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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风摧仕途,茶语倾心 长信府雅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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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府雅集风波落定,婉儿清白昭雪,那片刻的酣畅安稳,终究只是浮光掠影的短暂喘息。
太后一脉心结未解,宗室派系的制衡打压,来得无声,却迅猛凛冽。
自那日深宫密谈、婉拒联姻之后,朝堂之上针对我的暗流便骤然汹涌。起初只是各部官吏刻意挑剔公务,文案字句百般苛责,差事交接处处刁难,鸡蛋里挑碎骨,无端生出无数细碎罪责。
我素来立身端正、公务清明,奈何人心若要刻意构陷,从无缺处亦能捏造出是非。
不过数日,朝野风向彻底逆转。
有人旧事重提,揪着我私下祭拜生母一事大做文章,字字诛心,句句扣罪。
流言层层叠叠传入朝堂,尽数化作诛心言论。
世人皆言,我承蒙长公主自幼收养、倾尽心血栽培,赐我姓氏、铺我仕途、予我半生荣华,养母恩重如山,堪比再造。却私下私祭生母、心念旧根,是漠视养育、心怀二心、不敬养母、忘恩负义。
古往今来,朝堂最重忠孝伦常。
公务瑕疵尚可饶恕,品行有亏、孝义有失,便是立身朝堂的致命破绽。
一纸纸弹劾奏章叠累御前,声声斥责,句句追问。原本细碎的公务诟病,被无限放大,裹挟着“不忠不孝、凉薄无德”的污名,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风口浪尖之上,我寸步维艰。
母亲看着连日朝堂汹汹态势,眼底尽是无力沉郁。她半生受帝宠、尊荣加身,是陛下最疼爱的长公主,凭她的威望与情面,足以护住阖家老小性命无虞,保得长信府一世安稳平安。
可她终究拦不住派系倾轧、挡不住朝堂人心。
太后权压后宫,郡王府根系宗室,大势所趋之下,她能为我们兜底保命,却无力逆转我的仕途困局,更挡不住漫天倾覆的污名打压。
深夜烛火摇曳,我立在书房之中,望着案上堆积的公文与弹劾抄本,心底一片荒芜寒凉。
数年兢兢业业、步步谨行,母亲半生铺路的心血,我数年坚守的清白仕途,一朝之间,尽数濒临崩塌。
心力交瘁,大抵便是如此。
我卸下满身官服,一身素衣回了私院。
婉儿见我神色沉寂、眉眼覆着化不开的低落,不曾多问朝堂是非,只静静上前,替我拂去肩头风尘,眼底尽是温柔体恤。
我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鬓,声音低沉沙哑,将前路风雨尽数告知于她。
“婉儿,如今朝堂风向大变,我遭派系构陷,污名缠身,仕途已然走到绝境。怕是用不了多久,我便要递上辞呈,卸下所有官职,从此前路黯淡、风雨无依。往后的日子,再无荣光体面,只剩浮沉飘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落尽,满心皆是颓然低落。
一路走来,我争仕途、守本心,为前程拼搏,为家人安稳,到头来却依旧抵不过权势博弈、人心算计。
婉儿闻言,未有半分惊慌怨怼,亦无丝毫悔怯。
她轻轻抬手环住我的腰身,将温热的脸颊贴在我的心口,温柔细语轻落耳畔,音色柔软却无比坚定:
“夫君仕途荣辱,我皆相随。风生水起我伴你繁华,低谷浮沉我陪你安贫。无论前路如何,我只信你、伴你、守你。”
柔软的拥抱裹尽世间温柔,细碎温言抚平我满身疮痍。
满朝风雨、遍地苛责,人人盯着我的过错、踩着我的低谷落井下石,唯有她,不问前程、不议得失,只以一身温柔,稳稳接住我所有的疲惫与崩塌。
心中翻涌的寒凉,终在她的陪伴里,稍稍回暖。
连日心境郁结,朝堂重压日夜磋磨,我身心俱疲。为纾解心绪,也为避开京中耳目喧嚣,我决意带婉儿出城,往城外古寺清修散心,暂避一时风波。
古寺清幽,山林寂静,本是避世安身之所,我以为可寻片刻清净,却不知我的行踪,自始至终皆被人暗中窥探、尽数掌控。
踏入古寺不过半柱香,便有僧人前来传话,言有贵客等候,特设茶席相待。
我心底微沉,已然猜到几分端倪。
我嘱咐贴身侍女留在长廊一路陪护婉儿,独自随僧人入内。
庭院茶室雅致幽静,竹影穿窗,茶香袅袅。
宗室郡主端坐席前,一身素雅罗衣,褪去了宫廷华贵凌厉,姿态温婉从容,端的是世家贵女的端庄风骨。
她挥手遣散所有侍从僧人,阖上茶室木门。
一室清幽,四下无人。
偌大茶室,只余我与她二人,两两相对,静默独坐。
她不言朝堂风波,不议是非对错,只从容执壶、碾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安然雅致。
半晌,她才抬眸看向我,神色平静坦荡,没有半分遮掩躲闪,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朝堂风雨,皆是我意。婉儿流言,亦是我暗中排布。”
坦荡直白,毫无避讳。
我眼底沉凝,静静望着她:“既然你尽数知晓,也尽数所为,我只想问一句。”
“我本有妇之夫,家室安稳,初心不负。你身份尊贵、门第显赫,前程坦荡无垠,何必执念于我,不惜搅动朝堂、倾覆人途、构陷内宅?”
这是我心底最深的疑惑。
她身居云端,手握权势底牌,本该拥有世间最好的良缘,何苦执着一段已成的姻缘,步步紧逼、不择手段?
郡主执盏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我,眼底褪去了平日的矜贵冷傲,多了几分旁人未见的怅然与执拗。
她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却道尽心底深藏许久的情愫:
“你可知七夕灯河那一夜,我立于街角锦车之中,遥遥望见你与她并肩灯市、执手星河。”
“我生于宗室权场,自小见惯的是利益捆绑的婚约、虚与委蛇的情面、算计丛生的人心。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世俗繁扰之中,守得这般纯粹温柔的情意,这般不离不弃、眉眼皆欢的相守。”
“那一刻,我便动了心。”
她目光澄澈坦荡,坦然承认所有心动与执念:
“我见你待她温柔赤诚,见你们人间烟火、岁岁安然。这份治愈温情,是我半生从未触碰过的光景,亦是我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安稳。我倾慕你的风骨品性,更贪慕你们相守的暖意。”
“我本以为,以我的门第权势、资容身份,远比一介寻常民女更配得上你。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是你太过天真,执意选了眼下这条路。”
她抬眸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惋惜,亦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如今你也看见了。你执意护她,便要承受倾覆之果。朝堂打压、仕途尽毁、污名缠身,皆是你选择的代价。”
她轻轻推过一盏清茶,声音温软,字字皆是诱人的筹码:
“只要你愿意放下过往,重新择路。我可替你扫清所有朝堂非议,抚平一切污名,助你重回仕途、再登青云。你失去的一切,我都可以一一替你拿回。”
我静静端坐,心底清明澄澈,无半分动摇。
纵使此刻身陷低谷、前路尽毁,纵使满朝风雨、万般打压,我心中坚守的情义与底线,从未有半分偏移。
我淡淡回望她,语气平静坚定:
“多谢郡主厚爱。只是我夫妻情义,重于仕途前程,高于万般荣华。我所求从非高位权柄,不过家人安稳、初心不负。纵使前路荒芜、仕途尽弃,我亦此生无悔。”
一席长话说尽,态度已然明明白白。
郡主望着我坚定不移的神色,先前眼底的笃定慢慢淡去,她稍稍放软姿态,语声依旧轻柔:
“不必急于一时作答,你大可静下心细细思量。我可以等你。”
我微微垂眸,语气简练干脆,一字一顿:
“无需如此。”
郡主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无力感,长久缄默,几番开合唇瓣,最终再未多劝一语。
我起身告辞,转身推开茶室木门。
门外晚风穿林,暮色沉沉,山林雾霭漫漫铺开。
婉儿静静立在廊下等候,身侧侍女贴身相伴,见我出来,她即刻抬眸望来,眼底温柔如故,静静伫立,等我归身。
我抬步上前,伸手握紧她微凉的指尖。
暮色山林,两两并肩,晚风寂寂,前路茫茫。
朝堂风雨未歇,前路坎坷难测,仕途已然倾覆,来日依旧浮沉未知。
可掌心相扣,心意相依。
纵使世间风雨摧人、世事皆难如意,只要身旁人依旧,初心依旧,纵是低谷浮沉,亦可安然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