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图谱·永夜潮汐》若美

13、第 13 章 幻境没有昼

　　幻境没有昼夜。

　　那种均匀的、蓝紫色的幽光从构成“天空”的水膜顶端渗透下来，也从构成“地面”的、凝实如胶质的深蓝海底向上散发。这里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空间，一个被渊的力量精心雕琢的、巨大而华美的囚笼。

　　陆洄走在一个仿佛由珊瑚与某种发光结晶混合生长而成的回廊里。

　　脚下是光滑的、映着幽光的蓝色物质，踩上去微微下陷，如同行走在某种巨兽的皮肤上。两侧的“墙壁”是半透明的，内部流转着更为深邃的暗影，偶尔有幻化的、色彩瑰丽到失真的鱼群无声游过，投下斑斓的光斑。

　　远处，有巍峨的、不知名骨骸堆砌的拱门，有如同倒悬山峰般的巨贝，其边缘镶嵌着缓慢明灭的、星辰般的磷光。这一切宏伟、寂静、美得令人窒息，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恒定的、冰冷的水压感，沉甸甸地压在肩膀和胸腔上，提醒着他并非身处人间。

　　渊每天会来。

　　它没有固定的路径，总是毫无征兆地出现。有时，陆洄在凝视“窗外”（其实是一片更为浓郁、有庞大阴影缓慢移动的黑暗）时，会感到背后那恒定的低温里，渗入一丝额外的、属于它的气息。

　　回头，便能看见渊立在回廊的另一端，银发在无重力般的环境中微微飘拂，银青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有时，陆洄躺在那张由纠缠的海草自动生成的、勉强算是床榻的平台上假寐，会听见极细微的水流扰动，睁开眼，渊的脸就在咫尺之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的睡颜。

　　它带来的“外界信息”，总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事实的口吻。

　　“你的研究所，今天被‘海洋资源特别管理委员会’的代表接管了。”渊的声音在水膜中响起，多重回声让它显得格外空灵而遥远。

　　它悬浮在陆洄面前，指尖凌空虚划，幽蓝的水汽在它面前凝聚成一幅模糊但可辨的画面：研究所紧闭的大门，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人群，被贴上封条的设备，以及……陆洄那幅未完成的《渊·侧身悬浮图》被小心地取下，放入特制的保存箱。

　　“他们签署了保密协议，所有关于‘渊’的记录和样本，都由‘委员会’统一管理。你的助手签署了协议，拿到了丰厚的补偿金和一份带有强约束力的沉默合约。”画面里的助手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是陆洄熟悉的、在压力下不安的姿态。

　　陆洄背靠着冰冷的、流动着暗纹的墙壁，手指深深抠进掌心。

　　他看着那画面，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愤怒、不甘、屈辱，像冰冷的毒蛇在胃里翻搅。他知道，所谓的“委员会”，不过是渊意志的延伸。它在展示它的掌控力，展示它如何轻易地抹去陆洄存在过的痕迹，如何将他从人类世界里连根拔起，变成一个被“妥善保管”的秘密。

　　“这里不好吗？”渊收回画面，那由水汽构成的幻象如烟雾般消散。它缓缓靠近，尾鳍在身后优雅地划过半圈，停留在陆洄一步之外。“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你人类社会里那些嘈杂的、毫无意义的压力。

　　你看，”它抬手指向回廊外一片突然绽放的、由亿万光点组成的珊瑚森林幻影，“只要你想要，这里可以呈现任何景象。比你的画更真实，比你的梦更瑰丽。”

　　陆洄抬起眼，目光掠过那片绚丽到虚幻的珊瑚森林，最终定格在渊的脸上。

　　它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温和的关切，仿佛在劝导一个执拗的孩子接受一份慷慨的馈赠。但陆洄在那双银青色眼眸的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接受”的专注。

　　“我的画笔呢？”陆洄开口，声音干涩。

　　渊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你想要画画？”

　　“记录是学者的本能。”陆洄说，目光平静地迎着它，“这里的一切，都值得记录。”

　　渊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它抬起手，向陆洄身后一指。陆洄转身，看见他习惯使用的那套碳纤维绘图工具、画架、一叠质地奇特的、仿佛由半透明海藻压成的纸张，甚至那本古老的、已被“接管”的《奇幻图谱》的虚影，正缓缓从蓝色地面中“生长”出来，如同之前那些珊瑚建筑一般。

　　“可以。”渊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轻快，“老师想画什么，都可以。”

　　陆洄拿起一支炭笔，熟悉的冰冷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他看向渊，忽然问道：“你呢？你想要什么？”

　　渊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银青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

　　它悬浮着，银发在幽光中流转，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我想要……维持现状。你在这里，安全，平静。我能看到你。”

　　那语气里的占有，再次清晰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