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满堂红喜,一笑藏愁 大婚之日, ...
-
大婚之日,红绸缠遍长信宫所有廊檐,丝绦垂落随风轻晃,处处悬起描金喜灯,鼓乐声声层层叠叠漫过宫墙,往来赴宴的宗室朝臣、世家宾客络绎不绝,衣袂相触,笑语喧阗,满府皆是滚烫的婚嫁喜气。
这一场婚事里所有铺陈体面,全是母亲一手操持。华贵聘礼、朱红喜轿、布置一新的婚房、流水宴席,无一不是她自掏多年私奁置办,半点不曾让我费心筹措。我心底清楚,她是想抹平我出身带来的所有卑微,让我堂堂正正娶一房清白良人,拥有旁人都有的家室圆满。
我立在府门之下,一身大红织金喜服裹住身形,衣身满绣缠枝连理,金线在天光下流转细碎光泽。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腰间玉带,胸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悸动,既有成年成家的安稳,亦有对往后朝夕相伴的淡淡期许。从前孤身漂泊,从未敢奢望有人与我共守一室烟火,如今母亲为我择来婉儿这般温顺妥帖的女子,往后晨昏有人相伴,想来余生再无孤冷。
长长的红毯从巷口一路铺至阶前,迎亲的喜乐往复回荡,轿辇缓缓行近时,我下意识抬眼望向后方高台。
母亲一身制式朱红朝服静立其上,衣上瑞莲金线刺纹明艳夺目,衬得她容颜清贵无双。周遭满院红绸欢闹,人声鼎沸,可她孤身立在高台,周身像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与眼前喜庆格格不入。
她垂着眼,静静望向红毯尽头的我,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是合乎礼制、应付满堂宾客的得体模样。长睫轻轻覆下,掩去眸底翻涌的万千怅然,那一点笑意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面上只余下惯常端庄平和,旁人只当她是欣慰,唯有日日伴她的我,隐约读懂这浅浅笑容之下,死死压住的空落与不舍。
满堂宾客皆为我道贺,恭维我得良配、成家业,人人眼底皆是真切的欢喜。唯独高台之上的母亲,看着我奔赴属于自己的圆满,独独守着她数十年不变的孤寂。
三拜礼序缓缓而行。
一拜天地,香火袅袅,我垂首躬身,心中感念天地,更感念一手将我从泥沼拉起的母亲。
二拜高堂,我深深俯身,额头几欲贴近地面。抬眼的刹那,恰好与她目光相撞。往日里只盛满温柔、独独予我的眼眸,此刻一片空茫寒凉,再无往日温热,只剩浓得散不开的怅然。我心口骤然一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能仓促收回目光,稳稳行完大礼。
夫妻对拜之时,我垂眸看向身侧的婉儿。
她一身正红嫁衣,满头珠钗轻垂,手中一柄描金牡丹团扇半遮颜面,只露出一截纤细下颌。垂首躬身行礼时脊背柔软纤细,长睫紧紧覆着眼睑,不肯抬眼与我对视,露在扇沿外的耳尖悄悄晕开一层浅红。
礼毕缓缓直起身,她握着扇骨的指尖微微收紧,借着抬袖整理衣袖的间隙,团扇稍稍错开半寸,余光极轻飞快扫过我喜服上缠枝连理纹样,转瞬便又将扇面拢回,重新遮住半张面容。一身矜持内敛之下,藏着少女难以掩饰的羞怯,眼底亦悄悄盛着对往后朝夕相守、安稳度日的浅浅期盼。
宾客尽数移步外厅赴宴,我按礼送入新房,殿内重门轻掩,满堂喧嚣尽数隔在门外,只剩一室红烛摇曳,暖意融融。
房中陈设皆由母亲亲手斟酌挑选,锦帐绣着并蒂莲,妆台上摆满精致妆奁,桌案上置着合卺酒与精致喜果,处处皆是细腻妥帖的心意。
二人并肩执杯饮下合卺酒,玉盏轻轻相叩,一声清响落进满室红烛光影里。酒液清甜微暖,入喉便漫开一层软热,我侧眸看向身侧婉儿,她垂着长睫,颊上还浮着未褪的薄红,指尖捏着杯沿微微发颤。
我将杯盏轻搁案上,顺势在她身侧落座。一室静得只听得烛芯细微噼响,她依旧拢着袖,指尖不安绞着罗裙下摆,长睫垂如轻帘,始终不肯明目张胆望我。我不催她开口,只缓声问起她家中庭前花木、少时伴读的书卷,语声放得极柔。
她半晌才低低应声,音色细软如云絮,偶尔说起年少闲趣,唇角便悄悄漾开一点浅软笑意,眼尾泛着薄红。偶有一瞬抬眸与我视线相撞,她便慌忙偏开脸颊,耳尖染透胭脂似的淡粉,连肩头都微微向内收了收,藏不住少女羞怯。
殿外喧嚣早已隔得千里,满室红辉裹着淡淡的花熏香气。我静静侧过身,抬手轻轻托住她垂落的下颌,慢慢将她脸庞转向我。烛光落进她清澈眼底,漾着细碎柔光,藏着连日来对这门亲事、对我的满心期许。
她没有躲闪,只是呼吸骤然轻浅,长睫不住轻颤。我俯身,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唇,浅淡一吻,温柔得不敢用力。片刻后抬手揽住她纤细腰肢,将人缓缓拥入怀中,她微微一僵,随即轻轻靠进我怀里,双臂迟疑许久,终究悄悄环上我的后背。
怀中人身子温软,发间暗香萦绕。我一手轻揽她肩头,另一手缓缓褪去她繁复珠钗,金珠玉饰尽数轻放妆台,再一点点松去层层嫁衣。动作舒缓轻柔,唯恐惊扰了她。褪去厚重红妆,内里素软中衣衬得身形纤细,她埋在我肩头,细碎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
红烛高燃,光影缠绵。我们相拥,不必言说过往坎坷,只静静依偎在一室喜庆暖意里。从前数十年长夜孤灯、孤身漂泊的寒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心头只剩难得圆满温存。
只是这般独属于我们的圆满缱绻漫上心头,白日高台那一幕忽又浮现在眼前。母亲立于满堂红绸之间,面上强撑温婉笑意,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空凉。我如今得偿朝夕相守的暖意,恰是她穷尽半生也未能拥有的光景,一想到此处,心底便漫开一层浅浅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