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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夜,灵堂爆头 被暗处神秘 ...

  •   天还没亮透,姜晚灯已经跪在陆家灵堂里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夜间的寒气从白布帷帐底下灌进来,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跪在青砖地上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姜晚灯把身上那件粗麻孝衣裹了裹,深吸一口气,掐着嗓子又开始嚎,“我的少夫人哎——你花容月貌,年纪轻轻,怎就舍得丢下陆公子,独自走上黄泉路哎——”
      哭丧是门手艺活。调子不能太高,高了显得假;也不能太低,低了主家听不见。姜晚灯在这行混了三年,深谙其中门道,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声,什么时候该收气,什么时候要把哭腔拧成一根细线,再猛地拔上去,好叫外头路过的人都听见——这家请的哭丧婆,足够卖力。
      姜晚灯正卖力地哭嚎着,余光瞥见一双黑布棉鞋停在自己面前。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几个铜板就劈头盖脸地砸进了怀里,有一枚骨碌碌滚到地上,顺着青砖缝转了两圈才倒下。
      “哭响些!”陆家管事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劲,“叫外头过路的人都听见!陆家没有亏待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棺材里的新娘姓苏,名玉娘。大婚当夜拜完堂便失踪了,再被人找到时,已是河里的一具死尸。满城都在传,她是跟城南的裴书生私奔不成,羞愤投河。
      姜晚灯忙不迭地去捡地上的铜板,嘴里应着“是是是”,心里却暗骂了一声。陆家在这条街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可对她们这些底下干活的人,连个铜板都舍不得多给。
      她刚把那枚铜板攥进手心,头顶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
      “喵呜——”
      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直直地撞向供桌旁边那排惨白的纸扎。
      哗啦一声,纸人偶被撞得陡然前倾。那张用劣质朱砂画出的笑脸,在晃动的火光下,像是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姜晚灯。摆在最边上的长明灯跟着晃了两晃,啪嗒翻倒。灯油泼洒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大片,火苗跳了两跳,瞬间灭了。灵堂陡然暗了一大块。长明灯是给死人照路的,灭了是大不吉。
      姜晚灯心里咯噔一下,刚想低头装死,一双精致的云缎朝靴便踩进了她的视线。靴面上绣着暗纹,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着微微的丝光。
      来人踩在泼了灯油的青砖上,鞋底打了个滑,身后的仆从急忙扶住。
      姜晚灯顺着靴子往上看——月白色的孝衣下摆,腰系麻绳,青年面容苍白憔悴,眼圈红肿得厉害。这便是陆家独子,陆明川。
      “玉娘生前怕冷,”陆明川望着那盏熄灭的灯,眼底的悲伤浓得化不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来看看香火够不够。”
      管事一脚踢在姜晚灯身旁:“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哭!”
      姜晚灯一个激灵,立刻扬起白帕,扯着已然沙哑的嗓子继续唱:“可怜我家少夫人,红妆未褪,便作新坟人哎——”
      这一哭,生生熬到了天光微亮。
      族中亲眷陆续前来吊唁。灵堂里渐渐挤满了人,哭声、叹气声和压低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像密密麻麻的蝇虫在耳边嗡鸣。
      “明川,你已仁至义尽。”一位族中长辈握住陆明川的手,叹道,“那苏氏婚前与人苟且,死在外头也是活该。你何苦顶着全城的骂名,把她从河里拉回来安葬?”
      陆明川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他哽咽着,字字泣血:“三叔公……她虽做了错事,背叛了我和陆家……可她到底是我的未婚妻。是我三书六礼,八轿抬进来的妻子啊!我实在不忍她暴尸荒野,做个孤魂野鬼……”
      周围围观的族亲纷纷叹息,一时间,赞美陆公子“有情有义”的声音,几乎压过了姜晚灯的哭丧声。

      -

      到了晌午,姜晚灯终于得以去偏席吃一碗豆腐饭。
      她寻了个角落坐下,端起碗便吃。
      干她们这行有规矩:灵堂里要哭得响,饭桌上却得吃得静。不能多嘴,不能多问,更不能打听主家的隐私。她不问,旁人却会说。
      邻桌坐着几个忙了一上午的仆妇丫鬟,压着声音议论起来。
      “苏家小姐平日里瞧着也是个体面人,怎么就做出了这种事?”
      "听说是跟城南那个姓裴的书生一起跑的!早就勾搭上了,就等大婚趁乱私奔。"
      "那她为什么投河?良心不安?"
      一阵轻蔑的低笑响起。有人道:“要我说,死了也是活该。只可怜咱们公子,摊上这么个女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端着空盘坐下,抱怨道:“说起来啊,后院那池红荷,在昨夜不知叫谁踩断了好几枝,管事一早便叫人下水去捞,心疼得脸都青了。”
      “那可是西域来的红丝绒荷花,一株便值几十两银子。真折坏了,你我卖身都赔不起。”
      “昨夜后院不是落锁了吗?谁能进去?”
      “兴许是野猫野狗。”
      另一个人瞪她一眼。
      “少说两句。管事吩咐过,谁也不许提昨夜后院的事。”
      姜晚灯听着这些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飘向了陆家后院的一角。
      那里露出了几株荷花,那池里种的是西域来的“红丝绒荷花”,盛开时花瓣层叠如锦,一株便值数十两银子。全城只有陆家养得起。

      -

      下午的法事草草收场。
      姜晚灯领到工钱时,天色已经黑了。陆家说第二日一早还要哭灵,不许她夜间离府,便将她安置在灵堂旁的耳房里。
      院门落了锁。姜晚灯和衣躺下,膝盖酸胀得厉害,后脑也一阵阵发沉。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白幡扑打墙壁,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叩门。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耳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冰水瞬间灌进口鼻。
      姜晚灯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不在耳房,而是在一片漆黑的水底。她拼命往上挣,身体却不断下沉。头顶的微光越来越远,水草缠住她的手腕,又绕上她的脚踝。
      不,那不是水草,是一只手。惨白浮肿的五指猛然攥紧她的腕骨,姜晚灯浑身僵住,水底漂着一个身穿红嫁衣的女人。
      她的长发像黑藻般铺散,面皮被水泡得发白,发紫的双唇缓缓张开,“我没有私奔……”声音穿过沉沉河水,清楚地钻进姜晚灯耳中。
      “救我。”女人骤然逼近,一张青白肿胀的脸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天亮以前……救我——”
      姜晚灯猛地睁开眼,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她抬手抹了把脸,却摸到了一团冰凉黏腻的东西。那是一蓬湿漉漉的水草,草叶细密,根须间缠着黑泥,水珠正沿着叶尖往下滴,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摊。河腥气钻进鼻端,和梦里一模一样。
      姜晚灯瞳孔猛地缩紧。她睡前确定这里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个梦,也许不只是梦。
      姜晚灯的手颤抖着,牙关一咬,抓起了放在旁边的灯笼。她知道自己不该去,哭丧女最忌讳半夜碰尸体。可是如果苏玉娘真的是被人杀害了呢?她披了件袍子,推门走进了黑夜之中。
      她要去再看一眼那口棺材。

      -

      陆家灵堂在夜里没有人守。大概是觉得没人会来偷一具尸体,灵堂外面的白布帷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里头黑漆漆的,只有棺材前面那盏重新点上的长明灯,孤零零地亮着一豆火苗。
      姜晚灯把灯笼挂在旁边的架子上,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棺材边上。
      棺材盖没有完全合死,据说明天还要让亲友最后瞻仰一次遗容。姜晚灯双手抵住棺材盖的边沿,用力往旁边推。
      苏玉娘静静躺在里面,她穿着鲜红嫁衣,双手交叠于腹部。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青白的下巴,以及发紫的嘴唇。
      河腥味混着尸臭迎面扑来,姜晚灯强忍着恶心,凑近去看。就在这时,一缕甜腻的气味钻入鼻端。很淡,像花香,又混着一股草药味。
      姜晚灯的脸色变了,她从前在江湖班子里讨过生活。班里有个老头惯用迷香,只需将浸了药的帕子往人脸上一捂,再壮实的汉子也会手脚发软。棺材里的气味,与那种迷香极为相似。
      苏玉娘失踪之前,很可能被人迷晕过?!
      微弱的火光晃过苏玉娘漆黑的发丝。姜晚灯眼尖,捕捉到了发丝里一抹极其刺眼、极其妖冶的红。她屏住呼吸,颤着指尖,顺着缝隙极快地一捻。拽出来一看,那竟是一截红丝绒荷花的花瓣。
      全城只有陆家后院才有的,红丝绒荷花。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姜晚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姑娘起得真早。”一道沙哑而温和的声音,猝然在寂静的灵堂里炸响。
      姜晚灯浑身血液瞬间彻底冻结,她僵硬地转过头。
      灵堂大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寒风灌入,纸人哗哗作响。陆明川就站在门槛处,月白孝衣在黑暗中泛着鬼魅的微光。他眼眶深陷,正幽幽地盯着她。
      “手里拿了什么?”陆明川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让陆某帮你看一眼,可好?”
      “没、没什么……”姜晚灯脸色惨白,本能地往后退,脚后跟“咚”地一声撞在了漆黑的棺材板上,退无可退。
      忽然,一阵冰冷的阴风从姜晚灯背后袭来。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姜晚灯的后脑勺猛然炸开一片剧痛,一根木棍狠狠砸上她的后脑。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视野,又被汹涌的血红取代。姜晚灯身体一软,向棺材前栽倒。她意识模糊,隐隐约约地看见陆明川站在原地。他弯下腰,将她掌心那片红荷花瓣,一点一点抽了出去。
      姜晚灯眼前一黑,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

      “我的少夫人哎——你花容月貌,年纪轻轻,怎就舍得丢下陆公子,独自走上黄泉路哎——”
      凄厉的哭腔排山倒海般灌入耳中。
      姜晚灯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她面前,那口漆黑棺材安静地停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后脑勺处,还残留着一种撕裂般的、极其真实的钝痛,痛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姜晚灯僵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疯了。她还没从那份彻骨的惊恐里挣出来,一双黑布鞋已经停在了她面前。
      陆家管事的手往袖中一探,抽出几个铜板,一把扔进她怀里。有一枚骨碌碌滚到地上,顺着青砖缝转了两圈才倒下。
      “哭响些!”他咬牙切齿地说,“叫外面都听见,陆家没有亏待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姜晚灯的呼吸猛地一滞,一字不差,他昨天也说过这样的话。
      “喵呜——!!”
      一声尖利的猫叫骤然划破灵堂,那只熟悉的黑猫再次从白幡后窜出,擦着管事的腿掠向供桌,啪嗒一声,精准地撞翻了那盏长明灯。灯油再度泼洒开来,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向她膝前。
      姜晚灯僵跪在原地,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抖。
      而灵堂门外,那个全城公认痴情重义的“陆公子”,正一步一步,踩着地上新泼开的灯油,面容悲戚,缓缓朝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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