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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影里初相遇,空椅留人待几时 九月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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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教室的地面上投下一地碎金。
这是高一开学第二周,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基本固定了下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暑假的见闻,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带了零食在下面偷偷传,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也有人翻着崭新的课本,在新学期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靠窗最后一排,有一把空椅子。
李诺坐在第三排,正在用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
他画了一个火柴人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开学快乐”,然后觉得太傻,又涂掉了。
“哎,你听说了吗?我们班要来一个转学生。”同桌赵小磊凑过来,压低声音。
“转学生?现在转学?”
李诺抬起头,“都开学一周了。”
“听说是从隔壁市转来的,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
赵小磊耸耸肩,“反正老师让我去搬桌椅了,就放在最后一排。”
李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空椅子在晨光里孤零零地立着,像一个等不到主人的座位。
班主任张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级安静了不到三秒。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但笑起来又很温和。
“同学们,今天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班。”
她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进来,穿着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
他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像一棵种在阴影里的树,沉默地、笔直地站在那里,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教室里有人发出小小的惊叹声——
他长得确实好看,但那种好看不是让人想亲近的那种,而是像博物馆里的画,隔着玻璃,冷得不敢伸手。
“这是杨俊同学,从邻市转来的。大家欢迎。”张老师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
杨俊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
他的眼睛很深,瞳色偏黑,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看人的方式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极其快速的、带着警惕的扫视,好像要把所有人都看穿,又好像根本不想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班主任身上,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隔得太远,李诺没听清,只觉得那声音很低,像石头沉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杨俊同学说他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张老师替他翻译了一遍,然后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就坐那儿吧。”
杨俊挎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沿着过道往后走。
经过李诺身边的时候,李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有点冷的香气。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像一只猫一样从人群里穿过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的另一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马路,马路尽头,是看不见的远方。
他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
李诺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个新同学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不是冷漠,也不是高傲,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疏离。
好像他已经习惯了不被人注意,也不打算被人注意。
“好奇怪的人。”赵小磊小声说。
李诺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杨俊一眼——杨俊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白到有一点透明,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李诺转回头,继续在课本上涂涂画画。
但他总觉得,那把空椅子,好像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张老师在讲台上讲语文,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
她说,这篇文章写的是父爱,是离别,是一个儿子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远去时,心里的酸楚。
李诺听着,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爸是个老实人,在工厂里上班,话不多,但每次他考试考好了,他爸会默默给他做一顿红烧肉。
他妈总说他爸嘴笨,但李诺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反而更重。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杨俊。
杨俊依然看着窗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曲子。
李诺想,这个人的心里,是不是也住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从座位上弹起来,三五成群地聊着、笑着、闹着。有人跑去上厕所,有人冲到走廊上晒太阳,有人拿出手机偷偷看消息。
李诺被赵小磊拉着去走廊透气。
“你说那个转学生是不是有病?一句话都不说。”赵小磊靠着栏杆,嚼着口香糖。
“人家可能只是不爱说话。”李诺说。
“不爱说话?一上午一个字都没说,那叫不爱说话?那叫哑巴。”
李诺没理他。
他靠在栏杆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教室最后一排。
杨俊还坐在那里,没有离开座位。
他面前的课本翻开了一页,但他的目光并不在课本上,而是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有几个女生经过他身边,朝他看了几眼,低头窃窃私语,他没有抬头。
李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中午怎么吃饭?没人带他去食堂。”
赵小磊愣了愣,“关你什么事?”
李诺没回答。
他转身走回教室,走到杨俊的座位旁边。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了,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杨俊的半张脸照得透亮。
“嘿,”李诺说。
杨俊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李诺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冷漠,是警惕,像一只被突然靠近的猫,浑身的毛都快竖起来了。
“我叫李诺。”李诺笑了笑,伸出手。
杨俊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
李诺的手悬在半空中,有点尴尬,但他没有收回去。他从来不是那种容易尴尬的人,或者说,他有一种天生的钝感力,不太在意别人的冷淡。
“你是从隔壁市转来的吧?我以前有个同学也是那边转来的,他说那边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是甜口的,跟我们这边不一样。”
李诺自顾自地说着,好像对方已经回应了一样,“你中午去食堂吗?我带你去。学校的红烧肉虽然没那么好吃,但也还行。”
杨俊看了他几秒钟,嘴唇动了动。
“不用。”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教室里的回声淹没。
李诺听见了,但他假装没听见。
“那就说定了,等会儿下课铃一响你跟着我就行。对了,你是住校还是走读?”
杨俊沉默了几秒。
“住校。”
“我也是!”
李诺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不定我们一个宿舍呢。你是几零几?”
杨俊垂下眼睛,声音更低了一点。“302。”
李诺的眼睛亮了。
“我也是302!我就说嘛!”
他拍了拍杨俊的肩膀,感觉到了对方肩膀的僵硬——
这个人的身体紧绷着,像是很少被人触碰。
“走吧,吃饭去。再不去就没好菜了。”
李诺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杨俊还坐在那里,表情阴晴不定。
“走啊。”
李诺朝他招手。
杨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慢慢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注意,好像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很烈,照在地面上白晃晃的。
李诺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杨俊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始终没有并肩。
他们经过操场的时候,李诺指着远处的篮球场。
“我平时在那打球,你要不要来?我可以教你。”
杨俊没有回答。
李诺也不在意,继续说:“对了,你以前学校什么样?大不大?有没有这边好?”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比较大还是比较小?”
“……不大。”
“那食堂呢?食堂好吃吗?”
“……还行。”
李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挤一句。”
杨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李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食堂里人很多,到处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同学。
李诺轻车熟路地带着杨俊穿过人群,指了指打菜的窗口。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算是欢迎新同学。”
“不用。”杨俊说。
“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大餐。你要是不好意思,下次你请我。”
李诺说完就钻进了排队的人群里,杨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摇了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李诺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说话。
杨俊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味什么,又好像只是不想那么快结束。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李诺随口问。
杨俊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2
“……做生意。”
“那应该挺忙的吧?”
“嗯。”
“你们家就你一个孩子?”
“嗯。”
“那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李诺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多了,“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杨俊放下筷子,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饭菜,沉默了很久。
“习惯了。”
只有两个字,但李诺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不是寂寞,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更深的、已经长进骨头里的东西。
李诺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你下午有什么课?我看一下我们的课表是不是一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课表,展开来,两个人凑在一起看。
杨俊靠过来的时候,李诺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看,下午第一节是数学,第二节是英语,第三节是体育。”
李诺指着课表,“体育课我们一般先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你要是不会打球我可以教你。”
杨俊看着课表,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退开。
就那么近地靠着李诺的肩膀,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很烈。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嗓门大得像喇叭,吹一声哨子能把人耳朵震聋。他让全班先跑两圈热身,然后做拉伸。
李诺跑在队伍中间,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杨俊跑在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很平稳,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累还是不累。
跑完两圈,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
男生们冲向篮球场,女生们坐在树荫下聊天。
“李诺,来打球!”赵小磊在场上喊。
“来了!”李诺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杨俊。
杨俊正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但没有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不知道该往哪边扎根。
“杨俊,过来打球!”李诺朝他喊。
杨俊摇了摇头。
“来嘛,我教你。”
杨俊还是摇头。
李诺跑过去,拉起他的手腕。
“走啦,别一个人站这儿,多没意思。”
杨俊被拉着往前走,他没有挣扎,但脚步很沉。
李诺感觉到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篮球场上,男生们已经分成两队打起了半场。
李诺把球递给杨俊。
“你先投一个试试。”
杨俊接过球,姿势很生硬。
他把球举过头顶,手腕一抖,球飞了出去——
三不沾。
球从篮筐旁边滑过,连篮板的边都没碰到,直接落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有人笑了。
“杨俊,你也太菜了吧。”
赵小磊笑得最大声,“这是投篮还是扔手榴弹啊?”
杨俊的脸微微泛红,但表情没有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理解为什么这双手能在琴键上飞舞,却投不好一个篮球。
“笑什么笑,谁还没个第一次。”
李诺瞪了赵小磊一眼,跑去把球捡回来,递给杨俊,“别理他们,我教你。”
他走到杨俊身后,手把手地帮他调整姿势。
“你的手要这样放,对,然后手腕发力,不要用胳膊。眼睛看篮筐,不要看球。对,就是这样——”
李诺的手覆在杨俊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杨俊的身体僵了一下。
“放松,别那么紧张。”
李诺说,“你紧张的时候肌肉是硬的,投出去的球也是硬的,不会转。你要让它转起来,像这样——”
他的手带着杨俊的手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腕关节轻轻一抖,像甩掉手指尖的水珠。
“对,就是这个感觉。你再试一次。”
杨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姿势,把球举起来——
这一次,球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了篮筐。
“进了!”
李诺高兴得像自己进球一样,“你看,我就说你可以!”
杨俊看着球从篮网里落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见。
赵小磊走过来,胳膊搭在李诺肩上。
“你对新同学也太好了吧。”
“大家都是同学。”李诺笑着说。
杨俊站在旁边,看着李诺笑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了这一点。
也许是从第一眼,也许是从李诺伸出手的那一刻,也许就是从刚才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传来的温度。
他只知道,在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之后,忽然有一个人,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了他那间漆黑的屋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感谢。
傍晚六点,晚自习前的自由时间。
宿舍里只有李诺和杨俊两个人。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是本地的,走读;一个去食堂吃饭了还没回来。
李诺躺在床上玩手机,杨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一个斑点,好像在研究它的形状。
“杨俊,你晚饭吃了没?”李诺放下手机。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就吃面包?”
李诺坐起来,“那哪儿够啊。你等着,我去食堂给你带点。”
“不用——”
话没说完,李诺已经穿上鞋跑了出去。
杨俊看着被关上的门,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下午被李诺握过。
他还记得那个温度。
不是滚烫的,是温热的,像冬天的暖气片,刚好能把指尖的冰凉焐热。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十分钟后,李诺端着一个饭盒回来了。
“食堂快关门了,只剩炒饭了,你先凑合吃。”他把饭盒放在杨俊桌上,打开盖子,炒饭的香味散开来。
杨俊看着那碗炒饭,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不吃?”李诺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李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好需要理由吗?你是我同学啊。”
杨俊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炒饭放进嘴里。
饭已经有点凉了,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因为炒饭本身,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在他还饿着的时候,跑出去给他买。
这个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夜深了,宿舍熄灯了。
李诺躺在床上,听着上铺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杨俊,你睡着了吗?”
沉默了几秒。
“……没有。”
“我跟你说个秘密。”李诺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近。
“什么?”
“我以前刚上初中的时候,也是一个人都不认识。那时候我觉得特别孤单,每天下课就坐在座位上,不知道找谁说话。”
李诺盯着天花板,声音轻轻的,“后来有一个同学主动跟我说话,带我吃饭,带我打球。我就想,以后我也要这样对别人。”
“……后来呢?”
“后来那个同学转学了。”
李诺笑了一下,“但我一直记得他。所以现在看到你一个人,我就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黑暗里,杨俊没有说话。
但李诺听到上铺传来一阵很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身,又像是有人在揉眼睛。
李诺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过了很久,久到李诺以为杨俊已经睡着了,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
“谢谢你。”
李诺在黑暗里笑了。
“不客气。”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晚,杨俊失眠了。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陌生的床上用品的味道,听着室友陌生的鼾声,心里却有一个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看见的感觉。
他想起李诺对他伸出手的样子,想起李诺说“我教你”的样子,想起李诺端着炒饭跑回来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洗枕套的洗衣液太香了,熏眼睛。
他没有去想更多。
他只是觉得,这个叫李诺的人,和他以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今晚,他要做的只是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等着明天,再看到那张笑脸。
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九月夜里的风已经有了凉意,但在那间小小的宿舍里,有一朵小小的火苗,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燃了起来。
它很微弱,风一吹就会灭。
但它确实在那里。
在某个人心里最深的角落里,安静地、固执地、不合时宜地亮着。
他以为没有人会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这朵火苗,有一天会烧毁一切。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