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北落师门

1、第 1 章

　　行道树叶子与叶子之间的间隙把午后的阳光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几何图形，落在雨后潮湿的马路上，升腾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腥气。
　　我抬手擦去鼻尖上沁出的汗珠，推了推眼镜，低着头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到学校前面的那个十字路口时，我停在斑马线的这一端，习惯性地向左右望了望。
　　一个踏着装满货物的三轮车的身影由右至左渐次变得清晰，我愣住了，剧烈的钝痛涌向心脏。
　　是荣。
　　在那个因为考差了会落泪，又因为一根冰棒眉开眼笑的时代，我和荣是哥们。
　　在课堂上我会听课记笔记，而他就会在我身后睡得很香。一旦老师走过来我就提前把他叫醒，如果老师提问他我就会把答案写在书本上，他站起来向下一瞄然后报出准确答案。
　　下课时他会向我道谢，笑容纯净得像个孩子。
　　我们一直合作无间，我帮他免去老师的责罚，他提供我许多漫画书附赠我喜欢的笑容。
　　荣有很好的体能和运动神经，在每届校运会和许多代表学校的比赛中，总会看见他挂着奖牌或者捧着奖杯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然后冲着在台下鼓掌的我笑一笑，扬扬眉毛。
　　每天放学后荣都要参加训练，我就留在操场边上做作业。偶尔抬头看荣昂着头飞快地跑过，身上的背心让汗水弄湿了一大片，桀骜得好像一头小兽。
　　训练结束以后我们会喝着从小卖部买来的廉价的橘子汁，坐在双杠上聊天。
　　“那个变态的数学老师又布置了山一样多的作业。”“我《石器时代》里的号又升级了。”“这个乐队新出的专辑超赞的，有空你一定要听一下。”我们在类似这样的话题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黄昏，一个又一个学期。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平静安定得让人以为它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变成恒久不变的存在。
　　得知他要转学那天，我问他有什么打算。
　　荣在双杠上荡着双腿，仰头看着天，侧面棱角分明：“不知道，大概混完初中，挑间体校读读吧。”
　　“哦，那将来我可能会在电视里看见你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啊。”
　　“呵呵，可能吧。”
　　然后，我们默契地不说话。
　　风经过操场边的那排紫荆花树，无数的紫红色纷纷扬扬地落下，远处的天空，残阳落暖。
　　韩寒说，距离如水，朋友就像速溶粉末。
　　虽然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但是我们的联络还是不可避免地渐渐减少直至失去。
　　我却觉得这样很好，因为我可以让自己一直以为荣一定在努力地为自己的理想拼搏，就像我努力地读书升学一样。
　　我一直都以为我们在并肩而行。直到这天我看见无数回忆在黄昏里渐行渐远，我才知道这些不过是我或我们美丽的臆想。
　　在四月的街头，我意外地遇到了踏着三轮车的荣。
　　他并没有留意到我，仍然向前倾斜着身体，用力地蹬着脚踏，许多晶亮的汗水挂在他紧皱的眉头和青筋暴现的额角上，瞬间更新了他那个多年以前保存在我脑海里的形象。
　　曾经给他带来荣誉和欢呼的体能，现在被他用来换取养家糊口的生活费。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阳光下奔跑，高声宣布自己理想的少年了。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最终都没有发出声音。如果我叫住他，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以前一直重叠的生命轨迹，以某一天为楔子，分别向两个方向延伸，然后距离对方越来越远，永远不再相交。
　　我仍旧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他已经是进入到社会和现实中的青年了。
　　荣吃力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模糊消失，猛烈的阳光灼痛了我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当年的情景却越发鲜明：荣在双杠上荡着双腿，抬头看着天空的眼睛里充满了憧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