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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尘胎托孤 我名赵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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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赵安。
这姓氏不是与生俱来,是长公主亲手予我的体面,是我立身的根,是我从泥淖尘埃里拾来的荣光。
府中宫人俯首,宗室敛容,朝堂文武百官,无人敢不敬她、不尊她。她是皇室嫡长公主,少年寡居,手握尊荣,身居高位,性子素来清冷孤绝,待人疏离有度,尊卑分得极致分明。
偌大皇城,人人畏她威仪、敬她身份、慕她权位,无人敢在她面前放肆半分。
唯独我不同。
自我记事起,礼制森严,君臣尊卑如枷锁在身,唯有与她独处,岁岁朝夕,我可私下唤她一声母亲。
而这冰冷深宫、万人敬畏的长公主,也唯独对我一人,卸去一身孤冷、皇家威仪,眼底敛尽寒锋,温柔唤我安儿。
十余载朝夕相伴,抚育教养、庇佑救赎,恩情深重,早已胜似寻常骨肉血亲。
我无从记起生母的模样。
我最初的记忆,没有乡野烟火,没有寻常人家的温热琐碎。
我眼底所见、身侧所伴、岁岁所处,从来只有长信宫高耸的青砖、沉静的黛瓦、终年不散的檀香,与母亲一身华贵宫衣、清冷卓绝的身影。
年岁稍长,我从府中伺候多年的老仆零碎闲谈里,才拼凑出自己卑微到尘土的来路。
我的生母,原是母亲身边最贴身、最勤勉的侍婢。一世恭顺,行事步步谨小慎微,常年随侍公主身侧,晨昏不辍、寒暑不休,兢兢业业侍奉多年,从无半分差错。深宫岁月最是磨人,长年心力透支,终究积劳成疾,药石无医,燃尽了最后的生机。
弥留之际,她不曾为自己求取荣华安稳,不曾奢求半分体恤恩赏。心中唯一放不下的牵挂,便是尚在襁褓、懵懂无知,连啼哭都孱弱无力的我。
她颤巍巍托人传话,拼尽残存气力,将我这无根无凭、身世飘零的稚子,托付给孑然独居、膝下空无子嗣的长公主。
彼时的母亲,寡居数载,夫君早逝,宗族支脉单薄,身边并无血脉后人。她坐拥皇室极致尊荣,锦衣玉食、权柄在握,站在旁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处。可万丈繁华之下,只剩无尽空寂。偌大长信宫,殿宇恢弘、雕梁画栋,长年冷冷清清,漫漫长夜无人相伴,无人相守,亦无人问询冷暖。
她是万人之上的长公主,也是深宫之中最孤苦无依的人。
老仆说,那日暮春微凉,宫檐落絮纷飞,襁褓中的我啼哭不止,孱弱单薄,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可怜得让人心头涩。母亲立于廊下,一身月白织纱常服,广袖随风轻漾,墨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束起,眉目清贵绝尘,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漾开细碎的恻然。
她本可置之不理。
我只是一个卑贱侍婢的遗孤,身份低微、父母双亡,无根无凭,收留在府,只会引来宗室非议、朝堂闲话,徒增无数事端。
府中彼时不少宗室旁支、宫中老人,皆纷纷劝谏,劝她不必为一个卑贱孤童,自惹麻烦、自添牵绊。人人皆言,公主尊贵之躯,何须养育仆妇遗子,落得旁人闲话耻笑。
可母亲终究是心软了。
或许是见我身世飘零、无依无靠,太过可怜;或许是长久孤寂的她,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一点对人间暖意的渴求。空空落落的宫殿住得太久,连风声都显寒凉,她太需要一点活气、一点牵绊、一点属于人间的温柔。
于是她不顾满城非议、不顾宗室阻拦、不顾旁人揣测,破例将我留在长信宫,亲自抚育,视如己出。
我本是尘埃草芥,命如浮萍,生来便该是卑贱奴仆,碌碌一生、无人问津。
是母亲抬手,将我从泥泞深渊里拾起。
她予我衣食温饱,予我安居宫室,予我诗书教养,予我礼仪风骨,最后更是予我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皇族体面与立身底气。