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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子 许昭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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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最讨厌的游戏就是迷宫,但她总是主动或被动地陷入类似的场景。
她起初以为这只是个梦,但怎么掐都醒不过来,胳膊痛得要命,大概率是中邪了。暂时找不到解决办法,她不得不继续穿行在这个巨大的无顶迷宫里。土路两旁长满了锯齿形的草木,许昭紧紧贴着右边,让那些锯齿划过手臂,不断向右走、向右走。天空没有一丝光亮,四周泼墨一般漆黑,只有自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光圈,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时间应该没有在流逝,许昭没有摸索到丝毫规律。因为她发现这个迷宫是活的,像是有一个大手在她走过以后将迷宫重新拼接了一遍。每到一个死胡同,她都要被一些什么东西突脸,环太平洋的怪物都让她见了个遍。她像一个开局忘记领武器但不小心点了地狱难度的白痴,精神状态越来越紧绷,不知道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想必就算找到了出口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许昭忽然发现脚下坑坑洼洼的泥泞道路变得平整,紧接着刺眼的光亮在许昭眼前炸开,等到她能睁开双眼时,一个漆黑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几米开外,对比太过强烈,许昭看不清任何细节,无论是长相、穿着、还是表情。
“许昭……”
那声音嘶哑、绝望,带着无尽的恨意,听不出是男是女。她不敢回答,缩小了向前的步子。
“许昭……许昭……为什么不回答我?”
她停了下来,攥紧拳头。
“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不回答我?!!”那个身影晃动了一下,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它还想说什么,却“咳”地一声弯下腰去,液体的剪影从头部落下,砸进地面。
“你要去哪里?”
许昭小声回答了些什么,惊讶地发现自己说出的话根本不符合现代中文语法,她要是对面的人肯定也要被气笑。
“回答我!!你要去哪里?!”
那个身影陡然提高音量,回声从四面八方弹射而来,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那个身影越来越佝偻,直到伏在地上,变成一座嶙峋的小山。“姐姐……”
身影消失了,一只冰凉的小手拉住她的食指。
许昭心中一惊,骇然低头,看向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小脸,眼泪忽然顺着脸颊流下。
那张脸吐出幼猫一般细软的声音:“姐姐……”
小小的许祈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T恤,苍白瘦削的脸蛋上布满了裂痕,手腕粗的铁链穿过他纤细的咽喉,干涸的血液堆积在接口处。他轻轻把脑袋贴上许昭的手背,柔软的,毛绒绒的,带着一些凉意。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小祈……”许昭声音颤抖着。“……你在哪里?”
“你不记得了吗?”许祈蹭着她的手背,软软地问。
远处传来雷声,天空开始像梵高的画一样旋转跳跃,地面一片一片掉落,许昭着急地捏住“小祈”的肩膀,忍不住大力摇晃。“说话呀小祈,你在哪里?!”
“姐姐……我想回家……”
鲜血覆盖了那张小小的脸,更多的血从他口中涌出,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锁链骤然收紧,瞬间就将小小的身躯拖离了地面,许昭手上全是滑腻的血,她没能抓住许祈的手,踉跄着扑倒在地,绝望地看着他如一片残叶般高高吊起。
“小祈!!!”
许昭猛然坐起,双手高高抬起,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她目光所及只有窗外漆黑的旷野,风呼啸着经过小小的窗口,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真的假的,噩梦梦见我?”
被呼唤的许祈从一本比盆还大的书里抬起头,眯起漂亮的丹凤眼审视许昭。为了不打扰许昭休息,他面前暖黄色的台灯只开了中档,整个人蒙了一层模糊的柔光。从许昭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父母的合照和他的脸处在一个水平线上,发现许祈和妈妈越来越像了,甚至还在美艳中额外添了不少英气。
这方面许昭有时候很嫉妒他,因为她长得比较像平平无奇的爸爸,妈妈挑男人的眼光真的有待上升!
刚刚经历了那骇人的一幕,许昭此刻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破旧书房和熟悉的人,竟有些重生的快感。或许是大脑保护机制发力了,又或许是十七年的脱敏训练,许昭拍拍脸颊,迅速从情绪中平复了过来。她掀开身上的毛毯,翻身跳下吊床。
“……没事。你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得到正面回答,许祈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将书递给许昭,顺势伸了个懒腰。“很难相信,一个全球协会做的妖怪名录居然不包含山海经,害得我从亚非欧传说里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协会名录算是一种案例记录,山海经的东西少说也有三百年没出现过了,没有也正常……所以居然是山海经里面的妖怪?”许昭接过那本精装版山海经,仔细翻看被标记的几张复原图像。
“嗯,一开始我更倾向于克苏鲁的那位母神及其幼崽,但出现时机和纬度太过浅显,你的描述也不算完全吻合。综合下来符合‘无嘴羊’特征的只有这一条:‘有兽焉,其状如羊而无口,不可杀也,其名曰?’。”
顺着许祈做标记的地方翻开《豪华精装版山海经图解》,许昭也立刻就相信了这个可能性,因为中日对于?的描绘基本都大差不差,只是一个头没嘴的山羊。但事情也没有因此变得简单,因为这玩意儿似乎和山水草木没什么区别,就这样被一笔带过。
她前看后看,没发现更多信息,茫然抬头看自己出生点自带的军师。许祈将另一本小册子摊在她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我也查不到更多。它的确不怎么重要,毕竟书里还有烛龙这种东西。后人的注解只有寥寥几笔,倾向于认为?无嘴但能活着,是因为‘禀气自然’所以不用进食。”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许昭咂舌,干脆把书咚得一声扔回桌面,摸出兜里的手机拍了张照片。“要么带点气运,要么穷凶极恶,我可不想接这么烫手的活儿。”
“所以?”
“所以交给大人处理咯,我只是一个孩子。”许昭打开今日妖怪的任务发布界面,将?的那一页上传进妖怪详情中,然后在“妖怪等级”栏选择了“S”并按下发布按钮。“我就说怎么最近这么吵,都是它害得!我平时也就抓抓鼠精猪妖,怎么可能打得过三百年没出现过的?。”
许祈觉得有些道理,撇撇嘴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话虽如此,许昭还是隐约有些在意。周边不乏老资历捉妖师,为什么单单选了自己开刀?其次,为什么是相对和平的现在?
“你真的没事吗?”
许昭从思考中抽离,发现许祈还没有离开。她发觉自己刚才可能隐瞒地太明显,立刻大大地笑了一下,只是开朗。“真没事,就是鬼太多了而已。好了好了,学霸,你可以下班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从上个月开始你就总做噩梦,还都以这样的姿势惊醒。”许祈白眼欲翻又止,他给许昭的杯子里也添上了水,双手抱臂。“几百年没出现过的妖怪挑你下手,很难不去想其中的联系吧?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和我说吗?”
“不会吧……可能只是我的体质问题。”
许祈等她继续说下去,但许昭似乎已经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梦?”
那幅地狱一般的图景又出现在许昭脑海中,她看着许祈的脸愣了一下,隐约看得出幼年的轮廓,思索再三,最终她只是轻轻摇头。半晌,许祈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的荒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谓“灵视”能力,就是通俗意义上的阴阳眼,这种能力会导致拥有者日常生活不堪其扰。不过好在这种能力一般是随着血缘向下传递,所以普遍的做法是整个家族离群索居,不算完全孤立无援。但许昭本家传下来的是直接用来战斗的“灵力”,俗世中生意也做得很大,居然选择在纽约隐居,根本不在乎叫这个做“许昭“的婴儿为什么没日没夜地哭闹。
为了许昭不至于把自己活活哭死,许父许母最后只能带着两个坐都坐不起来的婴儿,连带着五岁的魔丸许祚离开本家,定居在维度隔膜最厚的中国A市。这栋荒野中的二层小楼里甚至比飞机场还要偏僻,姐弟俩去学校要骑半小时电动车再坐两小时地铁,堪比老一辈上学路。
“……对不起啊。”许昭垂下视线,盯着已接单的界面低低地说了一句。
“嗯?”
“嗯,就是,住在这种荒郊野岭、帮我捉妖什么的。”
“……神经。”许祈实在没忍住又翻了白眼。“让瞎子帮你带路这么多年,现在才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
许昭笑了,有可能是她在娘胎里把许祈的天赋全抢走了,导致他成了只是一个诞生在怪胎家里的普通人,成了一个给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带路的瞎子。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和这种生活说再见,不过要在他的认知滤网还没被撕碎之前。
“只是一些没有逻辑的梦,也许是压力太大了,潜意识什么的,或者恋母情结?……看被处理掉以后有没有好转吧。”
由于太过了解许昭,许祈也知道今晚是不可能再问出什么了,便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准备离开书房去卧室休息。许昭把注意力转回手机,打算就这件事和豆包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讨论,但半分钟过去了,她发现自己迟迟没听见许祈开门的声音。
她抬头看向门口,看见许祈的保持着一只脚踏出去的动作,僵在原地。许昭头皮瞬间炸了一下,立刻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银色的G17,静步走到许祈身后。感受到了许昭的动作,许祈默默收回了脚,微微闪开一条缝给她看。
许昭谨慎地探出视线,被外面黑黢黢的场景吓了一跳,迅速上膛举起手枪。就算是A级和A级的灵体,要撕开A市的隔膜也要冲破隔膜也要费一番力气,所以她其实到现在为止没有经历过太大的危机。五年前许祚成为了委员会的核心干员,经常调入年为单位的任务里,为了保险起见,他将家里每一盏灯都换成了用来监测灵体的长明灯,方便弟弟妹妹随时跑路。
五年来长明灯一次都没有熄灭过,而现在室内一丝光亮都没有,黑暗有生命一样向上蠕动攀爬,书房里那盏小小的台灯也开始不停闪烁。
许昭心中暗叫不妙,她在家是不用佩戴屏蔽器,但这段时间她的灵视范围内没有任何异常。她用枪身碰了碰许祈,示意他走到自己身后,然后将枪口对准左前方的楼梯。理智告诉她妖怪当然不会乖乖走楼梯,更可能直接一个大跳飞到脸上。
事实是紧张和恐惧已经让她的大脑停止了思考,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但她手里只有雄黄弹头,最多只能对付B级妖物。更让她崩溃的是,此刻她完全是一个普通人,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比平常低得多的室温。许祈在身后窸窸窣窣地动着,应该是在书房中央布阵,尽管他也清楚,他们俩能想到的所有手段对这个不速之客来说,都有可能是徒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依然是一片死寂,久到许昭觉得自己要精神错乱了。
就在许昭实在按耐不住打算先开一枪的时候,楼梯上居然真的传来了闷闷的脚步声,像是小石头敲在木桩上的感觉。随着声音的逼近,黑暗中缓缓升起了一双银色的眼睛,了无生气的横瞳左右扫视了一圈,最后定在许昭脸上。
像是恩赐一般,许昭的灵视中终于出现了白天所见到的那只黑山羊的轮廓,她立刻连开三枪,三颗子弹全部正中眉心。不出所料,她没有听到枪声,只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雄黄味。
矮小的躯体摇晃了几下,像一滩烂肉一般倒了下。许昭不敢放松,举着枪往后退了半步,想要退回书房之中。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全身僵直,尽管它没有嘴巴,许昭却很明显地从它脸上看出一丝笑意。无声的空间中忽然传来黏腻的咕叽声,紧接着不可明状的东西从那个小小的尸体中钻出——它扭曲着从地上升腾而起,从尸体上撕下来的皮肉垂荡在灰青色的骨架上。许昭绝望地看着那团黑色秽物的顶端不断冲出牛头、羊头甚至是人头的形状,一刻不停地膨胀着,直到填满了整个房间。
在身躯中不断游移的巨大银色横瞳震颤了一下,带着一条银色的视觉残留转到了别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满尖牙的血喷大口,硬生生从众多的头颅中撕裂,带着仿佛来自地狱的腥臭气息,发出足够让人丧失理智的尖啸。
这一巨变完全超出了许昭的预想,她连开五枪,并且全部命中那颗在骨架中央跳动的肿瘤,然而这只起到了激怒对方的作用。怪物从黑暗中伸出一条脊椎形状的鞭子,以不可想象的速度重重地向许昭挥去,下一瞬许昭就被狠狠甩进了书房的墙里,嵌出一个人形又摔下地面。她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迅速抓起身边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还站在书房中央的许祈背上。
许祈的听觉同样被剥夺了,但视野中却什么都没有,只能看见许昭瞬移到了墙里,他感受到背后的疼痛立刻转身,在许昭做出“过来”嘴型的同时立刻向许昭奔去,但还没迈出第一步,脖子就被无形的绳索缠住。窒息感瞬间袭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抓那根绳索,立刻被黏腻冰冷的触感恶心到了,简直像把手伸进死羊肚子里搅来搅去。
尽管一直知道真实的世界并非眼前所见的简单模样,但许祈从来没有真切地直面过那些东西。而在触摸到“绳索”的这个瞬间,那一层用来维持“正常人”生活的隔膜被撕得粉碎,他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团超出认知的巨大黑色物块,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翻涌着将整个房间都填满。他的大脑宕机了相当一段时间,直到肺部因为缺氧开始剧烈燃烧,他才发现自己被那东西吊在了天花板上,随后更多的肉绳从那副躯体中刺了出来,蜿蜒着伸向这只不断扑腾的兔子。
眼前的场景和噩梦逐渐重叠,许昭手指死死扣在地面上,十片指甲全都变为深红色。她的声音被吞噬,身体也被无形的巨石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触须从容不迫地贯穿许祈单薄的身体。许昭清楚地看见许祈扩大的瞳孔,冷不丁被溅在脸上的鲜血烫了一激灵。但其实血并不烫,相反,在寒冷的室温下变得还有些冰凉。
也许是基因使然,许昭的恐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短暂的十七年前,他们两个被同一根脐带连接着,在同一个子宫里紧紧拥抱着对方,当其中一个的生命开始消逝时,作为人类最原始的危机感被极大程度上激活了。
所有的理智在那一刻都丧失了,巨大的耳鸣和模糊的低语在许昭脑海中翻涌,从虫爬的窸窣声到千万只铜钟同时敲响,将她的脑浆和内脏熔成一滩恶水。
意识的最后时刻,她看见巨大的横瞳扫了过来,随后一片强光从深处炸开,剥夺了她最后的人类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