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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寒食散 陛下服散已 ...

  •   天安殿外传来马蹄声时,元翼刚看完河东送来的粮草数目,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宿卫压低了声音的劝阻。

      “殿下——”

      “皇太子殿下,陛下此刻——”

      “让开!”

      少年的声音劈开殿中烟熏缭绕的龙涎。下一刻,殿门被推开,元茂大步闯了进来。

      他来得太急,连皇太子的冠服都没有换齐,只胡乱罩了一件深色披风。发冠略有些歪,眼睛红得厉害。

      身后的宿卫和黄门一路追到殿门前,跪了一地。

      “陛下恕罪,臣等实在——”

      “退下。”

      元翼把手中的奏牍放回案上。

      一众人立刻安静下来,低头退出殿外。

      元茂站在大殿中央。

      昨日他也是站在这里受册。

      满殿文武跪拜,诏书展开,金印交到他手中。那时候独孤蒨还在后殿等他,说等册礼结束,要亲手做他小时候喜欢吃的点心。

      不过一夜。

      元翼冷冷看了他片刻。

      “谁准你来的?”

      元茂跪下。

      “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

      元翼脸上看不出喜怒。

      “天子之言,岂容儿戏。”

      元茂猛地抬头。

      “这普天之下,不都是父皇说了算!”

      “太子慎言。”

      “儿臣只求父皇收回成命!”

      少年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元翼坐在御案后,并没有动容。

      “朕昨日才立你做皇太子。今日你便为了后宫之事擅闯天安殿,连宫门禁令都不顾了?”

      “那不是后宫之事。”

      元茂抬头看他。

      “死的是儿臣的母亲。”

      元翼眉峰动了动。

      “正因为你如今是皇太子,她才必须死。”

      元茂咬着后槽牙。

      “恕儿臣愚钝。”

      元翼靠回椅背。

      “汉武帝将立昭帝,先杀其母,不使妇人与国政,使外家为乱。前事已有成例。”

      “你如今十四岁,虽不是幼儿,离真正掌国还早。”

      “独孤氏活着,独孤部便永远可以借她与你的母子之亲接近东宫。今日只是往来,明日便是荐人,再往后是兵权,是朝臣。”

      “朕现在替你斩断这些东西,是为你将来计。”

      他说得清晰。

      像在御案上摊开一幅地图,把每一条可能发生的后患指给自己的继承人看。

      元茂却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因为元翼的无情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所以父皇杀我母亲,是为了我?”

      元翼道:“不错。”

      元茂不知该说什么,须臾过后,竟然笑了。那笑容出现在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脸上,说不出的怪异。

      “父皇说外家会乱政——那父皇当年呢?”

      殿内骤然静了一下。

      刘灼灼原本垂着眼,闻言抬起头。

      元翼也看向元茂。他的脸上第一次真正没有了先前那种近乎冷淡的耐心。

      “你说什么?”

      元茂红着眼睛。

      “父皇当年起兵,不也靠祖母和贺兰部吗?”

      “住口。”

      元茂却像根本没听见。

      “刘显当年要杀父皇,是谁救父皇出去的?”

      元翼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元茂。”

      “是祖母。”

      少年声音已经哽咽,却还是往下说。

      “祖母设法使刘显醉酒,送父皇逃走。父皇后来投奔的不是舅祖、不是贺兰部么?”

      “儿臣读过国史。”

      “若没有祖母护着,没有贺兰诸部拥立,父皇当年——”

      “朕让你住口!”

      元翼站起身,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案上的笔架随之一跳,毛笔在这天子之怒后的死寂里兀自晃悠。

      元茂也怔了一瞬,可那一瞬之后,眼泪终于从少年脸上滚了下来。

      他抬手胡乱擦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说?”

      “先帝后的旧事,岂容你在这里妄议?”

      “儿臣没有妄议!”

      元茂声音一下高起来。

      “儿臣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父皇当年有母亲、有舅家、有贺兰部,便是祖母救了父皇,是舅祖辅佐父皇。轮到儿臣有母亲、有外家,就成了祸患?”

      御案后的男人一动不动,刘灼灼却看见他的下颌一点点绷紧。

      元茂还在哭。

      “父皇自己受过母族的恩。为何儿臣的母亲就非死不可?”

      元翼盯着他。

      “因为朕受过。”

      元茂怔住。

      方才一瞬间的暴怒过去,元翼的声音反而重新压了下来,低得有些可怕。

      “正因为朕受过,才知道一个皇子身后的母家,能做到什么。”

      元茂睁大眼。

      “朕幼年失势,是你祖母护着朕。”

      “朕寄身贺兰,是贺兰氏拥立朕。”

      “所以朕比你更清楚外家能扶起什么,也能毁掉什么。”

      “朕能借贺兰氏复国,旁人自然也能借独孤氏废立。”

      元茂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

      “所以……”

      他声音发颤。

      元翼脸色愈发沉。

      “你听懂了吗?”

      “儿臣听懂了。”

      元茂点了一下头,眼泪却仍旧不停。

      “父皇怕我。”

      元翼眸光一厉。

      “放肆!”

      “父皇怕有一天我长大了,怕我不再只听父皇一个人的话。”

      “元茂!”

      御案上的砚台被猛地扫了出去,砚台摔在阶下,砰的一声裂开。

      墨汁飞溅。

      刘灼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元翼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昨日才做皇太子,今日便敢站在朕面前说这些话?”

      元茂也被那声响惊得脸色发白,可他没有退缩。

      “儿臣只是想救母亲。”

      “她活不了。”

      元翼冷冷道。

      元茂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父皇……”

      “朕说,她活不了。”

      “你是赵国的皇太子,不是独孤氏养在膝下的孩子。”

      “从今日起,你要记住你是谁。”

      元茂哭的下巴颤抖,却死死盯着元翼。半晌,他决然道:

      “若做皇太子就一定要,我宁愿——”

      “闭嘴!”

      元翼这一声震得整座大殿都静了下来。

      元茂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父子两人隔着一地散乱的奏牍和破碎的砚台对视。

      元茂脸上仍有泪。

      元翼脸色彻底沉下去。

      “滚。”

      元茂没动。

      “滚回你的东宫!”

      殿外宿卫都听见了这一声,却无人敢进来。

      元茂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他终于站起身,向元翼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元翼没有说话。

      少年起身,转身往外走。

      殿门开了,又关上。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安殿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刘灼灼站在御案一侧,很久都没有出声。

      原来不只是汉武帝。

      汉武帝杀钩弋夫人,只是元翼拿得出口的一段旧事。

      真正刻在他心里的,是贺兰氏。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相信母子之间的牵连,也比任何人都怕。

      刘灼灼思虑间,御案后传来一声响动。

      元翼一只手撑在案边。他方才还站得笔直,此刻却闭着眼,另一只手死死压着额角,眉骨附近的青筋隐约跳动。

      刘灼灼缓步上前。

      “陛下?”

      元翼猛地抬头。

      “宣御医!”

      那一声来得毫无预兆。

      刘灼灼脚下一顿。

      殿外黄门已经慌忙应声。

      “是!”

      元翼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方才吼的是谁。他重新闭上眼,手指仍抵在太阳穴上,呼吸比平时沉重许多。

      刘灼灼呆在原地没有动弹。

      昨夜他兴致高,抱着她不肯放。今晨又握着她的手,告诉她独孤蒨以后不会欺负她。

      她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对旁人再冷,对她却总留着几分不同。

      可方才那一声落下来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久之后,太医令阴襄匆匆赶到。

      他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形清瘦,进殿以后先看见满地狼藉,又看见元翼压着额角,什么也没有问。

      “臣请陛下脉。”

      元翼不耐烦地伸出手。

      阴襄搭了片刻。

      “昨夜饮酒了?”

      “饮了几盏。”

      “几盏是多少?”

      元翼睁眼看他,不耐道:“不记得。”

      阴襄皱眉。

      “何时睡的?”

      “也不记得。”

      “今日可曾进食?”

      元翼没有回答。刘灼灼在旁边道:“今晨用了半碗粥。”

      阴襄转过头。

      “昨夜睡得如何?”

      刘灼灼想了一下。

      “睡得很迟。”

      阴襄眉头皱得更紧,元翼则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

      “你问完没有?”

      阴襄神情平静。

      “昨夜纵饮,少眠,今晨又大动肝火。臣先前说过,这几件事都不宜一起犯。”

      元翼冷冷看着他。

      “你是来治病,还是来教训朕?”

      阴襄道:“若陛下肯听,臣只需治病。”

      刘灼灼看了他一眼,敢这样同元翼说话的人并不多。

      更奇怪的是,元翼竟然没有发怒。他只是闭上眼。

      “药。”

      阴襄却仍没有立刻取药。

      他又问了几句有没有心悸、口渴、耳鸣等症状,最后才打开随身带来的药匣。

      刘灼灼看见阴襄取出一包药散,并没有直接递给元翼,而是用小匙一点点分。

      他分得十分精细。

      元翼睁眼看了一下。

      “就这些?”

      “今日只能这些。”

      “朕头疼。”

      “不可过量。”

      刘灼灼原以为元翼至少会再骂一句,可他只是脸色难看地伸出手。阴襄将散化入水中,把杯子递给元翼。

      刘灼灼问:“这是什么?”

      阴襄回答:“寒食散。”

      这个名字她听过。

      北地世家与士人之中,服散并不罕见。有人以为风雅,也有人拿来治病,只是刘灼灼从前不曾特别留意。

      她看着元翼把药服下。

      “这药能治头疼?”

      阴襄收起药包。

      “有些旧疾可用。”

      “既然能治,为何不能多用一些?”

      阴襄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药性烈。”

      刘灼灼问:“会怎样?”

      阴襄看了元翼一眼。

      元翼靠在座中,闭着眼,似乎懒得理会他们。

      阴襄这才道:“用得不当,轻则烦热、口燥、心悸,夜不能寐。”

      “再重些呢?”

      阴襄没有直接回答,只道:“陛下服散已久,臣每次都按脉象与近来的起居增减药量,并无大碍。”

      刘灼灼看向他手里的药匣。

      “所以每次都由你配?”

      “是。”

      他说完,又看向元翼。

      “陛下今日服散后当行走发散,不宜久坐。”

      元翼皱眉。

      “知道了。”

      阴襄显然并不太相信这句“知道了”。

      “也不可再饮酒。”

      元翼没说话。

      “若午后仍头痛,不可自行加服。”

      元翼终于睁开眼。

      “说完了?”

      阴襄神色不变。他低头收拾好药匣,行礼告退。

      元翼摆了摆手。

      刘灼灼望着阴襄的背影穿过长廊,很快消失在宫门外。

      她的目光在那边停了片刻。

      原来不是寒食散自己能被控制得很好,是有人一直在控制它。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刘灼灼还没回头,腰已经被揽住。

      元翼把她往后一带,她便跌坐到他腿上。动作熟稔得像方才那一声“宣御医”从来没有发生过。

      刘灼灼侧过脸看他。元翼额角仍有些发紧,脸色却比刚才缓和许多。他伸手去扯她的衣带,呼吸有些粗重。

      刘灼灼靠在他怀里半推半就,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

      “阴太医方才不是说,服散之后要走一走,行散发热?”

      元翼眼也没抬。

      “朕现在就在发散。”

      刘灼灼看他。

      “可他说——”

      “朕服了这么多年,知道自己的身子。”

      他说得漫不经心,手臂却又收紧了些。

      刘灼灼没再劝。

      满地的奏牍还没有人敢来收,碎裂的砚台旁,一大片墨迹已经慢慢干了。

      元翼没有解释。

      也没有提刚才吼过她。

      仿佛阿云本来就该回到这里。

      刘灼灼靠在元翼怀里,听着他的呼吸一点点起伏。

      方才阴襄说的话,仍留在她耳边。

      剂量、饮食、起居,都不可轻视。

      可这个男人似乎最厌恶的,恰恰就是有人告诉他——

      什么可以做。

      什么不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寒食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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