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凑和过一下》一叶之冬

17、搬家 孟妍点点头

　　孟妍点点头，下车朝单元门走去。回到家里，她第一件事就是换下那身昂贵但束缚的连衣裙，仔细挂好。冲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今天太忙了，躺在床上，没有一会就睡着了。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第二天一到公司，刘州就把孟妍叫到办公室，通知她：“安排一下，明天开始出差三天，去查一下夏装布料的问题。”

　　公司长期合作的几家供应商里，有两家提供的上一批夏裙，上市后接到了大量关于面料薄透、易起球的质量投诉。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孟妍也陪刘州出过差，但次数屈指可数。

　　这次一同出差，孟妍倒没多想，工作而已。但她立刻想到，这样一来，周六就赶不回来，没法帮李峰搬家了。

　　刘州看她面露犹豫，问道：“怎么，有问题？”

　　孟妍摇摇头：“没有。”

　　刘州心情颇好地笑了笑：“听说那边风景不错，如果事情处理得快，可以顺便带你四处逛逛。”

　　开什么玩笑，不说要早点回来看一下李峰，就是说与老板一起出去玩，再好的风景也会变得索然无味。孟妍连忙摆手：“不用了刘总，工作期间抽空旅游，也玩不尽兴，还是办正事要紧。”

　　刘州看她一脸抗拒的表情，心里不是滋味，没再坚持，只是提醒她：“明天早上八点，我开车去接你，我们直接去机场。”

　　孟妍哪里好意思让领导来接，赶紧说：“不用麻烦刘总了，我明天自己到公司集合就好。”

　　刘州眉头一挑：“你从城东跑到城西的公司，再一起去机场，不是更耽误时间？”

　　孟妍心想：你从城西特意开到城东来接我，再绕回城西方向去机场，那才叫浪费时间呢！但她看到刘州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只好改口：“那就……谢谢刘总了。”

　　刘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刘州一走，孟妍立刻给李峰发信息，说明要出差三天，周六赶不回来，搬家能不能改到下周。

　　李峰很快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出差？是和昨天那个刘总一起？”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孟妍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不注意几乎听不见。李峰接着说：“不用改期。我记得你家用的是密码锁，把密码告诉我就行，周六我自己搬。”

　　孟妍总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冷淡了。他搬进去第一天，面对的就是一个空荡荡、冷冰冰的房子。

　　“要不还是等我回来吧？让你一个人搬家，也挺不好意思的。”她试图商量。

　　李峰的回答带着点不容置疑，甚至隐隐有些恼火：“你忘了有搬家公司这种东西吗？还是说，你其实不想我搬进去？”

　　孟妍被他语气里的不悦刺了一下，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好吧，那你自己安排吧。”她心里也有些乱，匆匆挂了电话，把家门密码发过去后，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这么多年了，她的生活节奏和空间一直是独立的，突然有个人要以这种方式强势介入，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不适。她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确定感。自己是不是正在走向一个错误的方向？那个关于“合作生子”的约定，此刻显得那么荒唐和冲动。

　　她又想打退堂鼓了。

　　“孟总监，这份文件需要你签个字。”程强没敲门就探头进来，看到她对着窗外发呆，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感觉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

　　孟妍回过神，看着这个合作多年的老同事，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要不要跟他倾诉。

　　程强自来熟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孟妍：“说说看，遇上什么事了？”

　　孟妍知道程强虽然平时大嘴巴，但关键时刻嘴很严。她斟酌着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长期习惯了自己生活，突然有一天，有个人闯了进来。这个人……你是不讨厌的。但你不确定，让这个人进来到底对不对？还是应该维持原状更好？”

　　程强一脸震惊：“你这刚跟我‘分手’，就真的又找了一个？”他仔细看着孟妍的表情，恍然大悟，“不对，这次是来真的？”

　　孟妍无奈地点了点头。

　　程强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压低声音：“不会是……刘总吧？”

　　孟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我跟刘总怎么可能？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更不是他的菜。”

　　程强却悠悠地说：“凡事可没绝对……”

　　“打住！”孟妍赶紧打断他这离谱的猜测，“绝对不可能！”

　　程强识趣地没再继续，转而问道：“那你这个八百年不开窍的铁树，怎么突然就对一个人……喜欢了？”

　　孟妍纠正他：“是不讨厌，不是喜欢。”

　　程强“啧啧”两声：“就你？能不讨厌到愿意让他进入你的生活，这跟喜欢也差不了多少了。”

　　孟妍脸色微变，心里泛起一丝异样。是喜欢吗？她继续辩解：“可是我和他之前几乎不算认识，这么多年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程强“哎哟”一声，更来劲了：“还是老相识？这么多年都没忘，现在还有感觉？你这是真喜欢啊！”他举起手，夸张地猜测，“让我猜猜，是不是你同学？初恋？情窦初开时候暗恋的对象？”

　　被他这么一说，孟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少胡说八道！”她赶紧把程强放在桌上的文件签好字，塞回他手里，“行了，我没事了，你快去忙吧。”

　　程强接过文件，笑了笑：“好了，不逗你了。”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说，“不过，你要是真遇到了觉得不错的人，我觉得可以试试。你一个人太久了，突然有人闯进来，会觉得不自在很正常。”他拍了拍胸脯，“作为你在公司唯一的死党，我还是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当然，正式确定关系前，记得带给我把把关！”

　　孟妍指着门口，笑骂：“知道了，快出去吧！”别在这儿煽情了，都多大年纪了。

　　程强笑着走了出去。办公室恢复安静，但孟妍的心却无法平静。程强的话说出了心里的话。或许，她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对李峰的感觉，以及这个看似荒唐的“合作”，背后是否隐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出差这三天，或许正好可以让她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之后忙碌的工作，让她很快就忘记与李峰之间发生的事情。

　　晚上回到家，孟妍开始收拾出差的行李。她环顾着自己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小家，平时觉得整洁温馨，此刻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茶几上随意摆放的杂志、书架里有些凌乱的书籍、阳台角落里积了薄灰的花盆……周六李峰就要搬进来了，让他看到这副样子，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立刻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推到旁边，挽起袖子开始了大扫除。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卫生间，里里外外彻底清扫整理了一遍。等一切忙完，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她累得腰酸背痛，直接瘫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孟妍被闹钟吵醒，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刘州准时开车到她楼下接她时，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她本能地想拉开后座车门，却被刘州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立刻会意，乖乖坐进了副驾驶，可不能随便把领导当司机，除非领导主动要求。

　　刚系好安全带，刘州就递过来一个纸袋：“估计你没时间吃早餐，路上给你带了一份。”

　　孟妍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接过：“谢谢刘总。”她打开纸袋一看，里面装得满满的：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一个煮鸡蛋，甚至还有一个汉堡。她早餐根本吃不了这么多，但不好拂了领导的好意，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吃。

　　结果吃到一半就噎住了，忍不住咳嗽起来。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孟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车窗边一躲，惊恐地看着刘州。

　　开什么玩笑！这举动也太越界了吧！吓得她连噎住的感觉都没了。

　　刘州挑了挑眉，语气如常：“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噎着了拍拍背而已。”他说完就收回手，重新专注开车。

　　孟妍看着他面色平静，好像真的只是顺手帮忙。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她不自在地坐直身体，尴尬地笑了笑，默默把剩下的食物塞进嘴里，然后将空纸袋叠好。

　　车内陷入了长达半小时的尴尬沉默，只有引擎声和窗外的风声。最后还是刘州先开了口，语气听起来随意，却带着探究：

　　“上次见到的那个李峰……你喜欢他什么？看起来挺普通的。”

　　孟妍其实很不喜欢和同事，尤其是上司谈论私事，但长路漫漫，一直这么尴尬着也不是办法。她斟酌着回答：“嗯，和很多人比，他确实挺普通的。”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那个人，其实在她十几岁的年纪，就以一种旁观者的方式参与了她的生活。虽然不相识，但生活的点滴里却总有他的痕迹。

　　她听过从他家别墅传来的、时而悠扬时而暴躁的琴声；她见过他从家境优渥的“小少爷”跌入谷底，又凭着自己的力量一步步挣扎着爬出来，拥有了现在的生活。李峰的存在，某种程度上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其实还算不错，更应该努力向上。他让她看到了生命的韧性，只要不自我放弃，总有向上的可能。

　　“很多时候……可能就是一种感觉吧。”她轻声说。那些关于李峰的、旁人可能无法理解的过往，在她心里却有着特殊的分量。她理解他，也懂得他的不易。

　　刘州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孟妍觉得刘州最近打听她私事的频率高得有点反常。若是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喜欢自己，那也太离谱了。要喜欢早喜欢了，她年轻时在公司就不算出众，现在年纪大了更不可能。他这样的公子哥，想要什么样的女朋友没有？偶像剧里的情节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

　　她含糊地回答：“没什么特定标准，看顺眼就行。” 不想再多说，她转而把问题抛回去，“那刘总呢？您喜欢什么样的？” 他年纪也不小了，虽说富家子弟结婚晚，但总该有个方向吧？她见过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女朋友，都是年轻漂亮的类型，但总觉得他没投入真感情。

　　刘州看着孟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我说……是你这样的呢？”

　　轰隆！孟妍感觉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刘州。这少爷是不是疯了？

　　刘州却仿佛没看到她的震惊，继续问：“怎么，不可以？”

　　不管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孟妍都必须划清界限。她语气平淡却坚定地说：“那恐怕不合适。我这样的女生，喜欢的是踏实顾家的类型。刘总您生意太忙，应酬也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刘州玩味地追问：“你怎么知道我就不能顾家？我的财富至少能保证真正的自由。平衡工作和家庭，不过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孟妍觉得他这话隐隐像是在和李峰比较，或许是她想多了。但无论如何，话必须说明白。她扯了扯嘴角：“刘总大气。但单是这一点，就注定我这样的人无法融入您的阶层。在中产阶层待惯了，上流社会的生活会让我觉得格格不入，不自在。我小市民思想，没什么大眼界，求个安稳踏实就好。”

　　刘州的语气冷了下来：“所以李峰那样的，你就觉得舒服？我不明白，有钱难道不好吗？为什么有些女生反而更喜欢……待业人员？”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这话让孟妍有些恼火，忍不住维护起李峰：“李峰人很好，也很有能力。那天他可能说得比较谦虚。他其实是做投资管理的，科班出身，不需要坐班而已，并不是无业游民。”

　　“投资炒股”刘州冷哼一声，李峰在他心里的印象又低了几分。

　　但见孟妍脸色不太好，他才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个人问题应该考虑得更清楚一点。你们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能保证他现在还是你记忆中的样子？”

　　听他这么说，孟妍的怒气稍稍平息，但态度依然明确：“我会认真考虑的，谢谢刘总关心。不过我既没什么值得他骗的，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你是不是因为家里催婚压力大，才随便找个人应付？”刘州又问。

　　孟妍摇头：“不是。是因为再次遇到他，觉得现在有机会，就想试试。”

　　刘州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看来……他在你心里，确实不一样。”

　　孟妍没有否认，只是低声回应：“或许吧。”

　　这次深入的、甚至有些针锋相对的交谈之后，刘州那些略显怪异的举动和试探似乎都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往常那个有点疏离、公事公办的老板模样。接下来的旅程，两人大多在讨论工作，气氛反而轻松了不少。孟妍心里也松了口气，或许刚才真的只是刘州一时兴起的玩笑，或者是对老员工的一种过度关心。

　　刘州对待工作，向来有着近乎苛刻的认真和谨慎。他们此行目的明确，就是核查布料质量问题。在供应商的工厂里，他们亲眼看到原本应该使用的高品质棉纱中，被掺入了一定比例的劣质化纤。这导致成品布料表面乍看差异不大，但亲肤性、透气性和耐用度都大打折扣，顾客投诉的起球、不透气等问题根源就在于此。

　　来之前，公司在电话里与这家供应商沟通多次，对方一直矢口否认，咬定布料符合标准。这次刘州亲自带着不同批次的问题样品前来对质，与工厂的何总在办公室里谈了三个多小时，摆事实、讲合同，对方却依旧百般抵赖，不肯承担退货和赔偿责任。

　　刘州失去了耐心，霍地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语气冰冷：“既然谈不拢，那就法院见吧！这是我们的律师函。”

　　何总看到律师函，脸色变了变，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刘总，何必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呢？打官司对谁都没好处，两败俱伤啊！”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您先坐，消消气，我去拿几份内部资料给您看看，您就明白了。”

　　孟妍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扮演着尽职的记录者和支持者的角色。在这种谈判僵持的时刻，她很清楚自己不需要多言，只需保持沉默，给刘州营造一种无形的支持氛围即可。

　　没过多久，何总重新回到办公室，将几份财务报表似的文件递给刘州，苦着脸说：“刘总，您看看。你们公司对布料的要求，比对其他客户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我要是完全按合同来，这厂子根本维持不下去！要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这笔生意我早就不做了。上一批货，我还是尽量按最好的标准给你生产的。”

　　刘州快速翻看着那些数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随手将文件扔回给何总：“何总，你们偷工减料是事实，没必要把我母亲搬出来。你也应该心知肚明，如果不是我母亲念着这点远房亲戚的情分，我们跟贵公司的合作，早就终止了。”

　　何总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长辈式的训斥：“刘侄，话可不能这么说！要不是看在亲戚份上，我能这么迁就你们那些苛刻要求？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哪家工厂像我们这样，专门为你们单开一条生产线？”

　　刘州眼神一凛，语气更加冰冷：“何总，我的时间很宝贵。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按照合同约定，赔偿我们这批货的全部损失；要么，把所有问题布料拉回来，用符合标准的材料重新生产。”

　　何总见状，又换上哀求的口吻：“刘侄，你听叔叔一句劝。现在经济不景气，原材料、人工成本都在涨，要是完全按你的要求来，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你看看市场上，大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稍微降低一点点标准，消费者根本发现不了……”

　　孟妍在一旁静静观察着，她知道，何总这番“行业潜规则”和“生存艰难”的论调，根本打动不了刘州。正如刘州曾经说过的，他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宁可亏损，也绝不接受以次充好的产品。他要做的是品牌和口碑，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何总，”刘州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别人怎么做我管不着，但我的公司，只做货真价实的产品。”他再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看来我们之间没有共识了。孟妍，我们走。”

　　孟妍立刻跟着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

　　何总在他们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刘州！你别不识好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这都是为你好！”

　　刘州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办公室。孟妍紧跟其后，两人沉默地坐上车。刘州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驶离了工厂。车厢内的气压很低，孟妍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怒意和失望。她识趣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陪在一旁。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刘州的手机响了。孟妍瞥见他车载屏幕上的来电，他母亲来电。

　　看来那位何总果然搬救兵了。

　　刘州接通蓝牙耳机，听着电话那头的讲述，眉头紧锁。

　　“妈，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以后不可能再合作了。”他的语气很坚决。

　　“这是我的底线，您知道的。”

　　“这批货的损失，我可以自己承担一部分，做降价处理，但差额必须由他补偿。否则，只能法庭上见了。”

　　“……妈，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这类关系户的合作，一律按公司流程来，谁的面子都没用。”

　　孟妍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刘州终究还是心软了。同意自己承担部分损失，已经是看在母亲面子上做出的最大让步。他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强势冷硬，其实内里有着柔软的一面，尤其是对家人。

　　挂了电话，刘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愠怒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孟妍看着他心情不佳，也不想多话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刘州主动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明天我们去另一家工厂，考察一下新的布料供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