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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帝号 侍中侍中, ...

  •   离平城越近,北地入了夜便冷得厉害。

      军帐里烧着炭,帘幕挡住了外头的风。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榻边一盏,光线昏黄。

      刘灼灼趴在元翼怀里,长发散了一肩,有几缕落在他的手臂上。元翼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另一只手闲来无事捻起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慢慢松开。

      “明日就到平城了。”

      刘灼灼闭着眼,懒懒地应了一声。

      元翼又拨弄了一会儿她的头发,才轻笑道:“崔宏那老头,这一路没少替你操心。”

      刘灼灼睁开眼。

      “崔尚书?”

      “他说你堂堂秦国安北将军,到了孤这里,既不入降将之册,又无名无位,久了有碍国体。”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刘灼灼听得笑了一声。

      “那大王准备怎么办?把我送回秦国?”

      元翼垂眼看她。

      “你想得倒美。”

      刘灼灼也不恼,只把脸往他胸前靠了靠。

      “所以孤想了想。”

      元翼手指仍缠着她的头发,像是在说一件随意提起的小事。

      “给你个侍中做。”

      刘灼灼顿了一下,抬起头。

      “侍中?”

      “嗯。”

      元翼神色漫不经心。

      “侍中侍中,侍奉君上,宿卫禁中,常伴左右。”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

      “大王对官制倒有自己的一番解释。”

      元翼笑了。

      “孤给的官,孤说了算。”

      他说着,手臂略一用力,将她重新搂紧了些。

      “姚景略能给你兵,给你马,封你做安北将军,孤也给你一个官做。出入禁中,参预朝议。”

      他说得愈发理所当然。

      “如此一来,秦国再遣使来问,孤也算没有亏待他的安北将军。”

      刘灼灼忍俊不禁。

      “大王倒很在意秦王怎么想。”

      “孤只是好奇。”

      元翼轻轻拨开她脸侧的一缕头发。

      “你说,他若知道你到了平城,做了孤的侍中,会怎么想?”

      刘灼灼像是认真想了片刻。

      “大约会觉得大王知人善任。”

      元翼眉头动了一下。

      “就这些?”

      刘灼灼眼里已经藏不住笑。

      “难不成大王还盼着他知道以后捶胸顿足,夜不能寐?”

      “倒也不错。”

      元翼竟承认得坦然。

      “孤觉得他会气得不轻。”

      “大王刚在柴璧赢了秦国几万人,还不够?”

      “那是国事。”

      元翼说。

      “这是另一回事。”

      刘灼灼终于笑出了声。

      元翼显然也知道自己这话不怎么大度,却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反而捏住她的下颌,低头在她唇边碰了一下。

      “进了平城以后,孤就让崔宏办。”

      刘灼灼看着他。

      “臣是不是还该谢大王恩典?”

      这一声“臣”叫得元翼心情很好。

      “现在知道谢了?”

      刘灼灼笑而不答。

      元翼又低头吻了下来。

      帐外北风仍紧,吹得帘角不时轻轻作响。

      ---

      刘侍中的第一件差事,便是替元翼准备称帝。

      大军还没回到平城,柴璧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诸州。

      这场仗以前,代国虽然连年征战,燕地也已大片落入元翼之手,可北方诸国之间,名号尚存在一丝微妙的分寸。

      南方建康朝廷未倒,江左诸州奉其为正朔。

      长江以北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王据关中以及河洛,凉王盘踞河西,元翼自己也一直只称代王。北地群雄割据数十年,敢自立王号者多,真正敢把皇帝二字加到自己头上的却没有几个。

      上一位真正以帝号威压河北的人,还是慕容霸。

      慕容霸在时,燕国纵横河北,强盛一时。后来老皇帝一去,慕容氏内外交困,昔日大燕也随之崩裂。如今山东尚有一支,辽东又有一支,各守残土,自称天王,却无人再敢轻易接下慕容霸留下的皇帝名号。

      可如今,邺城、信都等燕国旧地已经相继易主,河北大片土地落进了元翼手中。

      柴璧一战,秦军折损数万,姚景略主动遣使议和。

      到了这一步,元翼显然已经不愿意再只做一个代王。

      他要称帝。

      这件事并不是某日朝会上忽然提出来的。

      早在大军北归途中,平城已经开始准备。真正回城以后,尚书省、侍中、太常诸官便每日聚在一处,商议的也不再是“称不称”,而是何时称、如何称,以及那一道昭告天下的登极诏究竟应该怎么写。

      刘灼灼第一次穿着侍中官服坐进去时,在场的人已经争了半个上午。

      崔宏坐在上首,身边还有两位旧侍中与太常,另一边则坐着几名尚书。案上摊满了竹简、纸卷和改了数次的草诏。

      没人因为她第一次来便特意停下来等她。

      崔宏只抬头道了一句:“刘侍中来了。”

      刘灼灼行礼。

      “崔尚书。”

      然后便有人示意她坐下。

      议论继续。

      “这一句‘混一区宇’用得太早。”

      太常把草诏往前推了推。

      “河北虽然已经大半平定,山东、辽东仍有慕容氏,关中亦有秦国。陛下即皇帝位可以言天命,不可在诏书里先把天下都收了。”

      旁边一名尚书道:“若不写功业,又何以说明今日进号之由?”

      “功业当然要写。”

      崔宏低头看着面前那份草诏。

      “但登极诏不是军中露布。平燕、定河北、败秦,都可以写;若句句皆说斩将夺城,反而失了帝王气象。”

      诸公争论不休。刘灼灼也不急着开口,只坐在那里听。

      她来了以后,并没有多少人问她的意见。

      这些人在争的是极细的东西:

      告天地该用什么礼。

      宗庙如何增制。

      百官进秩应从哪一日起。

      登极是否大赦。

      河北新附郡县要不要特列恩条。

      代北旧臣与燕地降臣在典礼上如何排班。

      甚至连“受命”二字究竟该放在诏书哪一句里,都足足争了半刻钟。

      刘灼灼第一次看见,一场战场之外的胜利是如何被写成天命。

      元翼是在马背上夺下河北的。可若要真正把河北变成他的天下,光有刀还不够。还要有人替他写诏书,定礼仪,排百官,告诉天下人这一切为何名正言顺。

      有人提出,既然慕容霸曾以皇帝号据河北,如今元翼得其故地,不妨在诏中稍引燕国旧统。

      崔宏当即否了。

      “大王取燕而有河北,不是继燕而有河北。”

      “今日若称帝,是以代国今日之功业受天命,不是承慕容氏的皇统。”

      一旁有人道:“可河北士人未必不看重慕容氏旧统。”

      “正因为看重,才不能写成承其旧统。”

      崔宏道。

      “慕容霸若地下有知,大约也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帝号拱手送给灭燕之人。”

      刘灼灼抬眼看了他一下。

      崔宏曾经也是燕臣,可他如今坐在这里,正在替灭燕的元翼起草登极诏。

      乱世里的忠与不忠,显然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又过了一个时辰,第三版草诏终于改完。

      崔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其中两个字旁边又做了标记。

      “这里改。”

      旁边的人提笔。

      等最后一处也落定,崔宏才将草诏卷起。

      “今日先这样。”

      众人都松了口气,有人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

      刘灼灼也准备起身,崔宏忽然叫住她。

      “刘侍中。”

      “崔尚书。”

      崔宏把刚刚改好的那卷草诏递给她。

      “烦请刘侍中将此呈给大王。若大王没有别的意思,明日便可誊清。”

      刘灼灼接过来。

      “好。”

      旁边另一名侍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把一册名录递了过来。

      “还有百官进秩的名录,也请刘侍中一道呈上。”

      刘灼灼又接了一卷。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刚做侍中没几日,论资历远不如在座诸人,论礼制也轮不到她最后定夺。

      但谁都知道,这些人今晚未必见得到元翼。

      刘侍中一定见得到。

      ---

      入夜以后,刘灼灼抱着两卷文书进了天安殿。

      元翼已经换下白日里的朝服,只着一身宽松常服,正坐在榻边翻一份河北送来的户籍册。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今日怎么这么晚?”

      “替陛下忙着称帝。”

      刘灼灼把手里的文书放到案上。

      元翼这才抬起头。

      “刚才叫孤什么?”

      刘灼灼这才反应过来,笑道:“登极诏都改到第三版了,提前叫一声还不行?”

      “再叫一声。”

      她看了他片刻,长睫微垂,眼底像蒙着一层薄雾。

      “陛下。”

      元翼眼里的笑意一下深了。

      他伸手。

      “过来。”

      刘灼灼却先把那卷诏书递给他。

      “崔尚书让臣带回来的,说陛下若没有别的改动,明日便可誊清。”

      元翼随手放在一旁,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她的腰,把人带到身前。

      刘灼灼猝不及防,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元翼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陛下就是这么批奏文的?”

      “今日不是奏文。”

      元翼这才展开登极诏。

      “是孤自己的诏书。”

      刘灼灼索性也不挣了,靠在他肩前,由着他往下看。

      元翼随意看了两眼。

      “白日里都怎么说?”

      “太常说告天之礼还要再改。崔尚书嫌原来的诏书写得像战报,把柴璧删了一半。还有人觉得河北新附,当大赦——”

      “孤不是问这些。”

      刘灼灼停下来。

      “那陛下问什么?”

      元翼抬起眼。

      “孤问,他们觉得孤称帝如何。”

      刘灼灼终于明白了,她忍着笑:

      “诸位大人既然已经替陛下把登极诏改到第三版,自然都觉得帝号可立。”

      “还有呢?”

      “还有?”

      “嗯。”

      元翼盯着她,显然并不满意这一句。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陛下起于代北,平燕国,定河北,又于柴璧大破秦军。如今诸部归附,秦国遣使议和,论威势、论功业,自然都已经不是寻常诸侯可比。”

      元翼神色稍霁。

      “继续。”

      刘灼灼几乎要笑出来。

      “臣今日第一次知道,原来登基以前还得先有人坐在这里哄陛下高兴。”

      元翼也笑了。

      “白日那些老头说话没意思。”

      “臣说话就有意思?”

      “有。”

      他的手在她腰间慢慢收紧。

      “孤想听你说。”

      刘灼灼看着他。

      片刻后,她终于顺他的意道:“慕容霸昔日据河北而称帝。如今他曾有的中山、邺城皆已易主,燕国旧臣也多入陛下朝中。柴璧以后,秦王又不得不主动遣使。”

      “陛下既有今日功业,若仍旧只称代王,反倒像是天下都已经变了,陛下自己还不肯承认。”

      这一回元翼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毫不遮掩的满意。

      “还是阿云会说话。”

      刘灼灼笑了一下。

      元翼低头又翻了一页诏书,忽然道:“那姚景略呢?”

      “孤与姚景略相比呢?”

      刘灼灼揽着他的脖子。

      “陛下今日议的是皇帝位,怎么还惦记着一个秦王?”

      元翼紧了紧捏住她腰肢的五指。

      “孤不惦记,只怕有人惦记。”

      刘灼灼心中被他这飞醋激起的笑差点忍不住,人倒是靠在他怀里,表面上语气轻描淡写。

      “秦王据关中,今日仍是秦王。陛下既然已经觉得自己的功业足以加皇帝号,又何苦事事拿自己同他相比?”

      元翼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所以孤比他强?”

      刘灼灼故意想了一会儿。

      元翼手臂已经收紧。

      “还要想?”

      “不过嘛——”

      “不过什么?”

      见刘灼灼一副欲言又止又娇艳婉转的样子,元翼低头贴近她。

      “说。”

      刘灼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终于笑道:

      “陛下如今威加河北,雄视北方。可秦王手里仍有长安和洛阳——”

      元翼一下把人按倒在御榻上,双手掐着她的纤腰。

      “你想说孤还不够格?”

      他的眼神危险又深邃,刘灼灼却是毫无惧意,抬手抚过他的唇峰,指尖又沿着他的下颌一路滑至喉结。

      “臣是想说,这话传到长安,秦王恐怕真要夜不能寐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元翼低头吻住了她。

      那卷改了整整一日的登极诏就搁在榻边,纸角被夜风从半开的窗隙里吹得轻轻一动。

      天安殿外,值夜的黄门远远守着。

      再无人进去催问那最后几个字,究竟还改不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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