渠最末。
水从上游流下来,载着酒盏、落花与旁人碰过的残香,最后才经过商户席前。
没人明说这是轻慢。
可所有人都看得懂。
江问萤来得不早不晚。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窄袖衣裙,外披青灰斗篷,鬓边仍只簪一支素银簪。身后跟着阿杏与一名江氏账房,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赵清越昨日已经让人将陈宅残纸之事告诉了她。
只说她的名字被人圈过。
没说让她别来。
江问萤听完,也只问了一句:
“朱圈画得圆吗?”
传话的秦照被问得沉默半晌。
最后答:“尚可。”
江问萤便笑了。
“那便去看看,谁这样惦记我。”
她进园时,几名商户起身招呼。
上游那些门阀子弟却只抬眼看了看,很快又各自说笑,仿佛来的不是江氏掌柜,只是送茶的商妇。
江问萤也不在意。
她走到水尾席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名牌,安然坐下。
阿杏替她斟茶,压低声音道:“掌柜,他们故意的。”
“嗯。”
“要不要让人换席?”
江问萤端起茶盏,闻了闻。
茶是好茶。
可惜泡老了。
“换什么?”她道,“水往低处流,银子也爱往低处流。坐这里,说不定更容易捡钱。”
阿杏知道她没有生气。
或者说,没有气到要发作。
她若真生气,往往笑得比现在更好看。
两人才坐片刻,园外又有人进来。
赵行舟一身青色窄袖锦袍,腰间束着革带,没有佩那些勋贵子弟惯爱的珠玉,只悬了一枚旧军牌。
他的席位原本在中段。
可他进园后只看了一眼名牌,便直接走到水尾,在江问萤身旁那处空席坐下。
负责引席的小厮愣住。
“赵小伯爷,您的席位在上头。”
赵行舟道:“我知道。”
“那您……”
“这里清静。”
小厮看了看江问萤,又看了看他,到底没敢再说。
江问萤拨了拨茶盖。
“赵小伯爷今日放着上游的好酒不喝,来这里喝残茶?”
赵行舟拿过她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
“上游人多,吵。”
“你不怕别人说你自降身份?”
“从前在军中,和我睡一顶破帐篷的还有马夫。”赵行舟喝了一口茶,眉头顿时皱起,“这茶怎么这样苦?”
江问萤笑了。
“赵小伯爷自己选的座,苦也得喝。”
赵行舟看了她一眼。
“行。”
他果真又喝了一口。
江问萤唇边笑意深了些。
不远处,几名门阀公子已经朝这边看过来。
赵行舟这样的人,坐在哪里都显眼。
更何况他原本有中段的席,却偏偏坐到了江问萤身边。
他们之间尚未说一句逾矩的话,可有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江问萤看见了。
她没有提醒赵行舟,也没有起身避开。
赵行舟愿意坐,是他的事。
她若为旁人几道目光便躲,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片刻后,谢怀瑾也到了。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锦袍,外披竹青薄氅,腰间仍悬着那枚青玉。眉眼含笑,礼数周全,同园中几位长辈见过礼后,才在上游谢氏席间坐下。
他一抬眼,便看见水尾的江问萤。
也看见她身旁的赵行舟。
谢怀瑾的目光只停了一瞬。
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赵行舟坐在她身边,并不奇怪。
他们本就相识。
赵行舟心悦江问萤,也从未遮掩。
这样很好。
赵行舟坦荡、明亮,出身勋贵,又能替江氏在军需线上担名。无论从哪一笔账看,都是最适合江问萤的人。
谢怀瑾垂眼,端起茶盏。
茶香清淡。
他喝了一口,却莫名尝出一点苦味。
雅集将开时,赵清越才姗姗来迟。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圆领袍,腰间悬着金玉蹀躞,手中还拎着一壶酒。人未走近,先向席间笑道:
“诸位赏春,怎么也不叫我?”
园中顿时热闹起来。
“赵世子还需人请?”
“世子若想来,曲水园的墙也拦不住。”
赵清越挑眉:“本世子近日已经很少翻墙了。”
有人笑道:“听说大理寺的墙另当别论。”
谢怀瑾抬眼看她。
赵清越面不改色。
“谢少卿不肯开门,我总不能真在门外等。”
众人又是一阵笑。
她几句话便将迟到之事遮过去,也顺势坐到了中段靠水的位置。
这个位置恰好能看清上下游所有人。
她先看了江问萤一眼。
江问萤也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园春水轻轻一碰,谁都没有多做表示。
雅集很快开始。
先是试茶。
再是谈春汛、论漕路。
澜江商会今日带了三种新茶,又拿出几份春汛船图,说是请诸位品鉴,实际是想借门阀与官吏之口,替今年几条新水路定个名头。
商会管事说得客气。
席间那些公子也听得风雅。
仿佛一条船从澜江到京城,靠的不是船工日夜撑篙、码头伙计装卸、账房逐笔核数,只靠他们在春日水榭里说一句“此路可行”。
江问萤听了半晌,只觉得无趣。
她低头剥了一颗青梅。
青梅还未熟透,酸得很。
赵行舟看她吃得面不改色,忍不住问:“不酸?”
“酸。”
“那你还吃?”
“今日的茶太苦,压一压。”
赵行舟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上游一名姓周的公子听见了。
那位周公子出身清流旁支,父亲是沈秉文门生,如今在户部任职。他今日原本一直与几名商会管事说话,此刻忽然朝水尾看过来。
“江掌柜近来常与赵小伯爷往来,倒是好福气。”
江问萤抬眼。
周公子笑得温和。
像只是席间随口打趣。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赵小伯爷出身勋贵,江掌柜若真能得他照拂,往后江氏在京中的路可就好走了。”
又有人道:“商户女若攀上勋贵,也算改命。”
几人说完,彼此笑起来。
那笑声不算大。
却恰好能让整座水榭听见。
赵行舟脸上的笑意没了。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
杯底碰到木案,发出极轻的一声。
江问萤却在这时抬手,替他把那盏茶重新斟满。
“赵小伯爷。”
她声音温和。
“你的茶。”
赵行舟看向她。
江问萤没有多说。
可他看懂了。
她不需要他替她开口。
至少现在不需要。
赵行舟沉默片刻,重新靠回席中。
上游有人见他没有动作,以为他默认了那些话,笑意更深。
江问萤放下茶壶。
她先看了一眼席上的茶,又看向周公子。
“周公子方才说,商户女攀上勋贵,便算改命?”
周公子道:“只是玩笑。江掌柜不会连一句玩笑都听不得吧?”
“听得。”
江问萤笑起来。
“只是江某有一事不明,想请诸位解惑。”
“江掌柜请说。”
江问萤抬手,指了指席上的茶。
“今日诸位喝的春茶,是从澜江南岸走水路送入京城。”
她又指向案上糕点。
“这碟米糕,用的是沅州新米,也是商船所运。”
“园中焚的沉水香,来自南海;席间备的醒酒药,出自西渠;便是诸位身上穿的蜀锦、腰间佩的昆玉,也得经过商道、码头、车马,一程一程送到京城。”
她声音不高。
整座水榭却渐渐静下来。
江问萤笑意未减。
“诸位吃着商道送来的米,喝着商道运来的茶,病了还要用商道送来的药。”
“转头又嫌商户气重。”
她顿了一下。
“倒也不怕自己早被腌入味了。”
水尾几名商户先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中段也有人侧过脸,肩膀微微发抖。
赵清越端着酒盏,笑得最不遮掩。
“江掌柜说得有理。”
她懒洋洋道。
“本世子今日这壶酒,也是商户送来的。照周公子的说法,我这勋贵做得也不干净,早沾满商户气了。”
周公子脸色一阵难看。
“赵世子说笑了。”
赵清越晃了晃酒壶。
“是你先说笑的。怎么,只许你笑,不许我笑?”
周围笑声更大。
周公子捏紧了手中杯盏。
原本只是想压一压江问萤的脸面,没想到反倒被她当众讥讽。
更没想到赵清越会顺着她的话开口。
他身旁一名商会子弟忽然道:“江掌柜口才好,不等于江氏的账也干净。”
水榭中的笑声慢慢停下。
江问萤看向那人。
对方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继续道:
“听闻十年前青岭军粮走的便是江氏水路。三十七车军粮不知所踪,青岭饿死那么多人,江氏老掌柜却还能保住商号。”
“江掌柜如今烧几张债契、送几船药,便真当旧账不存在了?”
三十七车。
赵清越晃酒壶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几个字,吴应藏在竹管里。
大理寺刚从金吾卫旧簿中查到对应。
外头绝不该有人知道。
谢怀瑾也抬起眼。
他脸上的笑意仍在,眸光却一点点冷下来。
江问萤没有立刻说话。
她手指搭在茶盏边缘。
十年前。
江氏。
死人饭。
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
江氏老掌柜跪在官府堂下时,有人这样骂。
江氏商船被扣在码头时,有人这样骂。
她接过掌柜印之后,也有人当着她的面说,江氏如今的每一两银子,底下都压着青岭饿死之人的骨头。
她从前解释过。
后来不再解释。
因为没人想听真相。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罪名。
商户的罪名最好定。
无门无户的孤女,更好定。
江问萤抬眼。
“江氏旧案,大理寺自有卷宗。”
她声音很平。
“诸位若握有证据,明日便可送去大理寺。江氏有罪,江某受审;江氏无罪,也请诸位把今日的话,一字不漏地说到公堂上。”
那名商会子弟冷笑:“江掌柜倒会拿大理寺压人。”
“不是压人。”
江问萤道。
“是告诉你,死人姓名不是给诸位在酒席上取乐用的。”
“当年青岭饿死多少人,澜江沉了几条船,江氏死了几个伙计,我记得比你清楚。”
“你若真替那些死人不平,就去查账、找证人、翻卷宗。”
她看着对方。
“若只是想踩着他们的名字羞辱我,那你不配提他们。”
水榭中一时无人说话。
赵行舟望着她,眼底那点压着的怒意慢慢变了。
他知道江问萤会反击。
却仍没想到,她在这样的场合提起旧案时,先维护的不是自己的清白。
是那些死者的名字。
那名商会子弟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强辩道:“江氏当年运粮是事实。谁知道所谓旧案未定,是不是你们早已借赵氏之手——”
“旧案尚未定论,慎言。”
一道温和声音忽然从上游传来。
说话的人是谢怀瑾。
他仍坐在原处。
月白衣袖垂在案边,手中茶盏已经放下。语气并不重,甚至仍带着一贯的客气。
可整座水榭都静了。
谢氏子弟开口,与商户或勋贵开口不同。
更何况谢怀瑾负责谢氏旁支文书,近来又在查青岭旧粮案旧卷。
他说一句“尚未定论”,便比旁人十句辩解更重。
周公子皱眉:“谢公子,这是澜江商会与江氏的旧账。”
谢怀瑾淡淡道:“既是旧账,便更该看证据。”
“无凭无据,攀扯死者与女子名声。”
他看向方才说话之人。
“倒不像清流。”
“像市井泼皮。”
那人脸色骤变。
“你——”
谢怀瑾仍在笑。
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怎么,谢某说错了?”
对方咬牙道:“谢公子何必护一个商户女的短?”
护短。
这两个字落下时,谢怀瑾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原本并不想开口。
江问萤已经能挡回去。
赵行舟也在她身边。
就连赵清越都坐在那里。
她不缺人护。
更不缺他。
可方才那人说“江氏吃死人饭”时,他忽然想起江氏账房里的那册药账。
想起她提前拨给船工家眷的抚恤银。
想起她站在烧契的火光前,说人命不是银子。
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时,问过一句——
人命折几钱一条?
原来他曾经也和今日这些人一样。
先凭身份定她的罪。
再拿所谓清醒与公正,去刺她最不能被误解的地方。
谢怀瑾垂眼,片刻后重新看向那人。
“谢某护的是证据与公道。”
“旧案未定,不叫短。”
“无证攀污,才叫失德。”
他声音温和。
字字却清楚。
“若不许人当众造谣,也算护短——”
谢怀瑾笑了笑。
“那今日这短,谢某便护了。”
水榭彻底安静。
江问萤看着他。
她脸上没有感激,也没有被人解围后的动容。
只是有一点意外。
谢怀瑾竟会替她说话。
这个人前些日子还拿着旧账来审她,觉得她圆滑、虚伪,觉得江氏商人惯会把人命写成损耗。
如今却站在门阀席间,说旧案未定,无证之言不可信。
江问萤忽然有些看不懂他。
赵行舟也看了谢怀瑾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曲水短暂相接。
赵行舟没有不悦。
也没有争抢着再替江问萤说什么。
他只是端起茶盏,朝谢怀瑾略一示意。
承认他说得对。
谢怀瑾也轻轻颔首。
一场几乎要撕破脸的争执,被主家匆匆打圆场。
有人重新奏琴。
也有人命侍女换了新茶。
曲水仍在流。
只是席间气氛已经不同。
周公子不再看江问萤,低头与身旁人说话。那名商会子弟也被管事拉到一旁,不许他再开口。
赵清越却仍在看他。
三十七车。
这人为何会知道?
她端起酒盏,忽然笑道:“说起来,诸位今日似乎都认定青岭旧粮案要重翻。”
周公子脸色微变。
“赵世子何出此言?”
“方才不是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赵清越道,“连三十七车都知道。大理寺还没贴告示,诸位的消息倒比谢少卿还快。”
谢怀瑾抬眼。
那名商会子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商道传言罢了。”
“哪条商道?”赵清越笑着问,“本世子近来正闲得无聊,也想去听听。”
“自然是澜江上……”
“澜江上只知道军粮失踪,可不知道失踪的是三十七车。”
赵清越仍笑着。
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这数,谁告诉你的?”
对方额角慢慢渗出汗。
周公子忽然开口:“赵世子何必为难一个商户?青岭旧粮案将要重审,京中已有风声。三十七车之数,也未必只有大理寺知道。”
赵清越转头看他。
“重审?”
周公子这才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他只得道:“都察院近来在清旧年军粮积案,青岭旧案牵涉甚广,被翻出来也不奇怪。”
“都察院?”
赵清越慢慢转着杯沿。
“本世子倒不知道,都察院何时这样关心青岭了。”
周公子勉强笑道:“青岭军权在外,粮案又多年未清,朝廷过问也是应当。”
“是该过问粮,还是该过问军权?”
赵清越问得随意。
周公子的眼神却骤然一紧。
他下意识看向上游另一名青衣公子。
那人从雅集开始便极少开口,腰间却悬着沈府常用的云鹤玉牌。
赵清越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忽然笑起来。
“诸位紧张什么?”
“本世子只是随口一问。”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新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些话真的只是醉后闲谈。
周公子却没有再开口。
雅集又过了半个时辰。
后头的诗酒再无趣味。
江问萤先行离席。
她沿着水榭回廊往园外走,阿杏与账房落后几步,去取寄放在门房的账匣。
转过一片竹影时,前方有人站在廊下。
谢怀瑾。
他背对春水,像是在等人。
又像只是碰巧在这里赏竹。
江问萤停下脚步。
谢怀瑾回头。
“江掌柜。”
“谢公子。”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
谁都没有先往前。
过了片刻,江问萤忽然道:“谢公子今日倒像个人。”
谢怀瑾眉梢轻轻一动。
“江掌柜夸人的方式,果然特别。”
“听不惯?”
“尚可。”
“那便听着。”
谢怀瑾笑了笑。
“谢某只是维护案情公正。江掌柜不必多想。”
江问萤点头。
“我知道。”
她答得太快,谢怀瑾反倒顿了一下。
江问萤继续道:“谢公子护的是案,不是我。”
“自然。”
谢怀瑾说。
声音没有任何异样。
可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说出口后,廊下忽然显得太静。
江问萤看着他。
“不过谢公子今日说得确实不错。无凭无据,不该先给人定罪。”
谢怀瑾听出了她话里的刺。
果然,下一刻,江问萤便道:
“只是不知谢公子第一次拿着江氏旧账来问我‘人命折几钱一条’时,怎么没想起这番道理。”
谢怀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句话很准。
准得让他无从反驳。
江问萤从他身旁走过。
“人总不能一直错。”
谢怀瑾忽然道。
江问萤脚步微停。
她没有回头。
谢怀瑾看着她的背影。
“从前之事,是谢某误判。”
这已经近乎道歉。
至少从谢怀瑾口中说出来,是。
江问萤安静片刻,淡声道:“谢公子的误判,江氏已经记账。”
“如何还?”
“还没想好。”
她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等想好了,再找谢公子讨。”
说完,她径直走下回廊。
谢怀瑾站在竹影下,看着她远去。
园门外,赵行舟已经等在那里。
他替江问萤挑开车帘,却没有催她,也没有伸手扶她,只在她上车之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江问萤抬眼看他。
唇边露出一点很淡的笑。
谢怀瑾收回视线。
这样很好。
他在心里想。
可这个念头落下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并没有散去。
反倒更重了。
曲水园另一侧,赵清越没有立刻离席。
她坐在原处,将最后半壶酒慢慢喝完。
江问萤走后,水尾那处席位空了。
案上的茶却还留着。
春水绕过空席,一路流向园外。
今日这场局,看似是几名门阀公子羞辱一个商户女。
可若只是羞辱,陈岳旧宅中不会有那张请帖。
江问萤的名字旁,也不会被人特意画上朱圈。
他们真正想看的,是谁会替江问萤开口。
赵行舟坐到水尾。
谢怀瑾出言挡下旧案污名。
而她赵清越,也顺着江问萤的话当众回了周公子。
赵氏、谢氏、江氏。
一场雅集,将几条线摆到了明处。
更要紧的是,周公子提了军权。
青岭旧粮案一旦重翻,表面查的是十年前三十七车军粮,实际却可以顺势查青岭军需、江氏药线、赵氏与澜江商路的往来。
若有人再递上一封折子,说青岭侯府借商养军、私控粮药、对抗朝廷削兵——
旧案便不再只是替死人翻账。
而会成为削青岭军权的一把刀。
赵清越垂眼笑了笑。
好一场雅集。
好一场护短。
护短是假。
试探才是真。
秦照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
“世子。”
赵清越放下酒壶。
“江问萤走了?”
“赵小伯爷送她回去。”
“谢怀瑾呢?”
“还在园中。”
“那个周公子?”
“方才从侧门离开。属下已让人跟着。”
赵清越点头。
她起身,抖了抖衣摆。
“不要抓。”
秦照看她。
“盯着便是。”
“是。”
两人走出曲水园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落在春溪上,水面浮着一层碎金。园中琴声尚未停,隔着院墙听来仍是一派风雅。
赵清越却想起三日前羊角巷那场火。
对方能先一步烧掉陈岳旧宅。
今日又能借商会之口,提前放出重翻旧案的风声。
这张网,一头在沈府与都察院。
一头在澜江商会。
中间还有一只手,藏在金吾卫里,替他们开门、递信、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赵清越登上马车。
秦照正要放下车帘,她忽然道:“回值房。”
“现在?”
“现在。”
赵清越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酒气浮在车中。
她神思却清醒得很。
“把上元夜东南坊的值宿簿重新调出来。”
“巡防换岗、临时开门、事后补签,还有近一个月所有借阅过旧部名册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秦照神色一凛。
“世子怀疑金吾卫有内鬼?”
赵清越睁开眼。
陈岳旧宅的火光仿佛仍映在她眸底。
“不是怀疑。”
她道。
“是一定有。”
“那今夜是否封值房?”
“不封。”
赵清越笑了一下。
“封了,他便知道我们在查他。”
“先让那个人安稳两日。”
秦照问:“世子想等他再递消息?”
“嗯。”
赵清越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壁。
“今日雅集上漏了这么大的风声,他总得告诉自己的主子,是谁说错了话,又是谁听见了。”
“我要的不是那封信。”
她望向车帘外渐渐暗下去的长街。
“是送信的人。”
马车驶离曲水园。
园中灯火一盏盏亮起,照着尚未散尽的宾客,也照着曲水中不断往下游漂去的空酒盏。
今日所有人都以为,雅集已经散了。
赵清越却知道。
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