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温雨》月昭鱼

10、你随便 猛和锰

　　喻记小厨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呼呼的响，赵明远直接撞进来了。

　　“老板！我们来吃饭了！”他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一只手撑着门框，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冲空荡荡的店堂喊了一嗓子。

　　林知意从他身后挤进来，毫不犹豫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喊什么喊，人家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呢，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店里其实没有别的客人，下午四点半这个时间段，午饭的客人已经走光了，晚饭的客人还没来，正是喻记小厨一天中最清静的时刻。

　　喻礼她爸喻江河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被赵明远那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坐直了，迷茫地环顾四周。

　　“爸，这是我朋友，来吃饭的。”

　　喻江河揉了揉眼睛，戴上老花镜，赵明远是第一次见，小伙子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跟个小混混一样。

　　程澍站在门口，深灰色卫衣，黑色长裤，脊背挺直，神色寡淡，跟周围充满烟火气的环境格格不入，但是整个人的气场让周围的环境自动为他让出了一块空间。

　　“叔叔好。”程澍开口了，语气规规矩矩。

　　喻江河向女儿眨巴眨巴眼，喻礼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找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爸！”喻礼猛地站起来，手里抓着一本菜单，声音突然拔高，“这是程澍，物理系的学长，来我们家吃过好几次饭了，你上次不是见过吗？”

　　“上次我在后厨炒菜，只看到个背影。”

　　喻江河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仔仔细细看了看程澍，表情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学物理的？研究什么方向？”

　　“凝聚态物理，拓扑绝缘体的表面态输运性质。”程澍回答道。

　　喻江河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转头看向女儿，压低声音问：“女儿啊，他说的这是啥子意思嘛？”

　　“就是研究一种特殊材料的，爸你别问了，我也不懂。”喻礼把菜单塞进她爸手里，“你去后厨帮妈备菜吧，我来招呼他们。”

　　“你妈下午打麻将还没回来呢。”喻江河把菜单放回桌上，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藏蓝色工作服。

　　“既然是小礼的朋友，今天这顿我来做，你们年轻人坐着聊，想吃什么随便点，叔叔请客。”

　　“不行！”赵明远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声音大得连门口的橘猫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说好了今天这顿我请的，叔叔您不能跟我抢，我在实验室里当众承诺过的事，要是食言了以后还怎么在物理系立足？澍哥你说对不对？”

　　程澍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吐出三个字：“你随便。”

　　“什么叫随便！澍哥你太不够意思了，我这是在帮你……”

　　“赵明远。”程澍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温度却冷了几分。

　　赵明远立刻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转向喻江河，双手合十做祈求状：“叔叔，求您了，让我请这一顿吧，我跟您女儿刚认识，第一次来您家吃饭，要是让长辈请客，我回家会做噩梦的。”

　　喻江河被他逗乐了，摆摆手说：“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礼礼，厨房交给你，我去隔壁老王家下盘棋，你妈回来让她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背着手踱出了店门，走到门口还念念不忘，回头看了程澍一眼。

　　喻礼目送她爸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发现林知意已经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了，正拿着菜单扇风，一脸“我已经准备好大吃一顿”的表情。

　　“礼礼，芋头蒸排骨，你之前说已经备好了的，先上，现在我要点菜。”林知意把菜单翻得哗哗响，“酸菜鱼，宫保鸡丁，干煸四季豆，再来一个皮蛋豆腐，我今天中午为了赶那份实验报告就吃了个三明治，快饿死了。”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喻礼接过菜单，顺手在上面记了几笔，“四个人呢，我再加两个菜，够了。”

　　“等会儿，”赵明远在林知意对面坐下，一把抢过菜单，“说好了我请客，菜应该我来点，你有什么忌口的没有？”后面这句是冲着程澍问的。

　　“清淡。”程澍已经在靠窗第二张桌子旁边坐下来了，这种无意识的习惯性选择让喻礼心里莫名地暖了一下。

　　“清淡，好嘞。”赵明远翻着菜单，“那麻辣兔就不点了，太辣，宫保鸡丁保留，干煸四季豆保留，皮蛋豆腐保留，然后加一个蒜蓉西兰花，一个玉米排骨汤，再来一个……喻礼你推荐一个？”

　　“番茄炒蛋。”喻礼不假思索，“番茄炒蛋是店里的隐藏招牌，鸡蛋炒得特别嫩，番茄汁收得恰到好处，拌饭吃一绝。”

　　“番茄炒蛋也要点？你家饭店的菜单上有这道菜？”赵明远翻到菜单最后一页，在“家常小炒”那一栏的最底下找到了番茄炒蛋，标价十二块，“还真有，行，那就这些，六个菜加一个汤，够了吧？”

　　“够了够了，你们坐着聊，我去做。”喻礼把菜单夹在厨房窗口的小夹子上，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赵明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立刻凑到程澍旁边，压低声音说：“澍哥，你天天来吃的就是她做的菜？她一个学画画的，做菜真就这么好吃？”

　　程澍正在用茶水烫杯子，这是他每次来喻记小厨的固定流程，听到赵明远的话，他头也没抬：“比你做的泡面强。”

　　“你拿我跟人家专业选手比？喻礼从小耳濡目染，多少也会点，我泡面那是在实验室条件有限的情况下……”

　　程澍把烫好的碗筷摆整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知意在对面托着腮，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看着赵明远：“你澍哥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做饭的人，你脸这都听不出来？还搞物理的呢，阅读理解零分。”

　　“我阅读理解零分？你上次把我实验报告上的批注看错了三个字，导致样品编号全写反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那是陈教授写的字太潦草了！你自己去看，他把‘锰’写得跟‘猛’似的，谁知道是金属锰还是形容词猛？”

　　“锰就是金属，你在元素周期表上能找到‘猛’这个元素吗？”

　　“我能找到！就在‘你管得着吗’那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