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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渡争执 二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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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澜江码头风急。
京城入夜后又起了雾,雾从水面上浮起来,湿冷湿冷地贴着人脸。澜江岸边一排船灯被吹得忽明忽暗,灯影落在江水里,被水纹扯成细碎的金线。
江氏码头没有歇。
从傍晚起,药箱便一只只从仓里搬出,贴封、验签、称重、入册。白芷、黄连、金银花、防风、羌活、苍术,药材味混着江水腥气,压得整座码头都像一间巨大的药房。
老船工们披着蓑衣,低头检查船索与舱板。
有人蹲在船头听水。
有人拿长篙试暗流。
有人把灯罩一层层系紧,免得夜里水雾太重,船灯被风扑灭。
江问萤站在码头边,手里拿着南汊水报。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阿杏替她披了件斗篷,低声道:“掌柜,夜里风大,您先去棚下避避吧。”
江问萤没有动。
她看着江面。
夜色下的澜江比白日更沉,水雾一层一层卷过来,把远处江面遮得看不真切。江上有暗潮,潮声不响,却藏在水底。老船工常说,澜江夜里最怕的不是风浪,是那种看似平静的水面。
越平,底下越可能有暗旋。
江问萤把水报合上。
“老周呢?”
阿杏往船边看了一眼:“在听水。”
话音刚落,船头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船工走了过来。
他姓周,是江氏最熟南汊水道的船把式之一。人不高,肩背却宽,脸被江风吹得粗黑,一双眼睛极亮。
“掌柜。”
江问萤问:“水如何?”
老周把手上水迹在衣摆上擦了擦,脸色不大好。
“水位比昨日又高了半寸,南汊暗滩下头有浮木。白日走还成,夜里不稳。”
江问萤皱眉:“第一船不是已经过了小鸦口?”
“是,第一船轻药已经过了。可今夜要走的是第二船,黄连、苍术、防风都重,箱也重。若压轻了,药不够;压重了,船吃水深,过南汊那段容易擦底。”
阿杏听得脸色微白。
“那便等天亮。”
江问萤道。
老周松了口气,刚要应声,码头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几匹快马破雾而来。
为首的是秦照。
他勒马在码头前翻身下马,斗篷上全是夜露,手里紧攥一只蜡封急筒。
“江掌柜。”
江问萤心里一沉。
秦照将急筒递给她:“青岭急报,世子正在来的路上。”
江问萤接过急筒,撕开蜡封。
纸条只有寥寥几行。
可她看完后,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阿杏低声问:“掌柜?”
江问萤没有答,只把急报递给老周。
老周识字不多,看得慢,可看到“北营寒热蔓延”“疑疫”“军医缺黄连、金银花、苍术”几字时,脸色也变了。
“疑疫?”
阿杏声音都低了。
码头上原本忙碌的伙计也渐渐停了手。
青岭苦寒,军中旧伤风寒不算稀奇。
可“疫”这个字不一样。
一旦军中疫病压不住,不只是病倒几百人那么简单。营中人密,寒气重,药若跟不上,一片营帐都可能废掉。
江问萤攥紧急报。
“赵世子何时到?”
秦照道:“快了。”
话音未落,雾中又响起马蹄声。
赵清越到得很快。
她从马上下来时,身上还带着宫中与大理寺连日奔波后的疲色,只是那点疲色被她平日里的轻狂遮得极好。她今日没穿绯红狐裘,只着一身玄色窄袖袍,披风被江风掀得猎猎作响,眉眼在雾中显得比平日冷。
江问萤抬眼看她。
“世子也看过急报了?”
赵清越点头。
“第二船今夜走。”
她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
江问萤神色一凝。
“不行。”
赵清越看向她。
“青岭等不起。”
江问萤道:“南汊夜里不能走重船。”
“只走急药。”
“第二船本来就是重药。黄连、苍术、防风都压舱,箱重,船吃水深。夜里过暗滩,一旦擦底,药沉了,人也未必能活。”
赵清越声音很沉:“北营疑疫。药晚一日,病的人会更多。”
江问萤望着她。
“船翻一次,死的人也不会少。”
赵清越眼神冷了些。
“江问萤,我不是在同你做寻常买卖。”
“我知道。”江问萤道,“所以更不能轻率。”
“轻率?”赵清越上前一步,“青岭急报八百里送到京城,你告诉我等天亮?”
江问萤没有退。
“我告诉世子,等天亮,是因为我知道夜里那段水有多险。”
赵清越声音压低。
“江掌柜,你见过疫病在军中传开是什么样吗?”
“我见过船翻。”
两人之间骤然静了一瞬。
江风从水面上压过来,吹得船灯晃了晃。
江问萤看着赵清越,语气很轻,却极清楚。
“我见过船翻后,水面上漂着药箱,也漂着人。我见过船工家里人站在码头等一夜,等来的只有一只断桨。我也见过官文上把这些写成两个字——水损。”
赵清越眸色微动。
江问萤继续道:“赵世子,我知道青岭急。你不用一遍遍告诉我青岭在死人。可江上的人也是人。夜渡南汊,不是你一句军需急,便能让暗滩让路。”
赵清越看着她。
她当然知道江上的人也是人。
她在青岭军中长大,见过军令落下后士卒赴死。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命令”两个字有多重。
可急报上的“疑疫”二字像火,烧得她心口发痛。
那是青岭。
是她不能回去,却一直记着的青岭。
北营若乱,药若迟,病势压不住,军心会先动。边地春寒未退,敌骑若趁机探边,事情便不只是几船药材能挽回的。
赵清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比方才更冷静。
“若我下军令呢?”
阿杏脸色一变。
码头上众人都看过来。
江问萤也静了下来。
她看着赵清越,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并不温和。
“那我接。”
赵清越眉心微动。
江问萤从阿杏手中取过账夹,当场翻开一页空纸。
“请世子写明:二月十二夜,青岭军需疑疫急药,赵清越以青岭侯世子与金吾卫右翊郎将之名,命江氏第二船夜渡南汊。若船毁药沉,损耗由青岭侯府与军需署担责;若船工伤亡,抚恤由青岭侯府具名发放,且不得以水损、船误、商户失职为名推责。”
她提笔蘸墨,将纸推到赵清越面前。
“世子签,我即刻起船。”
秦照忍不住道:“江掌柜!”
老周也脸色微变。
这话说得太硬。
几乎是当众逼赵清越把每一条人命写进军令里。
赵清越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
江问萤却没有收回去。
她平日里最会笑,最会圆滑,最会在话里留余地。
可此刻,她一点余地也没有留。
因为若她退了,退的不是价钱。
是船工的命。
赵清越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很多年前说过一句话。
军令最重,重在它能叫人赴死。所以落笔前,要先问自己,死的那些人,你记不记得住他们的名字。
她当然记得住青岭的人。
可江上的人呢?
那些船工的名字,她未必记得。
江问萤记得。
赵清越忽然明白,江问萤为何那样执拗地让她签下每一条抚恤、每一笔责任。
不是为了刁难她。
是为了让这些人不要在死后只剩一句“水损”。
江风越来越急。
赵清越伸手,拿起那支笔。
秦照低声道:“世子……”
赵清越没有看他。
她看着纸上的空白,许久后,却没有签下军令。
她把笔放了回去。
“还有没有别的路?”
江问萤眼神微动。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
赵清越抬眼。
江问萤将南汊水报、船程图和药材装箱单同时摊开。
“第二船不夜渡南汊。拆药。”
“拆药?”
“把重药拆成两部分。黄连、金银花、部分苍术改装轻箱,抽出三艘快船,不走南汊重水道,走小鸦口旧浅线。浅线窄,夜里可走轻船,但每船不能超过三成载重。”
赵清越立刻俯身看图。
“小鸦口旧浅线不是已经废了?”
“官册上废了,船工还认得。”江问萤指尖点在图上一处,“但旧浅线过了小鸦口后要换人听水,不能换货。老周不能去,他要留着明日带第二批重药走白日南汊。我可以调三名年轻船把式,每人带一船。”
老周皱眉:“掌柜,年轻人听水不如老手。”
“所以每船配一个老副把式,不掌舵,只听水。”
老周沉默片刻,点头:“这样能走。”
赵清越问:“几日到?”
“若今夜三更前起,轻船不停,三日半可到青岭外仓。”
赵清越眸光一亮。
“代价?”
江问萤淡淡道:“代价是船工人手翻倍,工钱翻倍。轻船拆药,药材需重新封箱,损耗会增加。小鸦口旧浅线如今不在官水道,若被关卡扣住,江氏会被问私走暗水。”
赵清越道:“我给金吾卫暗令。”
江问萤摇头:“金吾卫管不了澜江关卡。”
赵清越一顿。
就在此时,码头外又传来一道声音。
“金吾卫管不了,我来担。”
赵行舟踏雾而来。
他显然来得很急,肩头落着一层湿露,手中攥着军需署的印牌与一封临时担保文书。
江问萤一怔。
“赵行舟?”
赵行舟走近,将文书递给她。
“我刚从军需署过来。青岭疑疫的急报,我也看过。若走小鸦口旧浅线,我以赵行舟之名担保。沿途关卡若扣船,便来找我。若事后有人追问江氏私走暗水道,也算我军需急令。”
江问萤没有立刻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行舟道:“知道。”
“若船出事,你也会被牵连。”
“我方才说了,算我担名。”
江问萤声音冷了些:“赵小伯爷,担名不是好听话。”
赵行舟看着她。
“我知道。”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稳。
没有热血上头,也没有故作轻松。
江问萤忽然想起澜江会馆那一夜,他当众说——
她的船最快,账最清,药材损耗最低。诸位若不服,就拿本事压她,不要拿出身压她。
那时他也说得这样稳。
好像他从来不知道,给她体面与给她担责,在这个世道里有多重。
或者说,他知道。
所以才更让人没法轻易把他当成一个只会追在她身后的明亮少年。
赵清越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
她忽然有些明白赵行舟为什么会喜欢江问萤。
也有些明白江问萤为什么明知要保持距离,仍会一次次被他打动。
赵行舟不是拿喜欢逼她。
他是在她最需要明面文书、明面担保、明面体面的时候,站出来替她把那些看不见的风险写到自己名下。
赵清越收回视线,声音沉了些。
“江掌柜,若赵行舟担名,我金吾卫派人暗护小鸦口旧浅线,你可敢走?”
江问萤看向江面。
雾更重了。
船灯在水中一晃一晃。
老周低声道:“掌柜,拆药走三艘轻船,能走。但人要挑最稳的,船也要重新压舱。三更前起船,时间紧。”
江问萤问:“船工可愿?”
老周道:“若工钱和抚恤照您方才说的翻倍,愿的人不少。”
“不是问愿不愿拿银子。”江问萤道,“问他们知不知道今晚走的是险水。”
老周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我亲自去说。”
江问萤道:“每个人都说清楚。家中有孕妻、重病老人、独子的,先剔出去。”
赵清越看向她。
江问萤仍在看船程图。
“别这样看我。缺人手可以再调,人死了调不回来。”
赵清越心中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刚才只看见青岭急。
江问萤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船、水、人、家眷、抚恤都一起算了进去。
她不是不懂大局。
她只是坚持大局不能把小人物的脸盖没。
赵清越轻声道:“好。”
江问萤终于抬眼看她。
“世子,这次我走。但我有一条。”
“说。”
“这不是军令强压,是三方议定。江氏、青岭、赵小伯爷,各担其责。若船顺利到青岭,功不必归江氏一家;若船出事,罪也不许只压江氏一家。”
赵清越道:“我签。”
赵行舟道:“我也签。”
江问萤这才点头。
“阿杏,拟新契。”
阿杏立刻去取纸笔。
码头上重新忙起来。
药箱被拆开,封签重新贴好。三艘轻船被推到水边,老船工挨个敲舱板、试船底、换灯罩。老周站在船头,把愿意夜行的船工叫到一处,逐一说明水路风险。
江问萤没有离开。
她站在旁边,听老周一句句说。
“今晚走小鸦口旧浅线,水窄,雾重,夜里看不清。若遇暗旋,船会打横。工钱翻倍,抚恤写进契。可船若翻,人未必捞得回来。家中有老人孩子无人养的,自己退,不丢人。”
有个年轻船工笑道:“周叔,您这话说得,像劝我们别赚这笔钱。”
老周骂道:“命都没了,钱给谁花?”
众人笑了笑,却没人真把话当玩笑。
最后退了四人。
补上来的,是另外四个家中兄弟多、熟小鸦口水性的船工。
江问萤让账房把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下,家眷也记下。
赵清越站在不远处看着。
她忽然道:“秦照。”
“在。”
“把这些名字也抄一份给我。”
秦照微怔,随即应道:“是。”
江问萤听见了,却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在契书末尾添了一行:
船工名册,一式三份。江氏、青岭、担名人各执其一。
赵行舟看着那一行字,轻声道:“写得好。”
江问萤没有抬头。
“本来就该写。”
赵行舟道:“嗯,本来就该。”
她手中笔尖停了一下,片刻后继续往下写。
赵清越忽然觉得,这第一场真正的争执,或许并不是坏事。
她和江问萤都没有退掉自己的底线。
所以她们反倒可以继续往前走。
三更前,三艘轻船终于备好。
船灯罩了双层,灯光压得极低,只在水面上透出一点朦胧黄晕。药箱重新封好,船工上船,老周亲自送到第一艘船头,低声嘱咐掌舵的年轻船把式。
江问萤将三份契书分别递给赵清越和赵行舟。
赵清越看了一眼,签下名字。
赵行舟也签了。
江问萤盖上江氏印。
印落纸面时,夜风忽然吹得码头灯火一阵摇晃。
远处江水深黑,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口。
赵清越看着即将离岸的轻船,忽然开口:
“江问萤。”
江问萤侧头。
赵清越道:“今晚是我急了。”
江问萤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微微一怔。
赵清越看着江面。
“青岭急报到时,我只想让药快些走。你说得对,军令不能把船工写成水损。”
江问萤沉默片刻。
“我也知道青岭等不起。”
两人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够了。
赵行舟站在一旁,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他知道,这两个人今日算是真正吵了一场。
可也正因如此,她们终于不再只是试探与买卖。
江氏的船,青岭的军,澜江上的人命,都在这场争执里第一次真正绑到了一起。
船工松缆。
老周高喊一声:“起!”
三艘轻船缓缓离岸,船灯低伏在江雾里,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江问萤站在岸边,直到最后一点灯影也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赵清越也一直看着。
她忽然低声道:“愿他们平安。”
江问萤听见了。
她没有看赵清越,只道:“会的。”
赵清越问:“你怎么知道?”
江问萤看着江水,声音很轻。
“因为我给他们算过路。”
赵清越笑了一下。
“江掌柜果然会算。”
“这句不像夸。”
“是夸。”
江问萤终于看她一眼。
赵清越笑得很淡。
“以后青岭的药粮线,怕是要多仰仗江掌柜了。”
江问萤道:“仰仗可以,价钱另算。”
赵行舟在旁边笑出声。
江问萤回头瞥他:“赵小伯爷笑什么?”
赵行舟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这账,算得很好。”
江问萤没有理他,低头收起自己那份契书。
可她收契书时,指尖在赵行舟签名处停了一瞬。
极短。
短到只有赵行舟自己看见。
他没有说话,只将斗篷往她那边稍稍挡了挡,替她遮住江风。
江问萤察觉到了。
她想让他拿开。
可三艘轻船刚刚入雾,江风又确实冷。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
远处江面深黑,灯影渐无。
而这场夜渡争执之后,青岭、江氏、赵行舟三方的名字,第一次被写进同一纸契书。
从此再不是谁能轻易摘出去的买卖。
而是一条真正开始向青岭延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