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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物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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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陆砚辞宿舍的灯没亮。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像把惨白的刀,将黑暗劈开一道口子。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血的黑风衣,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凝固,变成了一块块硬痂。银杏树下那场无声的“表演”过后,他像一抹真正的游魂,飘回了这里。
世界是静音的。
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他“感觉”不到心跳,仪器显示心跳平稳,只是那平稳像是一种嘲讽。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隔着丝质睡衣,按在自己的胸口。
一下,两下。
没有震动,没有搏动,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上。
那是沈倦的东西。
沈倦搬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衣物,但留下了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陆砚辞当时没在意,现在却觉得那把锁像一根刺,扎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走到书桌前,他蹲下身,盯着那把铜锁。
他没有找钥匙。
他抬起手,握紧拳头,用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背关节,狠狠砸向那把锁。
“砰!”
视觉上,锁扣松动,木箱盖子弹起一条缝。但在陆砚辞的感知里,这股震动轻得像羽毛落地。手背上的伤口因为撞击再次裂开,鲜血渗出,染红了铜锁,但他感觉不到撕裂的痛。
有效吗?
他看着那抹红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依旧没有痛觉。
陆砚辞面无表情地掰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一些琐碎的、属于沈倦的旧物。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针织围巾,是沈倦大一冬天常戴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气息——但在陆砚辞的鼻腔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一本厚厚的手账本,封面是深灰色的牛皮纸。
几盒已经过期的抑制贴,包装袋上印着沈倦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logo。
还有一只黑色的钢笔,笔帽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陆砚辞伸出手指,一样一样地触碰过去。围巾的柔软,手账本粗糙的纸面,钢笔冰凉的金属质感。这些触觉被无限稀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
他拿起了那本手账本。
翻开第一页,是沈倦清瘦工整的字迹。不是日记,也不是日程表,而是……关于他的记录。
【9月12日,晴。砚辞今天穿了那件黑色的风衣,站在讲台上演讲,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好看极了。】
陆砚辞的指尖一顿。
翻到下一页。
【10月3日,雨。砚辞好像感冒了,声音有点哑。我想给他送药,但他身边的Beta助理接过去了。我没敢上前。】
再翻。
【11月20日,阴。砚辞今天皱了三次眉。是因为我上次易感期吵到他了吗?对不起。】
一页又一页。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只有琐碎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观察。沈倦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记录着他的神明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陆砚辞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他依然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他只能看见自己翻页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有些潦草,墨迹很深,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12月24日,雪。砚辞,我好像真的要变成你的累赘了。腺体很疼,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拿刀搅。但我不敢告诉你。如果你觉得我的疼是打扰,那我就自己忍着。如果忍不了……我就消失。】
消失。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击穿了陆砚辞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猛地合上手账本,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低下头,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桌沿上。
视觉在晃动,月光在扭曲。
他想哭。
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堆积在眼眶里,酸涩,胀痛。但他哭不出来。那种“想哭却哭不出”的生理机制也仿佛被屏蔽了,眼泪只是在眼眶里打转,然后无声地滑落,砸在手背上,和那已经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感觉不到泪水的温度。
他只能看见,一滴,两滴,透明的液体在手背上晕开,将暗红色的血痂泡得发软。
陆砚辞缓缓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通红,脸颊上还带着苏小满的指印和干涸的血迹。
那双曾经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倒映着月光,却倒映不出一丝光亮。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只黑色的钢笔。
笔身很凉,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翻开手账本的最后一页,在那句“我就消失”的下面,用颤抖的笔触,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和他平日里的锋利潇洒判若两人。
【对不起。】
写完这三个字,钢笔尖断了。墨水溅出来,染黑了纸页,也染黑了他的指尖。
陆砚辞看着那团黑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砂纸在摩擦墙壁。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多么苍白。沈倦消失的时候,他说不出口。沈倦疼的时候,他说不出口。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却只能对着一本旧手账,和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灵魂说。
他颓然倒回地板,手账本摊在胸口,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月光移到了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
窗外,风终于又吹了起来,银杏叶沙沙作响。
但陆砚辞听不见。
他只看见,手账本上那滴黑色的墨迹,慢慢晕开,像一颗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