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酒古

61、极光

　　飞机降落在凯夫拉维克机场时，冰岛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绵密如针的细雨，夹杂着北大西洋咸腥的海风，把舷窗糊成一片毛玻璃。祝桐靠在游扬肩上睡了全程，醒来时发现自己嘴角沾着一点口水印——印在他那件价格不菲的羊绒围巾上。
　　"醒了？"游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还有二十分钟落地，要不要补个口红？"
　　祝桐揉了揉眼睛，难得地有点懵："你怎么知道我没涂？"
　　"因为我看了你一路。"游扬面不改色地翻着旅游手册，"祝总，您睡觉的时候会微微张嘴，像某种小型食肉动物。很可爱，但不太符合您平时杀伐果断的形象。"
　　祝桐伸手去掐他的腰。
　　游扬笑着躲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是她常用的那个色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你开会的时候，我让林晓去专柜拿的。"游扬旋开口红，示意她凑过来，"别动，我帮您补。"
　　祝桐挑眉："游先生还会化妆？"
　　"不会。"游扬捏住她的下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但我看了三个月的美妆视频，专门学怎么给您画眉毛和涂口红。毕竟，以后老了，您要是懒得动，我总得会伺候。"
　　祝桐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任由他微凉的指尖托着自己的脸，看着这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正一脸认真地研究她的唇形，像个准备高考的学生。
　　"好了。"游扬退开一点，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完美。"
　　祝桐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确实完美，比她自己涂得还均匀，唇峰的处理甚至带着点专业的弧度。
　　"游扬，"她收起手机，"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很多。"游扬将口红盖拧紧，收进口袋，"比如我会织围巾，会烤蛋糕，会唱冰岛语的歌。这些技能，够您未来五十年慢慢发掘。"
　　"五十年不够。"
　　"那就一百年。"游扬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反正我赖上您了，下辈子也预约好了。"

　　?
　　机场很小，取完行李不到十分钟。
　　祝桐穿着一身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踩着短靴，推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游扬跟在她身后，背着两个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装满零食的纸袋，像个任劳任怨的助理。
　　"车租好了？"祝桐问。
　　"租好了。"游扬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路虎卫士，柴油版，带雪地胎和防滑链。另外，我买了全险，您随便开，撞了不心疼。"
　　祝桐勾唇："你心疼什么？花的又不是你的钱。"
　　"心疼您。"游扬快走两步，替她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他下意识侧身替她挡住，"心疼您要是撞了车，心情不好，晚上就不让我上床睡觉。"
　　祝桐瞪他："我是那种人吗？"
　　"您是。"游扬一脸认真，"上次我把您的咖啡加了半勺糖，您罚我睡了一周沙发。"
　　"那是你活该。"
　　"是，我活该。"游扬笑着把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绕在她脖子上，"所以这回我学乖了。冰岛的咖啡苦，我带了您喜欢的豆子，还有便携式的手冲壶。晚上回酒店，我给您煮。"
　　祝桐低头，鼻尖蹭到围巾上淡淡的雪松味。
　　那是他的味道。
　　"游扬，"她忽然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口处，转身看着他，"过来。"
　　游扬愣了一下，乖乖走过去："怎么了？"
　　祝桐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踮起脚尖，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吻他的唇角。
　　"奖励你的。"她退开一步，面无表情，"好好表现，晚上有额外奖励。"
　　游扬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祝总，这里是机场……"
　　"那又怎样？"祝桐拉着他的手往停车场走，"我吻我自己的丈夫，犯法吗？"
　　"……不犯。"
　　"那就走快点，"祝桐头也不回，"我饿了，要去吃羊肉汤。"
　　游扬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跟上。
　　雷克雅未克比想象中更小，更安静。
　　白色的房子，彩色的屋顶，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十月的冰岛已经进入旅游淡季，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像一块随时要压下来的灰色绒布。
　　祝桐开着车，游扬坐在副驾驶导航。
　　"前面右转，"游扬看着手机，"然后沿着海岸线开二十分钟，就到蓝湖温泉了。"
　　"你订的是私人池？"
　　"对。"游扬收起手机，转头看她，"公共池虽然风景好，但人太多。您不喜欢和陌生人泡在一起，我订了带独立更衣室的私人套房，还有香槟和水果。"
　　祝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了捏他的脸："越来越会安排了。"
　　"为女王服务，是王夫的职责。"
　　"油嘴滑舌。"
　　"只对您。"
　　蓝湖温泉坐落在一片黑色的熔岩荒原中。乳蓝色的湖水蒸腾着热气，与周围冷峻的黑色岩石形成奇异的对比，像大地的一块伤疤上，长出的温柔苔藓。
　　祝桐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游扬从包里掏出两件泳衣——一件是黑色的连体款，保守得像潜水服；另一件是……
　　"这是什么？"祝桐拎起那件布料少得可怜的比基尼，挑眉，"游扬，你确定这是泳衣，不是几根绳子？"
　　"……导购推荐的。"游扬推了推眼镜，耳尖微红，"她说这款适合泡温泉拍照，很出片。"
　　"出片？"祝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游先生，你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真的是'出片'？"
　　游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吧，"他老实承认，"我想看您穿。但如果您不喜欢，就穿那件连体的，我没意见。"
　　祝桐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拿着那套"几根绳子"走进了更衣室。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游扬正背对着她整理毛巾，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祝桐的身材很好，常年健身让她的线条紧致而流畅。黑色的比基尼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锁骨精致，腰线凌厉。她披了一件白色的浴袍，但没有系紧，只是虚虚地搭着，若隐若现。
　　"游先生，"祝桐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看够了没有？"
　　游扬的镜片后的眼睛暗了暗。
　　"没有，"他低声说，"看一辈子都不够。"
　　"那就别看了，"祝桐转身往湖边走，"下水。我冷。"
　　私人池被黑色的岩石围着，与世隔绝。湖水是奇异的乳蓝色，温度刚好，泡进去的瞬间，祝桐舒服地叹了口气。
　　游扬坐在她对面，上半身赤裸，下半身藏在乳蓝色的湖水里。他的肩膀上有疤——那是替她挡刀时留下的。祝桐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眼神软了下来。
　　"过来。"她说。
　　游扬乖乖挪过来，坐到她身侧。
　　祝桐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疤痕已经淡了，但在温泉的热气中，依然清晰可见。
　　"还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游扬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而且，这是勋章。证明我保护过这世上最珍贵的女人。"
　　祝桐瞪他："谁让你说情话的？"
　　"您让我过来的，"游扬一脸无辜，"过来就得说话。有嘴就要说话，有误会就要解释清楚——这是您定的规矩。我现在就是在解释，解释这道疤的来历，以及……"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
　　"以及，我有多爱您。"
　　祝桐的耳尖红了。
　　她推开他："少来。泡你的温泉。"
　　"好。"游扬笑着退开一点，但手却没有松开，而是顺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漂浮在乳蓝色的湖水中。
　　远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湖面上。整个蓝湖像是被点燃的蓝宝石，波光粼粼，美得不像人间。
　　"祝桐，"游扬忽然说，"您看左边。"
　　祝桐转头。
　　湖边的岩石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杯香槟，一碟草莓，还有……一束白色的满天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才您换衣服的时候。"游扬拿起一杯香槟递给她，"祝总，恭喜我们结婚一周年。虽然迟到了三个月，但……"
　　他顿了顿，举杯：
　　"但值得庆祝。庆祝我们还活着，还在一起，还能在冰岛的温泉里，看同一片天。"
　　祝桐接过酒杯，与他轻轻碰杯。
　　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誓言。
　　"游扬，"她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冰岛吗？"
　　"因为极光？"
　　"不，"祝桐看着远处金色的阳光，"因为这里冷。冷的地方，适合抱团取暖。"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而且，我想看看，在没有董事会，没有敌人，没有枪和刀的地方，我们还能不能好好相处。"
　　"能吗？"游扬问。
　　"能。"祝桐肯定地说，"而且，比想象中更好。"
　　游扬笑了。
　　他放下酒杯，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两人的身体在温热的湖水中紧贴，心跳隔着皮肤，频率渐渐同步。
　　"祝桐，"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我可以吻您吗？"
　　"你吻我还需要申请？"
　　"需要。"游扬的声音低哑，"因为在这里，您不是我的上司，不是我的战友，只是我的妻子。吻妻子，要尊重她的意愿。"
　　祝桐的心软得像一汪水。
　　她伸手，摘下他的眼镜，然后主动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香槟的甜味和温泉的潮湿。没有掠夺，没有疯狂，只是两个人，在世界的尽头，确认彼此的存在。
　　一吻结束，祝桐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游扬，"她忽然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不会游泳？"
　　游扬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所以您刚才一直抓着我的手？"
　　"是。"祝桐面无表情，"我怕淹死。"
　　"水深只有一米二。"
　　"那也怕。"
　　游扬笑着将她抱得更紧："放心，有我在。您就是去深海，我也托着您。"
　　"油嘴滑舌。"
　　"只对您。"

　　?
　　晚上，他们住在雷克雅未克市中心的一家小公寓里。
　　是游扬订的，不是酒店，是一栋有着红色屋顶的老房子，房东是个和蔼的冰岛老太太，留下了一冰箱的食材和一张手写的便签："祝你们蜜月愉快。"
　　祝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游扬系着围裙煮咖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
　　"游扬，"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你觉不觉得，我们像一对普通夫妻？"
　　"我们本来就是普通夫妻。"游扬回头看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手冲壶，"普通夫妻会做的事，我们也会。做饭，喝咖啡，吵架，和好，晚上……"
　　"晚上什么？"
　　"晚上盖着被子纯聊天。"游扬一脸正直。
　　祝桐忍不住笑了。
　　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游扬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一只手继续煮咖啡，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祝桐，"他轻声说，"您今天很黏人。"
　　"不喜欢？"
　　"喜欢。"游扬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喜欢到想时间停在这一刻。"
　　"时间不会停，"祝桐闭上眼睛，"但我们可以让这一刻慢一点。"
　　咖啡的香气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窗外，雷克雅未克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舞动，像一条巨大的绸缎，将整片天空覆盖。祝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靠在游扬怀里，两人坐在黑色的沙滩上，看着那片光。
　　"游扬，"祝桐忽然说，"我们办个基金会吧。"
　　"什么基金会？"
　　"'守夜人基金会'。"祝桐转过头，看着他，"资助那些父母从事高危行业、或者因公殉职的孤儿。给他们读书，给他们治病，给他们……"
　　她顿了顿：
　　"给他们一个'游扬'。"
　　游扬愣住了。
　　"给我？"
　　"对。"祝桐笑了，"给那些孩子，一个像你这样，温润、腹黑、愿意为他们挡刀的人。不是作为工具，是作为家人。"
　　游扬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祝桐，你怎么能这么好……"
　　"因为你教得好。"祝桐轻轻拍着他的背，"有嘴就要说话，有心就要爱人。游扬，我们要让这世上，少几个沈巍，多几个守夜人。"
　　"好。"游扬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笑得温柔，"守夜人基金会。我亲自管。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基金会的Logo，要用柿子。"游扬眨眨眼，"你爸的柿子树，不能白种。"
　　祝桐哈哈大笑。两人相拥着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