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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引言1 永熙五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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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五年的冬,比往年都冷。
青岭城外的雪压了一夜,天将亮时,城门楼上的铜铃被北风撞得一阵一阵响,声音空而涩,像是有人拿刀背轻轻刮过骨头。
赵清欢就站在雪里。
她才八岁,身上披着一件过大的玄色狐裘,领口遮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被寒风冻得发白的小脸。她的头发刚被剪短,束进一顶小小的玉冠里。冠是新的,玉也是好的,冰凉凉贴在发间,却压得她脖颈发沉。
从今日起,她不能再梳女儿家的发髻。
从今日起,她也不能再叫赵清欢。
青岭侯府没有世子。
可朝廷要青岭侯府交出一个世子。
于是,她便成了赵清越。
青岭侯赵闻岳蹲在她面前,亲手替她把狐裘的带子系紧。
他是守边二十年的将军,手上有长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指节粗硬,沾着一点还未洗尽的铁锈味。这样一双手,能提刀斩马,能挽弓破甲,此刻却在给女儿系一根细细的衣带时,抖得几乎系不成结。
赵清欢低头看着他。
她很少见父亲这样。
在青岭军面前,父亲永远是稳的。蛮骑压境时,他稳;军粮迟迟不到时,他稳;朝廷使臣坐在侯府堂上阴阳怪气时,他也稳。
可今日,他不稳。
赵闻岳系好了带子,又伸手替她扶正玉冠。
那玉冠将她小小的脸衬得越发苍白。
他看了她许久,才哑声道:“从今日起,你要记住,你叫赵清越。”
赵清欢没有说话。
她已经听这句话听了很多遍。
昨夜,母亲旧婢哭着替她收拾行囊时说过。
今晨,府中长史把随行文书交到她手里时说过。
出门前,父亲亲自检查她男装是否妥帖时,也说过。
可直到此刻,站在青岭城门外,看着送她入京的车驾停在雪地里,她才忽然明白,这句话不是一个名字。
是一道门。
门这一边,是青岭,是侯府,是父亲,是她埋在院子里那只断了耳朵的木兔,是母亲留下的旧银铃,是她原本可以拥有的一生。
门那一边,是京城,是皇权,是朝堂,是无数双会盯着她、审她、量她、等她露出破绽的眼睛。
她抬起头,问:“爹,我还能回来吗?”
赵闻岳喉结滚了一下。
风雪太大,吹得他鬓边一缕发丝都白了。
他说:“能。”
赵清欢看着他。
她年纪虽小,却不是全然不懂事。青岭侯府这几年的风声,她听过。朝中总有人说赵氏世代掌兵,说青岭军只知侯府不知天子,说边军不可久归一家。她不懂朝堂上那些曲折幽深的道理,却懂得一点——
若她只是去京城受恩,父亲不会这样看她。
赵清欢又问:“若我回不来呢?”
赵闻岳脸色骤变:“不许胡说。”
她没有哭,只是很轻地问:“那我在京城,要做什么?”
赵闻岳望着她。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积了一层薄白。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不能说。不能说朝廷召你入京不是恩典,是质押;不能说你要在皇城眼皮底下活成一个不存在的世子;不能说你是女子这件事,一旦露出半点痕迹,死的不止你一个。
最后他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一瞬,他好像不是青岭侯,不是三军主帅,只是一个要把女儿送进风雪里的父亲。
他说:“活着。”
赵清欢愣了一下。
赵闻岳眼眶微红,却强行压着声音:“阿欢,别争一时意气,别信一时善意,别把心轻易交出去。京城的人说话好听,刀也藏得深。你要学会笑,学会装糊涂,学会让他们觉得你没用。”
赵清欢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的雪。
“要装成什么样?”
赵闻岳沉默片刻。
“装成一个荒唐人。”
她抬眼。
赵闻岳说:“荒唐人最不惹人怕。”
雪又大了些。
远处随行的内侍已经第三次来催,声音尖细,透着不耐:“侯爷,天色不早了。世子还要赶路。”
世子。
那两个字落在雪地里,比风还冷。
赵清欢慢慢转头,看了那内侍一眼。
那内侍被她看得一怔。
小姑娘的脸还稚嫩,眼睛却极黑,像青岭夜里冰封的山涧。那一眼不像八岁孩子,倒像已经在心里把某些东西牢牢记下了。
赵闻岳站起身,亲自送她上车。
她踩上脚凳时,忽然回头。
“爹。”
赵闻岳应了一声:“嗯。”
她说:“若他们问我青岭的雪是什么样,我怎么说?”
赵闻岳怔住。
赵清欢站在车辕边,狐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很小,却站得很直。
她说:“我若说得不好,他们会不会知道我是假的?”
赵闻岳喉间一哽。
他蹲下身,认真看着她:“青岭的雪很硬。”
赵清欢眨了眨眼。
赵闻岳说:“落在刀上,不化。落在甲上,也不化。人踩过去,会响。”
赵清欢记住了。
她点头:“我知道了。”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青岭城。
城墙高而沉,覆着厚雪,像一头沉默的兽,伏在北地风里。城门前,青岭军整齐列阵,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抬眼看她。
她忽然想起从前母亲旧婢给她念过的一句诗。
万里山河同此夜,一家灯火共清欢。
父亲母亲那时,也只是想要一家灯火而已。
可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没有赵清欢了。
只有赵清越。
马车缓缓动了。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清欢坐在车中,背脊挺得笔直,直到青岭城的风声一点点远去,她才慢慢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银铃。
那是母亲留下的。
她原本想带去京城。
可是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银铃塞进了车窗缝隙里。
银铃落进雪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车驾没有停。
赵清欢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闭了闭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赵清越。
赵清越。
赵清越。
像是在把自己的名字亲手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